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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窗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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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总像是蒙着层灰,连太阳都懒得探出头。那些曾经围绕在我身边的、带着暖意的人和事,一夜之间全没了,像被人用橡皮擦狠狠擦掉,只留下一片空白的、渗着血的痕迹。
我常常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盯着墙上的钟摆“滴答”“滴答”地走,总觉得下一秒就能听见开门声,听见他们喊我的名字,可等了又等,只有死寂裹着我,冷得人发抖。
直到江之辰的手轻轻落在我肩上。他那时还没完全好,脸色苍白,说话时还带着点虚弱,却会把温好的牛奶递到我手里,会在我盯着父亲的空椅子发呆时,安静地坐在我身边,不说多余的话,却让我知道,不是所有光都灭了。
那段日子有多黑暗,他就有多像我仅存的光。不是什么耀眼的太阳,却足够照亮我脚下的路,让我知道,就算失去了所有熟知的人,也还有一个人,会陪着我,把这段漆黑的路,慢慢走过去。
无数个梦里,哥和父亲都会质问我,为什么和杀死他们的凶手住在一起。为什么我不肯为他们复仇。而每个夜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们。只能一遍一遍反复忍受着他们的质问。
夜色一沉,那些质问就会准时缠上我。
梦里总是老房子的模样,父亲坐在藤椅上,指尖还夹着没燃尽的烟,他偏过头看我却没了往日的温和,眼神里满是失望:“你怎么能跟他住在一起?” 哥哥就站在一旁,胸膛还沾着当年未干的血迹,眉头拧得紧紧的,重复着同样的话:“为什么不帮我们报仇?我们不是你的家人吗?”。
梦里的我站在原地,手脚像被钉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想解释,想说我也疼,想说我也挣扎,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们的身影在烟雾里模糊又清晰,看着他们眼里的失望一点点变重,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想什么呢?”
我后背附上了一个熟悉的温度,我几乎是扯出的一抹微笑“没想什么,就是发发呆。”,耳边响起他的轻笑。
我偏过头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晚。墨色的天像被泼了浓墨,连星星都藏得不见踪影,只有远处几盏零星的路灯,在黑夜里晕开一圈微弱的暖光,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烛火。
我握紧了江之辰搭在我肩上的手“以前这个时候,家里总很吵。”。
江之辰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以后也会慢慢热闹起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片暖云,轻轻落在我心里。
我收回目光,从抽屉里掏出一支润唇膏,用指尖沾了点摸在干裂的嘴唇上,我用指腹轻轻打圈,把膏体揉进唇角的细纹里,动作慢得像在打发时间。
玻璃上又蒙了一层雾,把窗外的夜色晕得更模糊,也把那些翻涌的难过,悄悄压下去了一点。
“涂完了?”江之辰的声音就在耳边,“别总用指尖沾,直接涂方便些。”。
我转过身,将手搭在他的肩,我和他靠的那样近,我的手捧上他的脸颊,替他整理着碎发,想把他的样子全部刻在心里。刚涂完润唇膏的唇还带着点凉,贴上他嘴唇的瞬间,先触到他唇瓣的软。他似乎愣了一下,呼吸顿了半秒,随即抬手,轻轻揽住我的腰,把我往他身前带了带,让这个吻更贴、更暖。
他的吻很轻,没有太急切的动作,只是用唇瓣慢慢蹭着我的,像在回应我的不安,也像在安抚我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害怕。
下一秒,身体便离开地面,稳稳落进他怀里,走到床边时,他轻轻弯腰,让我先贴着柔软的床褥坐下,再跟着俯身,将我圈在他与床之间。
他的手轻轻搭在我胸膛,指尖顺着我的身体慢慢摩挲,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我往他怀里缩得更紧,手臂环住他的腰。
窗外的风声好像远了,连那片漆黑的夜,都被挡在了窗帘外,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交缠。
我闭着眼,感受着他胸腔的起伏,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把所有没说出口的怕和依赖,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慢而稳,像海边涨落的潮,带着让人安心的节奏,一下下熨帖着我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慌。掌心贴着他腰后的皮肤,能触到他身体的温度,也能触到他腰间细微的幅度。
