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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七章 样本代表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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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本如果不能代表总体,得出的结论就是偏颇的。活下来的证人不能代表死者,现存的证据不能代表被销毁的真相。统计调查的第一课是:你看到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而沉在水下的那一部分,才是决定航向的关键。
场次九 样本的代表性
时间:2024年11月25日,夜晚23时20分
地点:沈默的出租屋
沈默把所有材料铺在地板上。
21人名单。刘三女的账本。王桂芬的口述。张万有的证词。李德厚保存的师父手书。刘宝根的事故卷宗。赵大河的死亡记录。李老根的病故证明。王老四的失踪报告。
还有师父的那封信。
他跪在地板上。
不是跪。
是坐。
他坐在这堆材料中间,像坐在一片时间的废墟里。
苏棠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她没有敲门。沈默给过她出租屋的钥匙——三年前离婚时他没收回,她也没还。
她在他身边坐下。
把一杯热咖啡放在他手边。
沈默没有动。
他看着地上那份21人名单。
“师父查账的时候,”他说,“接触了21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
“三个月里,死了四个,失踪一个。”
他顿了顿。
“师父是第五个。”
苏棠没有说话。
沈默:“活下来的,是李德厚、王桂芬、张万有、刘三女。”
他顿了顿。
“平均年龄八十一岁。”
他抬起头。
“苏棠,这个样本能不能代表总体?”
苏棠看着他。
“不能。”她说,“幸存者偏差。”
她顿了顿。
“活下来的人,是凶手允许活下来的人。”
沈默点头。
“所以这21个人的真实死亡情况是——”
他拿起一支红笔。
刘宝根:谋杀,伪装成交通事故。
赵大河:谋杀,伪装成溺水。
李老根:谋杀,伪装成心梗。
王老四:失踪,极大概率谋杀。
陈山河:谋杀,伪装成心梗。
他在名单上一个个画勾。
马国栋:1999年免职,后不详——需要查。
周德福:2000年免职,后不详——需要查。
赵世清:2000年病故——需要核实死亡时间和死因。
王长发:2003年病故——需要核实。
周国平:2006年病故——需要核实。
杨桂英:2008年迁出——需要追踪下落。
刘翠花:2003年迁出——需要追踪。
孙秀英:2001年迁出——需要追踪。
陈玉英:2007年迁出——需要追踪。
刘玉芬:2001年迁出——需要追踪。
张大妮:2002年迁出——需要追踪。
赵秀兰:2005年迁出——需要追踪。
他搁下笔。
21个人。
5人确认被谋杀(包括师父)。
4人健在。
12人——去向不明。
他需要查这12个人的下落。
他需要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如果死了,死因是什么;如果活着,在哪里。
苏棠看着那份名单。
“12个人,”她说,“迁出、免职、病故。”
她顿了顿。
“这些词,在统计里叫什么?”
沈默:“缺失值。”
他顿了顿。
“被剔除的样本。”
苏棠:“为什么剔除?”
沈默:“因为他们知道太多。”
他看着那份名单。
“或者,他们本身就是证人。”
他的声音很低。
“师父2004年5月开始查账。这些人,都是在2000-2006年之间‘离开’的。”
他顿了顿。
“2000年,周德福免职。”
“2001年,孙秀英迁出,刘玉芬迁出。”
“2002年,张大妮迁出。”
“2003年,刘翠花迁出,王长发病故。”
“2005年,赵秀兰迁出。”
“2006年,周国平病故。”
“2007年,陈玉英迁出。”
“2008年,杨桂英迁出。”
他看着苏棠。
“2000年到2008年,每年都有知情者‘离开’。”
他顿了顿。
“凶手不是只杀了2004年那五个人。”
他顿了顿。
“他一直在杀。”
苏棠沉默了几秒。
她拿起那份名单。
“1998年到2004年,”她说,“药材收购款一共流转了七年。”
她顿了顿。
“七年,21个直接经手人。”
她看着沈默。
“每一年,都有人分到那笔钱,都有人签收,都有人知道这笔钱的来源不正常。”
她顿了顿。
“这些人,不止21个。”
沈默点头。
“21个是‘经手人’,”他说,“会计、村主任、妇女主任、村民代表。”
他顿了顿。
“还有每年领钱的那二百一十户村民。”
他看着刘三女的账本。
“刘三女保存了杨庄村七年的发放记录。”
他顿了顿。
“七年,二百一十户。”
他抬起头。
“其他六个村呢?”
他的声音很低。
“师父的名单上,只列了经手人。”
他顿了顿。
“那些领钱的村民,现在在哪里?”
苏棠没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
七个村子,2004年后整村搬迁。
2009年,双桥、刘河、石门、大岭、枣树沟、杨庄、北洼——行政代码全部注销。
村民被分散安置到县城、乡镇、省城。
户籍迁移,住址变更,人户分离。
二十年。
他们有的死了,有的迁走了,有的还在,但早已不叫原来的名字。
样本总量,是七个村子二十年来所有领过那笔钱的村民。
——约一千四百户。
沈默不知道这1400户村民现在在哪里。
他不知道他们中间有多少人还记得1998年那个夏天,有人到村里来收药材,给的价钱是市价三倍。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意识到,那笔钱不是扶贫,是封口。
他只知道,师父当年想查的,不只是那21个经手人。
师父想查的是这1400户村民。
——那才是这笔钱真正的流向。
——那才是1998年到2004年,每年23万到25万,七年167.8万的最终去处。
不是周明远。
周明远只是中转站。
这笔钱从周明远的账户转出去之后,去了哪里?
沈默看着那份名单。
他想起师父信里那句:
流向一个我查不到底的账户。
不是查不到。
是查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苏棠看着沈默。
“样本代表性,”她说,“统计调查的第一课。”
她顿了顿。
“你要查的是1400户村民。”
她顿了顿。
“你手里只有4个证人。”
她看着他。
“这4个人,能不能代表那1400户?”
沈默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想起师父教的第五课:
统计调查的结论,只对调查样本有效。
不能随意推广到总体。
——除非你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样本能够代表总体。
他没有这个证据。
李德厚、王桂芬、张万有、刘三女——四个八旬老人,不能代表二十年前那1400户沉默的村民。
但他们是仅存的样本。
是凶手允许活下来的人。
是师父二十年前安排好的证人。
也是他现在手里唯一的证据。
沈默开口。
“样本不能代表总体。”他说。
他顿了顿。
“但样本可以告诉我们,总体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苏棠。
“这四个人,是师父留给我的钥匙。”
他顿了顿。
“不是打开真相的钥匙。”
他顿了顿。
“是打开那1400扇门的钥匙。”
苏棠看着他。
“你要去查那1400户村民?”
沈默点头。
“一个一个查。”他说,“查每一个领过那笔钱的人。”
他顿了顿。
“查他们1998年到2004年的生活变化。”
他顿了顿。
“查他们2004年到2024年的去向。”
他顿了顿。
“查他们是死是活。”
他看着苏棠。
“师父说,账是对的人,人是错的。”
他的声音很低。
“我要查出来,那1400个人,错在哪里。”
苏棠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好。”她说,“我帮你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