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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什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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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痛苦?
痛苦是具体的,是想抓住的人从指缝溜走时,掌心空落落的凉。是深夜里的无助,却连陪伴的人都没有。是拼尽全力喊出的话,只落进空荡里,连回声都没有的沉。
它也是细碎的,是旧伤口阴雨天隐隐的钝痛,是看着在意的人受苦,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慌,是盯着旧物,忽然想起某个人的闷。
它从不是抽象的词,是每一次“留不住”“做不到”“得不到”时,身体和心里一起泛起的酸与沉,像潮水上涌时漫过脚踝的凉,退去后,也会在记忆里留下浅浅的痕。
而,此刻的韩善宇就是痛的。
他看着江之辰熟悉的侧脸,鼻梁的弧度、嘴角浅浅的纹路,江之辰的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往日里总带着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浑浊。
一只苍蝇慢悠悠地落上来,停在他浑浊的眼球上,翅膀轻轻抖了抖,他却依旧一动不动,没有眨眼,没有皱眉。
是的,韩善宇没有死,可是江之辰死了。韩善宇也不知道他自己为什么没有死,他只知道他再一次杀死了自己爱的人。
世界就是喜欢开这样的玩笑,他让我们一次次陷入死亡,又让我们一次次从死亡中爬回来,让我们把活着变成新的牢笼,把亲手失去的钝痛刻的更深。
……
我没死去,却眼睁睁看着爱再一次消失在眼前,连原因都找不到,只剩满心的空茫和尖锐的自责,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只能弓着身体,流着眼泪想要把一切嘶吼出去,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明明张着嘴,喉咙里滚出浑浊的气音,却像被堵住的风,粗粝地刮过喉管,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我跪在地上,双手抠着冰冷的地面,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音在喉管里冲撞、碰壁,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每一次挣扎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上帝没让我死,反而把“活着”变成了最沉的枷锁:让我带着杀死爱人的罪孽,攥着被收走声音的沉默,盯着空荡的房间,连哭都发不出声响。
我不明白,我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为什么还要我活着。
上帝把我钉在“失去”和“沉默”的十字架上,连解脱的资格都不肯给。
暖融融的阳光裹着风落下来,落在后背时像贴了片温热的棉絮,连带着刚洗过的床单都沾了点暖意。我的手捏着床单的边角,指尖还带着洗衣液的清冽,轻微的颤抖里,布料被轻轻抻平,阳光顺着床单的褶皱漫过去,把白色的布料晒得发亮。
我微微偏头时,湛蓝的天撞进眼里,干净极了,连风都带着透亮的暖。阳光落在发顶,几缕碎发被晒得发暖,抬手拢头发的瞬间,掌心也接住一片温软,这暖不烈,是刚好能让人眯起眼的舒服,连晾床单的动作,都跟着慢下来,裹在这满世界的阳光里,变得软乎乎的。
晨雾还没完全散,阳光从孤儿院的花窗反射照耀在石板路上织出彩色的光斑。修女的白裙沾着点露水的凉,站在我身旁时,声音像浸了晨光般温软,“小格起这么早啊。”。
我握着床单的手顿了顿,随即扬起脸,嘴角弯出明亮的弧度,眼底盛着刚冒头的暖阳。指尖轻轻抬起,先是在胸口比出“早”的形状,接着手型柔缓地划过脸颊,比出“美丽”,最后指尖拢成小圈,轻轻点向修女。那是我在说“早啊,美丽的修女小姐”。
阳光落在手背上,连带着手语的动作,都裹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修女看着,也跟着笑起来,眼底的温柔和晨光缠在一起,落在我发梢。“我们的小格还像小时候一样可爱。”。
我笑了笑没再继续比手语,只是慢慢昂起头,目光追着天上的云。我又回到了孤儿院,回到了所有故事的起点,从韩善宇又变成了小格。
我曾以为,闭眼的瞬间是解脱。江之辰走的那一天,我坐在地板上,一边哭一边用刀抵在自己脖颈上,那时候只想着陪他们一起死去,死多容易啊,只要一念之间,就能躲开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孤独、所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苦难。我也知道,每天醒来要面对的苦难不会少,那些失去的人也不会回来,可我还是选择放下了刀,穿上了衣服。
世界早就在前半生的风雨里悄悄教我了:死是一瞬间的怯懦,而活着,是在无数个想放弃的时刻,依然选择睁开眼,依然选择接住生活扔过来的苦难,依然选择在黑暗里,等着哪怕一点点微光。这份选择里藏着的,才是最难得的、最滚烫的勇气。
那些云絮软乎乎的,像被阳光晒暖的棉团,在湛蓝的天上慢慢飘着,连移动的节奏都透着懒意。风拂过耳尖时,带着修道院后院蔷薇的淡香,我就这么仰着头,看云影慢慢掠过头顶的十字架,连呼吸都跟着轻下来。
我低下头,继续忙碌着我的工作。裹着阳光,陪着天上的云,安安静静的,很好。
深海里有一只52赫兹的鲸鱼,叫做Alice。
其他鲸鱼成群掠过的时候,它会停下来,试着把声波送得更远些。可那些绵长的、带着情绪的歌声,在同类耳中只是无声的空白。它独自潜游过冰冷的洋流,独自对着漆黑的海底哼鸣,难过时尾鳍拍打的水花,也只有自己能听见。年复一年,这抹孤独的52赫兹,在深海里漂着,像一颗找不到同伴的星,亮着无人能懂的光。
而人类世界有一只同样52赫兹的人,叫做小格。
他在人潮人海的世界里游荡,他也期待着能遇到属于自己的同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