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各自远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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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南京还是热的。
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热浪扑面而来，和北方的干燥凉爽完全不同。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陌生的味道。
学校安排了学长学姐来接新生。
一个扎着马尾的学姐看见我茫然地站在出口，笑着走过来：“是南大的新生吗？”
我点点头。
“哪个学院的？我带你过去。”
“文学院。”
“巧了，我也是文学院的，跟我来吧。”
学姐很热情，一路上给我介绍学校，哪个食堂好吃，哪个教学楼有空调，图书馆几点关门。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却飘得很远。
手机一直很安静。
江叙没有发来消息，我也没问他在北京怎么样。
好像从那天晚上那句“朋友”之后，我们就默契地按下了暂停键。
宿舍是四人间，我到的时候，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两个。
一个叫陈磊，东北人，嗓门大，说话直爽；另一个叫张远，江苏本地人，斯斯文文的。
“你好你好，以后就是兄弟了！”陈磊拍了拍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拍得踉跄。
张远笑着递过来一瓶水：“路上累了吧？先歇会儿。”
我道了谢，开始收拾行李。
床铺在上铺，我踩着梯子爬上去铺床单。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的心跟着一跳，赶紧掏出来看。
是高中班级群消息，大家在讨论各自的大学生活。
我点开扫了一眼，没有江叙的发言。
也是，他本来就不是我们高中班的。
高一文理分班前，我们就不是一个班。
放下手机，我继续铺床，但动作机械，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江叙。
这两个字像根刺，轻轻一碰就疼。
可偏偏，处处都是碰到的机会。
晚饭时间，我和室友一起去了食堂。
人很多，排队排了十几分钟。
我端着餐盘找位置，下意识地抬头张望——然后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高中食堂，江叙不会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我。
“林盏，这边！”陈磊在远处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餐盘里的菜有点咸，米饭也有点硬。
“怎么，不好吃？”张远问。
“……有点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陈磊大口扒着饭，“我跟你讲，我妈做的饭那才叫一绝，可惜以后吃不到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宿舍熄了灯。
陈磊和张远还在小声聊天，聊家乡，聊高中，聊对大学的期待。
我戴上耳机，打开和江叙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一句“我到了”，他回了个“嗯”。
往上翻，聊天记录稀疏得像秋天的落叶。
大多是“在干嘛”“写作业”“哦”“嗯”这样干巴巴的对话。
我想给他发点什么，问问北京天气怎么样，学校大不大，室友好不好相处。
可手指停在屏幕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怕他不回。
更怕他回了，又是那种冷淡的、疏离的语气。
最后我关掉聊天框，打开朋友圈。
往下刷了几条，突然停住了。
李悦发了一张照片，是在北京某大学的图书馆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桌上。
配文是：“新环境，新开始。”
下面有一条江叙的评论，只有两个字：“加油。”
我退出朋友圈，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可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高中时那些画面——李悦笑着递给江叙水，他们一起在食堂吃饭，周末在图书馆自习。
还有江叙说的：“她只是来问物理题。”
真的只是问物理题吗？
那现在呢？在北京，没有家长的眼皮底下，他们会不会……
我不敢想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又单调。
上课，去图书馆，参加社团招新，和室友一起打游戏。
时间被填得满满的，可每到深夜躺在床上，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会涌上来。
像心里缺了一块，怎么都补不齐。
国庆假期，宿舍里只剩下我和张远。
陈磊回家了，另一个室友去旅游。
张远问我要不要出去转转，我说不了，想在宿舍休息。
其实没什么好休息的，就是不想动。
假期第三天，我收到了一个朋友的消息：“林盏，咱们高中班在组织同学聚会，你来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去吗？
去了，也见不到江叙。
他本来就不是我们班的。
“不了，学校有事。”我回。
“好吧，可惜了。对了，你跟江叙还有联系吗？我记得你们以前关系特别好。”
“……偶尔。”
“他在北京应该也挺忙的，行吧，你忙，咱们改天聊。”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南京的秋天来得晚，十月的天还带着夏末的燥热。
楼下有情侣牵着手走过，笑声传得很远。
我忽然想起高二那个春天，雨天的伞下，江叙湿了半边肩膀，却把伞往我这边倾斜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那样。
以为那条巷子，那个少年，那份理所当然的陪伴，会是我生命里永恒不变的东西。
可原来，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时间会推着人往前走，距离会把人拉开，而年少时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不敢承认的心动，最终都会变成遗憾，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