每一次升起又落下,都循着温柔的节奏,没有汹涌的力道,只有规律的、不快不慢,不慌不忙,像老座钟的摆锤,又像雨后檐角滴落的水珠,稳稳当当的,把房间里的安静都衬得格外踏实。
被子被他拉过来,盖在我们身上,带着阳光晒过的暖,从脚踝一直漫到肩头。我侧躺着,脸贴在他胸口,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咚、咚”地,像安稳的鼓点,敲散了夜里残存的不安。他的手轻轻贴在我后背,指尖顺着我的脊椎慢慢摸索着。
“还冷吗?”他低头,在我额头落下一吻,声音裹着呼吸的暖,围绕在我耳边。我摇摇头,往他怀里缩得更紧,手臂环住他的腰,被子里的和他身体的温度越来越暖,比任何时候都暖。
“每天晚上,父亲和哥都会问我,为什么还不替他们报仇。”。
他抚摸我后背的手停住了,温热的眼泪落在我脸上,他没哭出声,只有那滚烫的泪,无声地砸在我脸上,“我知道…我知道…”他的声音那么的悲伤,他似乎很害怕我继续说下去。我抬手,指尖轻轻蹭掉他落在我脸上的泪,再用掌心贴住他的后背,像他之前安抚我那样,慢慢拍着。
“我打算今天晚上就动手的。”我语气是那么的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听不出半分犹豫,也听不出半分情绪。
他没有挣开我的怀抱,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这一次他哭出了声音,之前还克制的哽咽,这一次终于破了堤,清晰的哭声从头顶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止不住的颤。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飘着,可他环着我的手臂,却始终没松过半分。
他在借着这个拥抱,抓住最后一点时间,也像是在告诉我,他不想放我走。“那你打算…怎么做…”,他的声音里都是哭腔。
我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我在我的唇上下了毒。”,细碎的哽咽,一声叠着一声,越来越清晰。他把头埋进我颈窝,温热的呼吸混着眼泪,一下下蹭在我皮肤上。我抚摸着他的头发“江之辰,就让我跟你一起走吧。”。
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结局了。
他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抖,连带着环着我腰的手臂,都跟着一颤一颤的。他没说一句话,只有压抑不住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时而急促,时而又被硬生生憋回去,变成更重的抽气,像心里攒了太久的委屈,终于顺着眼泪和哭声,一点点涌了出来。
他缩在我怀里,我抱着他。我们就那样等着生命最后的时光降临。
最先来的是舌尖的麻,那麻意顺着舌根往喉咙爬,没一会儿,连吞口水都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着。
紧接着,胃里翻起一阵绞痛,不是尖锐的疼,是闷着的、往下坠的疼,搅得人浑身发虚。指尖开始发凉,连带着指腹都没了力气,想攥紧拳头,却只能让手指微微蜷着,像被抽走了知觉。
视线慢慢变模糊,眼前的东西开始晃,连怀里人的轮廓都渐渐重影。耳朵里嗡嗡响,江之辰仿佛在说什么,可他说的话像隔了层什么东西,听不真切,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却又越来越慢,像要跟着那阵麻痹一起,慢慢沉下去。最后连呼吸都变得沉,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胸口发闷,身体里的力气一点点被抽走,只剩下冷意和钝痛,裹着意识,慢慢往下坠。
我想最后握住他的手,可手指不受控制的抽搐着,什么也握不住,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尽可能贴着江之辰的耳朵,一字一顿的说着“我爱你江之辰,我爱你…”。
可我没听到回应,眼前就只剩下黑了。胃里的绞痛和指尖的麻意也像被黑吞噬了,只剩一片空茫的沉。
人的一生,六七十载,形形色色什么都要体验一番,像一趟买了单程票的列车,窗外的风景从不重样。
起点站的汽笛响时,我们攥着皱巴巴的单程票,还不懂窗外掠过的绿树、晚霞意味着什么,只忙着探头看新鲜,连风裹着的青草香都觉得珍贵。
路程中途会遇上暴雨,车窗被打得噼啪响,看不清前路;也会有晴天,阳光落在手背上,暖得让人想打盹。有人上车,陪你看几站金黄的麦浪,聊几句贴心的话;也有人在某个岔路口下车,连挥手都来得猝不及防,只留下座位旁淡淡的余温。
我们会在拥挤的车厢里焦虑,会在空荡的角落发呆,会捧着热乎的粥抵御寒意,也会为错过某片绚烂的星空遗憾。直到列车慢慢减速,窗外的风景变得柔和,才忽然发现,那些好的、坏的、新鲜的、遗憾的,早被风揉进了记忆里。
这趟只有一次的旅程,原来每一秒掠过的风景,都是再也遇不到的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