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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陈什么,让开! 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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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没过多久,陈越年在班里听那帮女生蛐蛐隔壁职高的事。
“都动刀啦!后背那——么长一道。”一个小姑娘比划着。
“是吗?谁啊?”
“呃,”那个女孩想了想,“砍人的我不认识,但是被砍的咱都认识,就是总来咱学校堵人那个,呃,飞机头那个。”
陈越年愣住了。
一放学,他背上书包就往公交站跑。车晃晃悠悠的开,他坐不住,站在车门边等着,一到站就蹿下去。
何记门口,空荡荡的。
门上的锁扣得死死的。陈越年走过去,抓着那把老锁晃了晃,那锁本就是坏的,看着像锁死了,可锁鼻一拽就掉了下来。
店里头黑咕隆咚,塑料风铃还挂在门框上,被风带得一晃一晃,没声儿。
陈越年在屋里转了一圈,没人。他有些急了,万一这个脸皮薄的小老板受不住寻短见咋整?
“何望!你在吗?”
陈越年吼了一嗓子,却没人应。
后厨那边有个小隔间,门虚掩着,里头隐隐约约传出点动静,就像闷在被子里那种,断断续续的。
陈越年手都搁门把上了,又停住。
他刚刚喊那么大声,何望要是想应,早应了。
那放在门把上的手慢慢下垂。他退后一步,在门边蹲下来。
“何望,我就不进去了。你还好吗?”
里头没声了,抽抽搭搭的动静停了,变成憋着气的安静。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搭理我,但我害怕你出点啥意外。”他挠挠头道。
他从门缝里瞄了一眼。只见小木床上缩着一团被子,那被子在动,瞧着有点滑稽。
“…别进来!”那团被子终于出声了。刚哭完的嗓子有些发哑,没了平时那股冷淡劲儿。
陈越年赶紧说:“好好好,我不进去,我就坐外边成不?”
里头没再吭声。
陈越年见他也没赶自己走,就当他默许了。
一个闷屋子里哭,一个在门外头杵着。谁也没说话。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门开了。
何望站在那儿,身子发飘,扶着门框才站稳。眼睛红肿,脸上也是红的。随着他的动作,陈越年闻到了很浓的酒味。
他低头看见蹲在地上的陈越年,愣了愣开口道:“别坐地上,凉。”
见他出来,陈越年连忙起身扶住他。
“喝酒了?”
何望失去了门的支撑,重重倒在陈越年身上。他眼皮微阖,轻轻“嗯”了一声。
门一推开,陈越年才看得真切。地上七倒八歪着酒瓶子,不是啤的,是柜台里摆着卖的那种白酒。
陈越年还是第一次照顾人,扶着他七手八脚的给何望扔床上躺着。又跑去后厨烧了壶热水。
贰
热水放凉了,他才端过来喂。何望小口抿着水,跟不会咽了似的,一个劲的呛水。
“嘿!怎么个事啊你。”他赶紧把杯子拿走,给他顺气。
“咳!咳!”
何望缓了好一阵,眼神才聚焦到陈越年脸上。
“那帮人…找到学校去了”
何望只说了这一句,但他也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我知道。”陈越年死死攥着拳头,眉毛皱得能夹死人。
他看了看何望,又看了看地上那堆酒瓶子,叹了口气。
“你先歇着,一个破学校,不上就不上,咱照样有出息。”
陈越年给他放平,手搭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
“发烧了?”陈越年感受到他的额头微微发烫,说不清是喝酒喝的还是受凉了。
“家里有药吗小老板?”陈越年耐心的问。
但他一想,喝酒的人吃药好像不行。他记得他妈说过,喝完就不能瞎吃药。
“那、那,我给你拿毛巾敷敷?”
