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陈什么来着 ...

  •   壹

      2015年的夏天很热,热得邪性。

      高考的考场没别的声儿,就剩笔尖划拉卷子的动静,哗啦哗啦的。偶尔还有叹气声,也压得挺低。

      陈越年盯着那道大题,嘴抿得死死的,背挺得笔直。

      拇指和食指死死抠着笔身,另一只手攥着拳,手心出汗,指甲盖儿都掐红了。

      这个题他做过,真做过,一模还考过类似的。可这阵脑子跟灌浆糊似的,啥也想不起来。

      “靠。”

      陈越年暗骂一句,到底还是在卷子上草草写了一个‘解’字。

      交卷铃一响,人就跟踩棉似的飘出去了。腿是软的,走道是发虚的。

      三年念下来,就换来这么一飘。

      考场外头全是举着伞等着孩子的家长。人头攒动,汗味香水味甚至臭脚味啥的全都一股脑混在一块。

      等到那怪味都飘走了,柏油路上只剩下乱七八糟的脚印子,他妈也还是没来。

      “妈呢?没来接我?”

      陈越年也没往心里去,他妈一向很忙,假哪是那么好请的。

      等到他再也迈不动步子,也就到家了。陈越年推开那老化了的门。

      吱呀——

      客厅很黑,窗帘上泛着别人家灯的光晕,他还当家里没人。灯一拉,他妈就坐在沙发上,俩手撑着脑门,头发被她挫得乱七八糟,跟尊泥塑似的。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看不清晰。她就盯着屏幕,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

      “妈?你咋了?”陈越年有些发懵,蹲在她身边,仰头看她。

      他妈抬起脸,眼眶红透了。

      “儿啊,你爸出事了。”

      贰

      陈越年他爸是个干高空活的,前几天工作时一个没留神脚踩空了,摔断了一条腿。

      那头瞒了好几天,实在瞒不住了才敢告诉他妈。

      手机还在震,一条接一条。是陈越年他爸发来的。

      〔我没事,媳妇,你跟越年儿在那边好好的就行。〕

      〔我过几天就出院了。〕

      〔诶?越年儿是不是考完试了?媳妇你咋不回我了呢?〕

      十几天后出分,陈越年那点儿分只够考个本地的民办二本,他闷着没吭声。

      他妈说,儿啊,咱复读吧。

      他说,妈,咱们搬过去吧。

      没法子,两头隔着几百里,他妈顾不过来,只能拖家带口搬到那边去。

      叁

      安渡县这地方,比他老家那边清净。

      街上树多,泡桐啥的种了一排排,叶子都绿得发黑。

      柏油路是新铺的,大太阳一晒,还能闻到一股沥青味。街边上也没有乱摆摊的,就算有,那地上也没啥脏水烂叶子。

      可他们娘俩坐的那辆大客车不行。

      破车又旧又颠簸,晃晃悠悠的,坐得陈越年头晕目眩。

      前座椅背上的皮革都掉了大半,露出发黄的海绵垫子。

      车厢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馊味,汽油味汗味,还有谁带的韭菜盒子味,全闷在一块儿,蒸了一路。

      他妈端着塑料袋,随时准备接着。

      “儿啊,你要吐告诉妈一声,别吐车上,要赔钱的。”

      陈越年点点头,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反正脸挺绿的。

      车子嘎吱嘎吱,总算到了站点。陈越年跳下去,扶着路边的栅栏站大口呼吸着,像是重生了。

      老天爷,这个破车怎么这么臭?!那司机还敢再开的慢一点吗?开的还没人走得快。

      他妈没工夫等他缓,三大箱行李往他手边一撂,又顺便嘱咐了几句,自己打车奔医院了。

      也就说明,这一堆得他自己一个人推到出租房,没事。

      肆

      但很快他就有事了。三大箱子,一个推着,俩摞着,陈越年跟老牛拉犁似的,一步一步往出租房挪。

      挪到地方,抬头一看。

      六楼,没电梯。

      楼道窄黑,墙皮剥落,露出下面鸽灰色的水泥。声控灯也不灵敏,拍了好几巴掌才亮一下。

      陈越年站在楼底下,仰着脖子望着那六楼的窗户站了半天,气儿都喘匀了。

      “老天爷————!!!!”陈越年发出一声崩溃的咆哮,“你他妈成心的吧!”

      泡桐花被他吼得一颤,扑簌簌落了他一肩膀。

      就在这时,他闻到一股香味。

      不是花香,是花椒、辣椒、麻酱,滚在热汤里熬出来的那种香。那味又凶又馋人,直往陈越年鼻子里钻。

      陈越年咽了口唾沫。

      楼角拐弯那儿,支着个铁皮棚子。走近看些,红底的招牌都被雨浇得有些褪色,但五个大字赫然醒目。

      何记麻辣烫。

      一个穿着黑短袖的男生正在煮面。热气扑起来糊了他一脸,额前的黑发被热气打湿,粘在眉骨那块。手利落地拿着漏勺在锅里翻起,又放下。

      陈越年不说话也不进去,就带着他那堆行李干站着。

      黑衣男孩被他看得有些毛,终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没啥情绪。

      陈越年这才回过神,赶紧往里走。一着急手脚就不听使唤,比划半天,跟跳大神似的。

      “吃饭。”陈越年用手比划着夹面条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

      “……”

      男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哑巴。”

      陈越年刚要换动作的手僵在空中。

      “也不是聋子。”

      陈越年讪讪放下胳膊,嘿嘿笑了两声,自己找了个座。

      刚坐下,男孩端着盆和夹子过来了。

      “选菜。”男孩直勾勾的瞅着陈越年。

      陈越年这才想起来,吃麻辣烫是要自己挑菜的。

      他一边往盆里加东西,一边拿余光瞟男孩。

      “那个,我就看你一个人忙活,店里没别人么?”

