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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打架 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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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娘俩安顿好小破出租屋的一切后,陈越年也再次准备高考冲刺了。
他这人忘性大,玩心更大。摊开卷子没写几道题,就开始叫唤。
“妈!我想吃水果!”
“妈!渴了!”
“妈——”
陈越年他妈终于是受不了这叫魂般的使唤,削个苹果的功夫被他喊了八遍。
他爸倒是出院了,瘫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面的小品,嘎嘎乐得跟个傻子似的,压根不管他媳妇脸色有多黑。
“别他妈叫你妈了!”他妈把水果刀往茶几上一拍,“你妈死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爸被吼傻了,呆愣愣地扭过头。
“你看我干啥?儿子就随你了!一天天就知道使唤人!”
陈越年他爸嘿嘿一笑,褶子都快把眼珠子挤没了:“那我儿子可不随我随谁?”
他妈白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刚削好皮的苹果扔给他。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咋不给你声带摔坏了。”
“那不中,媳妇,我长了嘴就得说话。”
“上边拉去。”
陈越年他爸笑呵呵的咬了口苹果,又扭头看上小品了。
他妈烦躁的挠挠头,叹了口气。
“家里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贰
这天陈越年刚吃完晚饭,就被他妈撵下楼了。美名其曰为运动运动,别整天窝着长一身膘。
他不情不愿的晃下楼,在楼底下瞎转悠。
这破楼啥玩意都没有,就一排泡桐树。落一地破花瓣子,踩上去粘糊糊的,沾一脚花蜜,恶心巴拉的。
他下意识往那家麻辣烫店瞅了一眼,发现人家已经收摊了。
刚想走,眼睛却瞟到屋里的身影。
有个人,趴在破折叠桌上,低着头写东西。
陈越年脚下一顿,狗狗嗖嗖的蹭过去。
他趴在窗户上往里头瞅。男孩今天换了老头背心,腰板有些佝偻,但握笔的姿势却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是在记账。
男孩写累了,刚一抬头……
一张大脸贴在窗户上,被窗户挤得变了形,眼珠子瞪得溜圆,正盯着他看。
男孩放下笔,起身去开门。门锁早就锈透了,一拽就开,就是个摆设。
“你有病啊。”男孩板着脸,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他笑兮兮的挠挠头:“无聊嘛,看你搁那写东西,就过来瞅瞅。”
男孩白了他一眼,作势就要关门。
“诶诶!别关门,让我进去。”
“打烊了。”
“我不吃,就陪我待会,成不?”
男孩盯着他看了两秒,松开了门把手。
叁
陈越年跟进屋,眼睛就往桌上瞟。
一个破本子摊开着,上头密密麻麻全是算式,乍一看还真像记账。
何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一变,两步跨过去把本子合上。
“不许看。”
“呦,还挺神秘。”陈越年也不恼,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还没问过你叫啥呢,小老板。”
“你问这个干吗。”
陈越年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嗯嗯啊啊半天才说:“就想知道啊,我把你当我朋友了,不行吗?”
“我们算哪门子朋友。”男孩把本子摊开,低头继续算。
陈越年也不嫌冷场,自顾自开始讲他自己童年那些破事。
从他怂恿隔壁小孩掏鸟窝挂树上下不来,到考试没及格偷偷找他表哥冒充他爸去开家长会,最后被他妈发现被男女混合双打,打得他三天没敢坐凳子。(依旧长难句)
他给自己讲嗨了,越讲越来劲。也不看对面人什么表情,站人家凳子上就开始白嚯。
正讲到他高一和兄弟逃课去ktv以为是鸭子被抓的光辉事迹时,男孩开口了。
“够了,下来。”
声音虽然不大,但陈越年愣在那,举着手,跟个被训的猴似的。
男孩握着笔,头没抬。但指尖却泛着白,看着挺生气。
“你讲这些干嘛?”
男孩终于抬起头,脸憋得通红。
陈越年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凑过去,笑嘻嘻的:“我把我的事告诉你,咱俩就是哥们了!”
“所以,”陈越年笑了笑,一看就没憋好屁,“告诉我你叫啥。”
“……”
“…何望。”
陈越年听到他的名字后,更来劲了,死皮赖脸地追着问:
“你多大啊?”
“辍学了?”