何望没说话,眼睛半睁半闭的。
陈越年去后厨找了条干净毛巾,拿凉水投了,拧干,折好敷在他头上。隔一会翻个面,再隔一会再翻个面。
“太晚了,回去吧。”何望迷迷糊糊的睁眼,努力地想看清他。
陈越年把毛巾往下拉了拉,盖住他眼睛:“我没事,到时候我就说我上网通宵了。”
他说话还是那么吊儿郎当,就像这事跟他没关似的。
“回去。”何望抬起手,用力的推了他一把:“你明天要上学。”
“我请假,不用你操心。”
“请什么假。”何望又推他。
陈越年捉住何望推开他的手,把手塞回被子里,重新给他掖好被角。
“快点睡。”陈越年难得命令他,何望也不吱声了,乖乖的不动了。
何望醒过来时,外头天光大亮。
他脑袋疼得跟要裂开似的,嘴里头又苦又干,胃里直犯恶心。他撑着坐起来,愣了半天,才想起昨晚那些事儿。
推开门,店里空荡荡的。折叠桌被支开了,上头搁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俩肉包子也是热的。
何望走过去坐下,眼睛扫到了粥碗底下压的纸条:
“好好吃饭,今天先别营业了,等我回来。”
字写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
这纸片背面还是物理题,一看就是陈越年从他作业上撕下来的。
何望捏着那纸条,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都快被他擦花了。
看了半天,才把纸叠好,搁进兜里。
“…谢了。”
那天之后,陈越年像暑假那样,放学就来。有时候呆一会就走,有时待到很晚。
日子就这么过着。
叁
到了十一月底,他们也开始考一模了。
他的成绩依旧那副德行,和高考的时候差不了多少。
陈妈拿着他的成绩单,瞅瞅分数,又瞅瞅他,叹了口气。
“儿啊,你和妈讲,你在学校都学啥了?”她把成绩单拍在桌上,看着他说。
陈越年支支吾吾:“学……学了好多。学了大脑分裂多重人格,学习品鉴优秀名作…反正挺多。”
“上边拉去!”他妈打断他。“你和妈说,你成天放学不回家,都干啥去了?谈对象了?”陈越年他妈没心情听他瞎扯,直接点明了她想问的话。
“我没有!”陈越年急了:“我的意思是,我每天下楼都去学习了,没有和小姑娘在一起。”
他妈不信。
她太知道他儿子的德行了。学习?谁能让他主动学习。除了考试前临时抱佛脚,他啥时候自个乐意学过?
“那你说,你上哪学了?总不至于就你一个人学吧。”
“我…”陈越年卡壳了。
他怎么说?说他每天都去骚扰楼下卖麻辣烫的小老板?
他妈宁愿相信他控分,都不会相信这个鬼话的。
不对,这俩她都不会信。
“你看,你咋不狡辩了?”他妈斜着眼看他。“你不是一天天嘴挺能吗?说啥都能犟犟两句。”
“诶呀反正我真没有!你爱信不信吧。”陈越年不耐烦了,一扭身,拉开门跑了出去,没在搭理他妈的絮叨话。
他又跑到何记那条巷子了,但这回他没进去。
何望在店里头,低头数着钱。月末了,账却有地方对不上。他数了一遍又一遍,眉头锁着。
陈越年站在外头,隔着那扇玻璃门看他。
为什么他不跟他妈明说呢?两个男的,有啥不能说的。而且真就是学习,店里还有监控呢,又没干别的。
可是…
他脑袋里一冒出何望这俩字,心里头就有点不对劲。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让他想瞒着,不想告诉任何人关于他的事儿。
起初他只以为是哥们儿之间的情谊。可后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何望。
只要自己闲下来了,就想往这边跑。一天见不着,心里就空落落的。
为啥?这是为啥?
没人告诉他。
这种劲儿拽着他,让他想无时无刻的盯着何望,却又让自己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今天他妈说的这些话,像跟针似的扎着他。让他意识到,自己不是个正常人。
他是个有病的人。
他不敢再往下想。他不知道这算啥,也不想知道。
陈越年撤回了迈上台阶的腿,转身离开了。
何望感觉到店门口有人,抬起头却没人,就一堆枯叶子被风卷走。
他低下头,继续数钱。
过了不知多久,他再次抬起头时,楼道口那边站着个人,没动。
是个女的,不像这片的。站那好一会了,就盯着店这边。何望多看了一眼,那人影一晃,上楼了。
何望数完钱,把账本收好。打算关门。
刚想拉卷帘门,他看见一个女人在跟人问点啥。是陈越年他妈,他认得。
他妈神色慌张,在那比划着什么。何望拉卷帘门的手一停,站住了。
等他妈走远,他问了旁边卖烤地瓜的老头一句:“婶儿刚才问啥呢?”
“哦,他家那儿子跟他妈吵架了,跑出去了。”
“那、那往那边去了?”
