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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黑暗中的牵手 暴雨如注, ...

  •   暴雨如注,破庙内的篝火在经历了数小时的燃烧后,终于因为受潮的木柴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

      火苗跳动了几下,像是一只濒死的萤火虫,在黑暗中挣扎了片刻,随后彻底熄灭。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突然捂住了眼睛。原本由火光勾勒出的温暖轮廓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这种黑暗带着一种原始的压迫感,不仅仅是光线的缺失,更像是一种有重量的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让人呼吸困难。

      对于程烈来说,这简直就是噩梦的重演。

      作为团队里的忙内,那个总是把“酷”、“硬核”、“地下Rapper”挂在嘴边的叛逆少年,程烈有一个打死也不肯对外人言说的死穴——他怕黑。非常怕。

      这源于他童年时期一段并不愉快的经历。虽然生在富贵之家,但物质的丰盈并不能弥补情感的缺失。六岁那年,因为调皮捣蛋,他被严厉的父亲关进了家中那个全封闭的酒窖里“反省”。那是一个真正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寒冷和霉味。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三个小时,那三个小时里,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成为了他此后漫长岁月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平日里,他总是把房间里的灯开得亮堂堂的,或者通宵亮着睡眠灯。可现在,在这荒郊野岭的破庙里,没有电,没有备用灯,甚至连月光都被厚重的乌云死死遮挡。

      刚才大家围在一起说笑的时候,他还能靠吐槽和吵闹来掩饰内心的不安。但随着大家都渐渐入睡,呼噜声、风雨声交织在一起,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感开始像藤蔓一样,顺着脊背爬上来,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该死……这破火怎么偏偏这时候灭了……”

      程烈缩在木板床的最里侧,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试图闭上眼睛欺骗自己“看不见就不存在”,但那根本没用。黑暗是有声音的,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树叶拍打墙壁的沙沙声,在他的脑海里被无限放大,幻化成各种怪物低语。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手指死死地抓着身下的破布幔,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

      “别怕……程烈你是个Rapper……你是这条街最狠的崽……没有什么能打倒你……”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给自己洗脑,试图用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去对抗生理性的恐惧。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牙齿也发出了细微的磕碰声。

      就在他的心理防线快要崩溃,那种想要尖叫、想要逃跑的冲动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时候,一只手,突然在黑暗中精准地伸了过来,覆盖在了他那冰凉且颤抖的手背上。

      那是一只干燥、温暖,甚至带着些许薄茧的手。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像是电流一般瞬间击穿了程烈的神经末梢。

      程烈浑身猛地一僵,差点就要从喉咙里蹦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但下一秒,那只手并没有松开,而是顺势滑入了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那是一个极其有力、又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

      黑暗中,沈澄的声音在他耳边极近的地方响起,轻得像是叹息,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别怕。我在。”

      是沈澄。

      那个平时看起来清清冷冷、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甚至为了几块钱都要斤斤计较的沈澄。

      此时此刻,他并没有睡着。或者说,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这个平时咋咋呼呼、此刻却抖得像筛子一样的小少爷的异状。

      程烈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宕机了。

      他想过推开,想过炸毛,想过像平时那样嘲讽一句“谁怕了?别占我便宜”,但当沈澄温热的手指紧紧扣住他的那一刻,所有的防备和伪装,竟然奇迹般地崩塌了。

      那只手,就像是黑暗大海上唯一的灯塔,给了他一个可以停靠的锚点。

      “我……我才没怕……”程烈试图找回自己的场子,但声音颤抖得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带着浓浓的哭腔,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嚣张气焰。

      “嗯,没怕。”沈澄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哄小孩般的耐心,“就是手有点凉,帮你暖暖。”

      这句话给了程烈一个完美的台阶,但他却并没有顺着台阶往下走把抽回手。相反,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的脸颊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瞬间滚烫起来。

      幸好这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沈澄看不见他的脸红。

      “谁……谁要你暖了……”程烈嘴硬地嘟囔着,但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回握住了沈澄的手。

      沈澄的手掌并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那样细腻柔软,指腹上带着练习吉他和长期做兼职留下的茧子,摸起来有点粗糙,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心安和真实感。

      “沈澄……”程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别扭的试探,“你觉得……我很怂吗?”

      在这无边的黑暗里,他第一次卸下了那个“叛逆小少爷”的伪装,露出了里面那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沈澄沉默了片刻,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自己以前。虽然家里做外贸生意,家境殷实,但他从不觉得自己比程烈勇敢多少。

      “不,你不怂。”沈澄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平静而真诚,“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这很正常。”

      “那你呢?”程烈突然问道,他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你什么都不怕吗?你一个人住破宿舍,为了省钱吃泡面,还在这种鬼地方这么淡定……”

      沈澄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低沉,像是一阵晚风。

      “我也怕。”沈澄淡淡地说,“我小时候……很怕我不喜欢的东西。怕我不喜欢的数学,怕我不喜欢的金融报表,怕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数据过一辈子。”

      程烈愣住了。他没想到沈澄怕的竟然是这些。

      “后来呢?”

