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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八章 回归均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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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均值是一种统计现象——极端值在时间序列中倾向于向长期平均水平收敛。但这条规律的成立有一个根本前提:没有结构性的人为干预。当有人持续地向系统注入资金、篡改数据、清除证人时,极端值永远不会回归均值——它只会被新的极端值覆盖。
场次一 境外账户
时间:2024年11月26日,上午8时整
地点:省纪委·第七纪检监察室会议室
方卫东把一份跨国协查回执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留了三秒。
那是一个资深办案者的习惯动作——在出示决定性证据之前,给所有人三秒钟的心理准备。
“香港证监会。”方卫东开口,“2019年,瑞银集团前副总监孙健荣洗钱案。”
沈默看着那份回执。
方卫东继续说。
“孙健荣利用协助内地客户跨境资金转移之机,私吞1.34亿港元,用于购买英国房产、豪车及奢侈品。2024年被判处十年监禁。”
他顿了顿。
“他的客户——于氏夫妇——2020年因在南京组织大规模□□活动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
会议室里很安静。
沈默开口。
“这和我们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方卫东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卷宗底部抽出另一份文件。
“2002年至2004年,”他说,“周明远分三笔向香港某公司汇出82万港元。”
他把文件推过桌面。
“收款公司:新安达国际有限公司。”
他顿了顿。
“该公司2013年注销。但我们在协查回执里找到了这个——”
他指向文件末尾的一行备注。
根据香港公司注册处记录,新安达国际有限公司(1997年成立)的董事之一,姓名为孙某荣。
该董事任职期间:1997年7月—2004年12月。
2004年12月,孙某荣辞任董事。
2005年1月,孙某荣加入瑞银集团,任客户顾问。
沈默看着那行字。
孙某荣。
1997-2004,新安达国际董事。
2005-2018,瑞银集团副总监。
2016-2018,私吞客户1.34亿港元。
2024年,被判刑十年。
方卫东:“周明远2004年12月退休。孙某荣2004年12月辞任董事。”
他顿了顿。
“这不是巧合。”
沈默没有说话。
他在算。
2002年,周明远向新安达国际汇出第一笔款。
2003年,第二笔。
2004年7月8日,第三笔——238,600元人民币,等值约25万港元。
这显示的正是类似跨境洗钱手法:境内人民币转账,境外港元接收。
三笔,合计82万港元。
1999年周培德说的那个数字——
“我大伯需要一笔钱。”
“82万。”
沈默抬起头。
“1999年周明远需要的82万,”他说,“是给这个孙某荣的?”
方卫东摇头。
“协查只查到2002年以后的流水。”他说,“1999-2001年的记录,香港方面称已超过保存期限。”
他看着沈默。
“但我们可以做一个合理的推断——”
他顿了顿。
“1999年,周明远需要用钱。”
他顿了顿。
“2002年,他向香港某公司汇款。”
他顿了顿。
“这家公司的董事,2004年底离开,2005年初进入瑞银。”
他的声音很轻。
“2005年以后,那笔每年40-60万的资金,不再是扶贫专项。”
他看着沈默。
“是别的钱。”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默开口。
“师父信里写的——”
他顿了顿。
“‘至少从1998年开始,每年夏天,都会有一笔以“药材收购”为名的资金……’”
他顿了顿。
“‘流向一个我查不到底的账户。’”
他看着方卫东。
“1998-2004,7年,167.8万。”
他顿了顿。
“2005-2024,19年,约1000万。”
他顿了顿。
“二十年,1167.8万。”
他的声音很低。
“师父1998年发现这条通道的时候,它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
“他死了二十年,这条通道还在运行。”
方卫东没有说话。
沈默:“这1167.8万,最终流去了哪里?”
方卫东翻开最后一页。
“新安达国际有限公司的清算报告。”他说,“2013年,该公司注销时,账户余额为1.47港元。”
他顿了顿。
“所有资金,均已转移。”
他抬起头。
“转移至英属维尔京群岛某离岸公司。”
他顿了顿。
“该公司至今存续。”
他把那家公司的名字推到沈默面前。
Great Wall Fortune Holdings Ltd.
注册地:英属维尔京群岛
注册日期:2004年12月20日
沈默看着那个日期。
2004年12月20日。
通达运输公司注销的日子。
石门石英砂厂注销的日子。
师父死后五个月零九天。
周培德的公司——临江通达物流——成立的前一天。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很白。
他想起师父信里那句:
你算出那个数的那一秒,我就原谅自己了。
师父算出的,是贫困县的临界值。
不是这笔钱的去向。
师父没有算到,他死后二十年,这笔钱还在流。
师父没有算到,1998年的第一笔25万,到2024年,已经变成了1167.8万。
四十倍。
师父算的那个数——2300元,贫困线——二十年没变。
钱翻了四十倍。
临界值,不是贫困线。
是这条资金通道从“扶贫”到“洗钱”的转折点。
沈默坐直。
“方主任,”他说,“我要见周培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