“呃,好像是大桥那边。”
肆
陈越年老家那边,晚上是很热闹的。不像安渡县,九点一过,街上就没人了。
他站在桥边。桥底下那条河,黑漆漆的,漂着些烂叶子。晚风挺凉,吹在皮肤上很疼,直往衣服里钻。
十八年了。
高考考得那副鬼样子。何望那事儿,也是因为他。
他要是不那么冲上去,那帮人骂几句也就走了,何望不至于动刀,更不至于被学校退掉。
而且现在,他连跟他妈说句实话都不敢。
他妈,嘴上一天到晚骂他,使唤点他都要数落几百遍。可他想要那双限量版球鞋,她咬咬牙还是买了。
买回来接着骂,骂他败家,骂他不知道心疼钱。鞋穿他脚上,她又瞅着笑,说‘我儿子穿着就是好看’。
他爸更不用说。小时候回村过年,别人家孩子放大鞭炮,他眼馋,他爸二话不说领着去供销社,挑最响的买了两挂。
爷儿俩站村口,一挂一挂地放,崩得到处都是红纸。他爸被崩一脸灰,还冲他乐。
在他们眼里,他陈越年就是最好的。
可他自个儿知道,他不是。
他啥也不是。
“陈越年!”
这一叫,把他的胡思乱想全打断了,是何望。
他没回头,也没应。
何望冲过来,喘着粗气,二话不说把自己外套脱了,披给他。
“你干嘛呢!”他手忙脚乱地给他裹紧,“都秋天了,还穿这么少往外跑!”
何望握着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揣进自己卫衣兜里。
“跟我回家。”
陈越年没动地方,就站在那,直勾勾看着他。
“不。”
他拒绝了,这是他第一次拒绝何望。
何望愣了一瞬,他这才察觉到他的表情。
他头回见到陈越年这个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是不笑的、是苦的,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抬手,抹了一把陈越年的脸。
湿的。
他才知道自己居然哭了。
“你…你咋了?”
陈越年看着他,半天才开口:“何望…咱俩是朋友吗?”
“怎么了?”他不明所以。
“咱俩是朋友吗?”
何望低下头,许久,才开口:“说啥呢,跟我回去。”
他作势就要转头走。
“何望!”
那个在何望衣兜里的手死死的拽着他。
“我就问你这一句,你都不回答我吗?”陈越年的眼神逐渐从愤怒,变成了渴求。
他声音发哽,眼眶红着,又急又怕又盼。
但是这问题,对于他俩来说是个伪命题。
如果说了是,那么这一切的幻想全都是他自作多情,他自找,他活该;如果说了不是,那他还能指望啥?
何望被他攥着手,站在那儿。半天,他才开口:“我大晚上跑出来找你,你说呢?”
两个人沉默了。何望第一次回答这么蠢的问题。
伍
麻辣烫店里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
灯没全开,就他俩头顶上的灯亮着。
陈越年手里捏着个矿泉水瓶,捏得咯吱响。
“何望,我感觉自己特没用。考试也考不好,也不会照顾人,一天到晚净给别人添堵。”他眼底的红血丝很明显,是他在外吹凉风哭的。
何望没开口,只是静静的坐在他旁边听着。
“你咋不说话?”陈越年抬起头,“何望,咱们不是朋友吗?”
“你说啊?”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陈越年把那个瓶子往地上一摔,瓶子骨碌碌滚到墙角。
“算了,”他抹了把脸,“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问了。但我拿你当我最好的…哥们。我有时候在想,我从来没给任何人带来过价值,全都是麻烦。可为啥还有人会爱我,他们是傻逼吗?哈哈。”
空气里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气氛低得可怕,压着人。
何望站起身,往灶台那边走。微波炉叮一声响了,里边是他今早剩的包子。
“陈什么。”何望幽幽的开口,“你有价值。”
陈越年看向何望,话语里满是不信,苦笑着说:“得了吧小老板,净安慰我。我是啥人我比你清楚。”
何望没接话。他把热包子往陈越年那边推了推,闷声说:“你挺好的。”
陈越年愣了一下,没说话。
何望又加了一句:“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陈越年接过包子,热意从指间蔓延全身。他打量着手里的包子,皮儿有点发黄,是何望常吃的鸡汁馅包子。
“早上剩的?”
“嗯。”
陈越年咬了一口,浓郁的汤汁喷在嘴里,烫嘴但香。
见他吃了,何望松了口气,转身开始忙着收拾店。扫地、擦桌子、把椅子摞起来。
“吃完回家。”何望说。
“好。”陈越年答。
巷子里没人了,只剩这家小店还亮着。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