寒假回家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只是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石板路被雪覆盖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家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对门。
江叙家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应该还没回来吧，他们大学放假晚一些。
晚饭时，我妈提起江叙。
“小叙昨天就回来了。”她说，“你江阿姨说他瘦了不少，北京伙食可能不习惯。”
“……哦。”
“你明天去看看他？你们也好久没见了。”
“嗯，好。”
第二天下午，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
开门的是江叙，他穿着黑色的毛衣，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些，软软地搭在额前，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他先开口。
“嗯，昨天刚回。”我有点局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
沉默。
又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进来坐？”他侧身让开。
“不用了，我就是来看看。”我说，“还好吗？”
“还行。”
“北京冷吧？”
“比家里冷。”
“对。”
对话进行得艰难又干涩，像生锈的齿轮，每转一下都发出刺耳的声音。
最后我说：“那我先回去了。”
“好。”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转身，然后叫住我：“林盏。”
我回过头。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我快步走回家，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眼眶有点热。
为什么明明离得这么近，却觉得比在南京和北京时还要遥远？
为什么明明曾经那么亲密无间，现在却连多说几句话都成了奢侈？
除夕夜，一家人吃年夜饭看春晚。
窗外爆竹声阵阵，电视里欢声笑语。
我拿着手机，点开和江叙的聊天框。
犹豫了很久，发了一句：“除夕快乐。”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同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零点的时候，窗外烟花炸开，绚烂地照亮夜空。
我站在阳台上看，忽然想起很多个年前的除夕，我和江叙也是这样，并排站在这里，看着同一片天空。
他会把仙女棒分给我，会在我捂着耳朵躲烟花的时候，笑着说我胆小。
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烟花再美，也显得很孤单。
年初三，几个初中同学约着聚一聚。
其实严格来说，也不算初中同学，只是几个同在一个初中的朋友，后来各自去了不同的高中。
聚会定在一家小餐馆的包厢。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看见我都笑着打招呼。
“林盏！好久不见！”
“听说你去南京了？怎么样？”
“还行。”我笑笑，找了个位置坐下。
大家聊着各自的大学，各自的专业，各自的新生活。
气氛很热闹，可我心里却空落落的。
因为这些人里，没有江叙。
他虽然和我是同校，但整个初中，他都在我隔壁班。
他的朋友圈子，和我的朋友圈子，从来都没有完全重合过。
就像现在，他在北京，我在南京。
他的世界里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哎，你们还记得江叙吗？”突然有人提起。
我的心猛地一跳。
“记得啊，那个理科大神嘛。他现在在哪？”
“北京理工，牛逼吧？”
“我去，厉害。林盏，你俩以前不是关系特好吗？现在还联系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偶尔。”
“偶尔是多久？”
“……过年发个消息。”
“就这样啊？你俩以前可是形影不离的。”
“是啊，我们还以为你们会一直那么好呢。”
我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人都会变的。”
“也是。”有人感叹，“时间久了，距离远了，感情自然就淡了。”
我没有再说话。
是啊，感情自然就淡了。
根本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绝交，不需要什么撕心裂肺的争吵。
只需要时间和距离，就够了。
聚会散场时，大家都喝得有点多。
在餐馆门口互相道别，约定下次再聚。
我一个人慢慢往回走。
冬夜的街道很冷清，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掏出手机，点开和江叙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发任何消息。
算了。
他大概也不想和我多说什么。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
是江叙发来的。只有三个字：“睡了吗？”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跳突然乱了节奏。
“……还没。”我回。
然后聊天框就沉寂了。
他没有再发。
我也没有。
就这样，对话又中断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可眼前全是江叙的脸——小时候笑着给我糖吃的脸，初中时认真给我讲题的脸，高中时在雨天伞下看着我的脸，还有之前在门口，那个疲惫又疏离的脸。
这些脸重叠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我想，也许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该有那些不该有的期待。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该明白，有些感情，只能止步于“朋友”。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
等明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各自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