      “小店,没钱请。”

      陈越年“哦”了一声,又夹了两片火腿肠。

      伍

      面上的很快。

      陈越年拿起筷子,挑了一绺面,把上面的麻酱囫囵的一拌,香气轰一下炸开,是刚刚在路口闻到的那味。

      他吸溜了一大口软烂的面条。那味儿太对了,美味得让陈越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操,这也太好吃了吧?!

      他扭头看着黑衣男孩忙碌的身影,男孩正在擦着玻璃,看着有些忙。

      “小老板。”陈越年含着一嘴面,“你这手艺,不去大饭店可惜了。”

      男孩没理他。

      陈越年讨了个没趣,只好继续扒拉麻辣烫。

      陆

      “小老板,结账。”

      陈越年将最后几口面条秃噜了进去,擦擦嘴。
      小店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也是新拖的,还带着水渍和拖布挥发出来的水汽味儿。

      隐隐约约还有一股皂角香,是黑衣男孩那边飘来的,估计是他手里抹布的味道。

      男孩放下抹布,声音特轻,像怕吵到谁。

      “十三。”

      “啥?”

      “十三。”

      陈越年装没听清,手指头刮了刮耳廓,凑近了一点朝他道:

      “小老板你大点声,我真没听清。”

      男孩抿了抿嘴。

      “十三。”

      “还是没听清,你再……”

      “十三块钱。”男孩打断他,陈越年听出这话来了,那里头带了点恼。

      “你耍我。”

      陈越年嘿嘿一笑,解释道:“我就是看你人闷闷的,瞅着不开心,想逗逗你。”

      男孩没接茬,手心朝上摊着。

      “钱。”

      “好好好我给,又不是不给你,搞得像我要……诶??”

      陈越年低头翻着钱包,翻了两遍,不动了。

      一张十块,两个钢镚。

      这下轮到陈越年傻了,眼见黑衣男孩脸色越来越不好,他连忙解释道:“我…我我我不是要吃霸王餐!我这个……这个我……”

      好像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吧,刚刚“调戏”了人家老板,现在吃饭还不给人家钱,换谁信。

      “我…我就住这楼上,我回去给你取钱成不?你等着,就两分钟。”陈越年越解释越乱,发抖的手直直指向外面的小破楼,生怕他不信。

      “大哥,哥我求你了,我家真在这,这十块零两毛我压这,我…我把我身份证押这行不行?”

      陈越年把钱包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钢镚掉在木桌子上当当响,跟着掉出来的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张身份证。

      “不行。”

      “你这人咋……”

      “不行就是不行。”

      黑衣男孩收回手,转身去收拾灶台,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这个人奇奇怪怪的,不光在我面前手舞足蹈,还总说着没头没脑的话,现在连饭钱还不给。

      半晌,他认命般的掏出手机。

      “啊——”陈越年赖唧唧地嚎了一嗓子,在“老妈”那条对话框前停了许久,拇指悬在上头,半天才敢拨号。

      “妈……你从医院回来一下呗。”

      柒

      他妈到的时候,陈越年正缩在板凳上。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塑料风铃随着门开带起的风撞得叮铃咣当直响。

      陈妈“啧”了一声,斜着眼看了眼他。陈越年立马弹起来,磨磨蹭蹭挪到她身边,垂着头。

      他妈倒没急着骂他,先看了男孩一眼,从兜里掏出十三块钱,搁在他手心。

      “孩子,对不住啊。我这儿子从小粗手粗脚,总忘东西,没少给人添麻烦。”

      男孩捏着那几张纸币,点点头。眼睛往陈越年那边溜了一下。

      陈越年正在被他妈杵脑门子骂。

      “陈越年!你说你,你都十八了,吃碗麻辣烫都能忘带钱,你能干啥吃?”

      “妈!明明就这一次而已!”

      “忘忘忘,人家老板跟你差不多大,人家在挣钱,你在干啥?”

      “诶哟我的娘,你这这这……扯远了吧,我这不是意外嘛?”

      男孩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他没笑出声,但陈越年看见了。

      他妈也看见了。

      “你还笑?”陈越年急了。

      “妈你瞅他,他还笑话我!”

      男孩立刻收了嘴角,转身钻进后厨。

      母亲又踹了他一脚,不解恨的说道:“你就在外给我丢人吧!老板都看你笑话!”

      话毕,母亲气冲冲的揪着陈越年的耳朵出了门。

      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男孩站了一会,走过去。他怔怔地看着桌子上那只剩汤底的碗,默默的将他捡走放在洗碗池。

      他开着水龙头,冲了很久。

      “那人叫陈……什么来着。”

      捌

      门外,陈越年还在跟他妈墨迹。

      “行了妈,我下回肯定不会了,我真记住了。”

      “你记住个屁。”

      “我记住了!我要是记不住,你就给我报个班,我天天学到半夜……”

      “这还差不多。”

      他妈停下脚,看了他一眼。

      “明天我就去学校给你报名去。”

      陈越年“哎”了一声,连忙捂着他妈的嘴,谄媚地笑道:“干啥啊妈,刚搬过来就学。”

      母亲打掉了他的手,看着自己孩子,有些发愁。

      “人家高三都快开学了,你准备点。”

      “是是是,我学。咱去看我爸去吧,走走走。”

      陈越年没再贫嘴,母子俩往医院的方向走。

      巷口那棵泡桐花树正落花,紫白色的花瓣被风吹得铺了一地,软软的,踩上去没声儿。

      陈越年回头看了他一眼。

      屋里头有个影子,弯着腰,还在洗碗。

      他收回目光,跟上了他妈的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陈什么来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