      “后来我选择了戏剧。虽然家里人反对,我就自己出来住,自己打工养活自己。”沈澄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程烈的手背,像是在无意识地安抚,“其实刚开始我也怕,怕养不活自己,怕选错了路。为了省钱,我住地下室,吃打折的面包,哪怕生病了也不敢去医院……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能省钱留在舞台上,什么苦都能吃。”

      程烈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一直以为沈澄的“穷”是因为家境贫寒,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是一种为了梦想而主动选择的“清苦”。

      “那你现在还怕吗?”程烈小声问。

      “怕。”沈澄诚实地说,“我怕舞台的灯灭了没人记得我。但我现在不怕黑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只要手里有本事,心里有想做的事,就能自己发光。”沈澄握紧了程烈的手,语气变得柔和,“或者……哪怕没有光,只要旁边有人愿意借你一点体温,黑也没那么可怕。以前我是自己撑,现在……我有你们。”

      这句“我有你们”,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程烈心上。

      他突然意识到,沈澄并不是因为习惯了孤独才这么强大,而是因为他在孤独中学会了如何给自己力量,同时也愿意把这份力量分给别人。

      这种温柔,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致命。

      “哼,文艺青年。”程烈傲娇地哼了一声,但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大大的弧度。他悄悄地往沈澄身边又挪了挪,直到两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

      “喂,沈澄。”

      “又怎么了?”

      “手……别松开啊。”程烈的声音细若蚊蝇,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我这是……监督你,怕你乱动。”

      沈澄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他当然听得出这小少爷那点别扭的心思,但他并没有拆穿,只是更加坚定地回握住了那只略显稚嫩的手。

      “好,我不松开。直到天亮为止。”

      这一夜,破庙外风雨未歇。

      但程烈却觉得,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那种被黑暗包裹的恐惧,被手中传来的温度一点点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和一种名为“依赖”的悸动。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地想着:

      沈澄这个人……虽然抠门了点,但手还挺暖的。

      如果明天雨停了……我就勉为其难,请他吃顿好的吧。不对,要请那种很贵的!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透过破庙残缺的屋顶,洒在了木板床上。

      季衍舟第一个醒来。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习惯性地清点人数。

      陆仰之还在睡,眉头微蹙。
      江屿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猫。
      沈澄靠在墙角,呼吸平稳。

      而那个平时最闹腾的程烈,此刻正像个八爪鱼一样,半个身子都趴在沈澄身上,脑袋埋在沈澄的颈窝里,而他的手……

      季衍舟推了推眼镜,嘴角抽搐。

      两只手,在破旧的布幔下,依旧紧紧地、十指相扣地握在一起。

      “咳!”季衍舟大声咳嗽了一下,试图叫醒众人。

      程烈猛地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手里握着个热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正和他紧紧扣在一起。顺着手臂往上看,是沈澄那张近在咫尺、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慵懒的脸。

      记忆瞬间回笼。

      昨晚的黑暗、恐惧、牵手、那番关于梦想与坚持的对话……

      “啊——!!!”

      一声尖叫响彻破庙,差点把房顶剩下的瓦片给震下来。

      程烈像是触电一样猛地甩开沈澄的手,整个人弹射起步,直接撞到了后面的墙上。

      “你你你……我我我……”程烈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红得快要冒烟了,手足无措地比划着,“昨晚那是意外!那是……那是梦游!对!我梦游了!我什么都没说!”

      沈澄慢悠悠地睁开眼,看着炸毛的程烈,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嗯,是梦游。”沈澄顺着他的话说,一边伸了个懒腰,一边若无其事地活动了一下被捏得有些发麻的手指,“看来你梦游的时候力气挺大,还挺粘人的。”

      “啊啊啊!我不听!我不听!”程烈捂着耳朵,像只鸵鸟一样冲出了破庙,“我要去洗脸!我要去刷牙!”

      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江屿揉着眼睛坐起来,一脸茫然:“怎么了?程烈被鬼追了?”

      陆仰之冷冷地瞥了一眼程烈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澄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眼神晦暗不明。

      “大概是……有些东西醒了。”陆仰之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知是嫉妒还是嘲弄的意味。

      沈澄转过头,看向陆仰之,神色坦然:“醒了?”

      “嗯。”陆仰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雨停了。该干活了。”

      他走到沈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俯下身,凑到沈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不过,下次记得洗手。他的手汗有点重。”

      说完,陆仰之直起身,迈着长腿走出了破庙,只留下沈澄一人,愣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这破团……怎么一个个都这么难搞?

      不过,看着外面已经放晴的天空,沈澄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至少,最难熬的一夜,已经过去了。

      而某些种子,也确实在不知不觉间,发了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黑暗中的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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