“那本上写的啥…?”
何望叹了口气,把本子推给他。
“十九,没辍,算题。”
居然还真跟自己差不多大。
“那你知道我叫啥不?”
何望想了想,那天他妈来送钱的时候好像提过一嘴。
“陈什么…”
“神了!你居然知道我姓什么。”陈越年一拍大腿,“但我不叫陈什么,我叫陈越年。”
“哦。”
肆
陈越年翻看着本子,是一个课本,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做题痕迹。
书脊松了,书页都被摸得泛黄,还起着毛边。每课后面夹着几张算草纸,正面写完背面写,写的方方正正的。
“你这是……帮家里人看店?开学再上?”
“店是我的,开学就放学干。”
陈越年翻书的手顿了顿,干笑了两声,又开始扯别的:“那个,何望。你要是喜欢写题,我家有多是,我这准备复读呢,写都写…”
何望没等他说完:“不用,我职高的,用不上。”
陈越年愣了一下,把本子推回去:“职高怎么了,那不也是高中吗。想写就写。”
“就当…”陈越年顿了顿,假装清了清嗓子,“就当还你那碗面的人情。”
虽然何望嘴上说不用,但每天陈越年都准时来店里。
店一打烊,他就搬凳子坐到他对面,把一堆题甩给他。
何望写的时候不说话,写到不懂的,拿笔在草纸上点一点。陈越年就知道啥意思了,他翻到答案解析那页,一个字一个字给他讲。(其实他也不咋会)
一来二去,就成了习惯。
这天写题写的有些晚。陈越年一看表,快十点了。
“我去!都这么晚了。小老板我先走了。”
何望没吭声,从冰柜里拿出一听饮料,递了过去。
“给我的?”陈越年乐乐呵呵的抠开拉环,汽水刺啦一声冒气儿。“谢了啊。”
他猛灌一口,那一嘴的二氧化碳冲得他直皱眉。
“爽!”
陈越年推开门,大摇大摆的端着喝的走了。
到了家,他妈正窝沙发上看着晚间台的西游记。听到门响也没回头,只是嗑着瓜子开口道:“臭小子,咋回来这么晚。”
“消食。”
“天天晚上消食消到这个点?”
“那可不,我跑好几公里呢!”
他妈扭过头,一脸鄙夷:“别贫嘴。之前咋撵你都不出屋,这时候来劲了。”
“运动运动。”
陈越年把饮料搁吧台上,往自己屋子里走。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他好像没说自己在哪里消食。
伍
陈越年逐渐摸清了何望的一天。
早上五点半,何望去菜市场拿头天订的货。回来路上买俩包子,边走边吃,到店门口正好吃完。
六点多开始备料、洗菜、切菜、熬汤。汤底要熬两个小时,他就趁那两小时里把地拖了,把碗刷了。
中午客人来,忙到下午两三点才能吃第一口热乎饭,运气好的话能眯一会。
三四点接着开始备料,九点多收摊。周六不休,只有周日下午能歇半天,但还得去二手市场淘书。
陈越年问他:“你不累吗?”
何望没抬头,手上忙着。
“累能咋的。”
陈越年难得没接话。
他蹲在店门口,看着他写题、收拾店。他不明白,一个人干这么多,不嫌烦吗?
后来他懂了,何望不是找罪受,而是没别的法子了。
转眼到了九月初,陈越年和何望终于开学了。
他妈给陈越年报的复读班,在安渡县另一头,早六晚十。职高放学早,何望还能摆会摊。
他不再有整个白天的时间往何记跑了,但他发现,何望开始改了作息。
以前收摊后他就关门,现在收完摊,他把折叠桌支在门口,就着昏黄的灯泡,一个人就坐在板凳上乖乖写着题。
陈越年每天放学路过,都能看见他。
一个人,趴在桌上,后背弯成一道弧。
他有时候想喊一嗓子,又怕打扰他。每次他就站道边看两眼。看完了,就上楼。
日子过得很快,快到他以为日子本来就是这样的。起早,吃饭,学习。路过何记的时候看一眼。
看一眼就行。
有天学校考试,放的早了。
陈越年脑子都考蒙了,想着来何望的小店吃些东西。
走到巷口,他停住了。何记门口围了几个人。
不是客人。
穿一身黑,叼着烟,蹲在何记门口的台阶上。何望站在屋子里,手里紧紧握着漏勺没说话。
陈越年认得那帮人,职高的。前几天还来他们学校堵过人。
何望也看见了陈越年,心里一紧。
他可千万别过来。
事与愿违。陈越年不仅过来了,还大摇大摆的过来了。
路过那帮小混混时,他刻意把脚步跺得震天响,地上的灰扬起来,飞了他们一身,特醒目。
“诶我操,你他妈眼瞎啊!”
