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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八章 回归均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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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均值是一种统计现象——极端值在时间序列中倾向于向长期平均水平收敛。但这条规律的成立有一个根本前提:没有结构性的人为干预。当有人持续地向系统注入资金、篡改数据、清除证人时,极端值永远不会回归均值——它只会被新的极端值覆盖。
场次九 临界值(二)
时间:2024年11月27日,夜晚23时47分
地点:沈默的出租屋
沈默把所有材料铺在地板上。
1998-2004,167.8万。
2005-2024,1000万。
二十七年,1167.8万。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置。
左边:1998-2004,每年23-25万,稳定。
右边:2005-2024,每年40-65万,波动。
他拿起红笔。
在左边画了一条水平线——均值24万。
在右边画了一条水平线——均值47万。
两条线,相差一倍。
中间有一条垂直的虚线。
2004。
临界值。
他搁下笔。
2004年7月11日,师父算出的是贫困县的临界值——2300元。
不是这条资金通道的临界值。
师父到死都不知道,他查的那条通道,在2004年之后,还会流二十年。
师父以为他查到周明远,就是终点。
师父不知道,周明远只是起点。
师父死的那天晚上,2004年7月11日。
通达运输公司的账户里,还有多少钱?
周明远的账户里,还有多少钱?
孙某荣的香港账户里,还有多少钱?
——师父不知道。
师父只知道,那笔钱流去了他查不到底的账户。
师父查不到的底,是英属维尔京群岛。
2004年12月20日,距离师父死后五个月零九天。
Great Wall Fortune Holdings Ltd. 成立。
注册资本:100万港元。
首笔入账:500万港元。
汇款人:新安达国际有限公司。
汇款备注:Investment from Mr. Zhou。
周明远的投资。
2005年1月,孙某荣辞任新安达国际董事。
2005年1月,孙某荣入职瑞银集团。
2005年,临江通达物流账户开始出现第一笔42万的“其他业务收入”。
2005年,师父的案子正式归档。
2005年,李翠芬停薪留职。
2005年,21人名单中,3人“迁出”,1人“病故”。
2005年。
师父死后的第一年。
没有人查。
没有人问。
没有人知道那条通道还在流。
沈默跪在地板上。
他看着那两条水平线。
1998-2004,均值24万。
2005-2024,均值47万。
2004年是一个临界点。
不是回归均值。
是系统升级。
他的手机亮了。
邮件。
发件人:K。
主题:回归均值
统计定义:
回归均值——时间序列在经历偏离后,倾向于向长期平均水平收敛的现象。
但这条规律有三个前提:
1.系统结构稳定
2.外部干预随机
3.没有人为操纵
2004-2024,艾山县的这条资金通道——
系统结构变了三次(扶贫→企业→离岸)。
外部干预从未随机(每年40-60万,持续十九年)。
人为操纵从未停止(证人清除、通道更名、账户转移)。
这不是回归均值。
这是——人为制造的新均值。
师父1998年发现的,不是一条即将枯竭的违法溪流。
他发现了一条即将改道的地下长河。
——K
沈默看着那行字。
地下长河。
2004年,师父以为自己堵住了源头。
他不知道,那条河早已改道。
2005年以后,从周明远的账户,改到了周培德的账户。
2008年以后,从周培德的账户,改到了英属维尔京群岛的指令。
2013年以后,从新安达国际,改到了Great Wall Fortune Holdings Ltd.。
每一次改道,都伴随着一批人的“迁出”、“病故”、“失踪”。
刘宝根。赵大河。李老根。王老四。周正业。李德明。
还有师父。
沈默回复:
这条河的下游在哪里?
发送。
等待。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手机亮了。
不是邮件。
是一个文件传输请求。
他点击接收。
是一段录音。
录音时长:1小时23分钟。
文件名:2004-07-11_陈山河谈话.wav
沈默的呼吸停止了。
他点击播放。
沙沙的底噪。
然后是师父的声音。
比记忆中更苍老,更疲惫。
“……周会计,你还年轻。”
“有些事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周培德的声音,年轻二十岁,带着压抑的颤抖:
“陈局长,我……”
师父:
“我知道你只是记账的。”
“但账记得久了,就分不清哪些是数字,哪些是人命。”
“1999年你告诉我,钱去了哪里,人是谁。”
“你没说那个人的名字。”
“现在你还要等多久?”
录音里沉默了十几秒。
周培德:
“那个人……”
师父:
“嗯。”
周培德:
“那个人是我大伯的——”
录音戛然而止。
沈默看着播放器。
进度条:23:47。
2004年7月11日23时47分。
师父死亡推定时间的上限。
他按下重新播放。
“那个人是我大伯的——”
周培德没有说完。
这句话的后半截,永远留在了2004年7月11日23时47分。
沈默把手机放下。
他看着窗外的夜空。
2024年11月27日23时47分。
师父死后二十年,同一时刻。
他收到了一段20年前没说完的话。
“那个人是我大伯的——”
大伯的谁?
大伯的朋友?
大伯的下级?
大伯的儿子?
沈默拿起手机。
他拨打方卫东的电话。
“方主任,”他说,“周明远有几个子女?”
方卫东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周明远无子女。”
沈默:“孙某荣和周明远是什么关系?”
方卫东:“远房外甥——周明远堂姐的儿子。”
他顿了顿。
“孙某荣的父亲姓孙,母亲姓周。”
沈默:“周明远的堂姐——”
方卫东:“周明玉,1940年生,已故。”
他顿了顿。
“丈夫孙某某,已故。”
他顿了顿。
“独子孙某荣。”
沈默挂断电话。
他看着白板上那行字。
Great Wall Fortune Holdings Ltd.
注册日期:2004年12月20日
汇款备注:Investment from Mr. Zhou
周明远的投资。
给孙某荣的投资。
1999年那82万,是“借款”。
2004年12月这500万,是“投资”。
1999年到2004年,周明远用扶贫资金洗白的钱,供养着这个远房外甥。
2004年师父查到周明远。
2004年12月,周明远把500万“投资”给孙某荣。
2004年12月,孙某荣辞任新安达国际董事。
2005年1月,孙某荣入职瑞银集团。
2005年,临江通达物流开始向境外转账。
2008年,周明远瘫痪。
2008年至2024年,指令转账的人——
不是周明远。
是孙某荣。
沈默拿起手机。
他给苏棠发了一条信息:
孙某荣2024年被判刑,目前在哪所监狱服刑?
发送。
凌晨0时07分。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
窗外起了风。
他想起师父信里最后那行字:
你要替我,算完剩下的账。
他算了。
他算出了1167.8万。
他算出了二十七年。
他算出了那条从艾山县流向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地下长河。
但他算不出——
师父听到的那句没说完的话,后半截是什么。
那个人是我大伯的——
什么?
他需要孙某荣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