几个人呼啦一下站起来,堵着陈越年,不让进去。
“怎么着,打人啊。”陈越年声音不善,威胁的意味很浓。
那帮人瞅瞅店里的何望,又瞅了瞅陈越年,突然哄地笑开了。
为首那个梳着飞机头的站了出来,眼神跟看弱智似的,话却是对着何望说的。
“何望,行啊,现在敢摇人了,还摇了这么个蠢货来。”
“你他妈说谁蠢呢?”陈越年不惯他,上去就推了一把。
一场推搡,眨眼就成了群架。
开头他还是占点上风,但架不住人多。很快陈越年就被他们摁在地上,拳头往身上招呼。
何望站在店里,握着漏勺的手在抖。他看见陈越年被人按着打,脑袋一下一下往地上撞。
哐、哐、哐。
他转身,从案板上抄起菜刀。
“陈——什么,让开!”
不知道这个木讷的人在哪来的勇气,上去就是一刀砍飞机头后背上了。
这一刀下去,人也不打了,脏话也不骂了。
那帮人瞪着眼睛,看着自己大哥后背改花刀,血呼啦啦的淌,纷纷愣在原地。
“跑、跑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一群人轰地散了。那个被砍的捂着后背,踉踉跄跄往外挪,边挪边回头喊道:“何望你他妈给我等着,靠!”
巷子里安静下来。
陈越年坐在地上,脸上挂着血,愣愣地看着何望。何望手里还举着刀,刀尖往下滴血。
“…我操。”陈越年咽了口唾沫,“哥们,你这也太猛了。”
何望手一松,刀咣当掉在地上。他大口喘气,整个人都在抖。
陈越年见状,连忙爬起来,捡起那个带血的菜刀,往身后一藏,扶着他进了店。
陆
他把何望按在凳子上,从冰柜里拿了瓶水,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来,喝口水,没事了。”
何望没接,眼睛直直的盯着他头上还冒血的伤口。
“小老板?”陈越年蹲下来,仰头看着他,有些担心:“你别吓我啊。”
“…我没想砍他。”
何望开口了,声音发飘。
“我就是…太着急了。我看见他们打你,我……你没事吧。”
他低下头,眼泪砸在地上。
陈越年愣了愣,没说话,就蹲在那陪着。
过了好一阵,他才轻声问:“他们为啥找你麻烦?”
何望没吭声。陈越年也没催,就等着。
半晌,何望开口了,声音却断断续续的。
柒
“我初中的时候,我爹去外省务工,死外头了。我妈不管,就给他销了户。
“那之后我就不想学了,没考上高中。那帮人是我职高同学。有回来店里吃,让我给他们免单,我没免。他们就记上了。
“后来不知道从哪听说我爸的事,就总找我事。”
何望看向地上的陈越年,开口道:“其实今天你不来,他们也就是骂我几句就走了。不用动刀的。”
“我没怪你,你别多想。”他又补了一句。
陈越年蹲在那,半天没说话。然后他不知道抽了哪根筋,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何望的膝盖。
“嗐!这算个啥”陈越年打趣他,“我可没你这么敏感,小老板。”
“这都小事,何望。人哪能一帆风顺的。像我,我这不也考砸了,搁这复读呢吗?”
何望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人遇到啥事都能笑呵呵的。
“那是你心大。”何望反驳道。
“嘿,你这人!我好心安慰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咕噜——
陈越年肚子叫了一声,响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何望愣了一秒,噗嗤笑出来。他站起身,走向灶台。
“我给你煮碗麻辣烫去,陈…什么。”
“是陈越年。”他纠正道。
“我就叫你这个。”
何望脚步一顿,回过头。
“那个,谢了。”
陈越年忽然觉得,这破地方,好像也没这么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