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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医生的尺度 九月的华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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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华脊医院，永远不缺人。
骨科门诊在主楼二楼，走廊比别的科室宽，因为这里的病人很多需要推轮椅或者拄拐，窄了过不去。早上八点不到，门口已经排了长龙，老人、中年人、偶尔夹着几个年轻人，每个人手里攥着一叠片子或者病历本，那种攥法都是一样的用力，像是那叠纸是某种护身符，捏紧了就能把病捏没。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华脊特有的气味，来苏水、碘伏、廉价的塑料椅散发出的工业气息，以及人群长时间聚集之后产生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感，统统揉在一起，被常年维持在22度的中央空调循环来循环去，洗不掉也散不尽。
担架车从走廊里推过去，滚轮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滚动声，一个老太太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片子掉了一张，弯腰去捡，旁边排队的人自觉往旁边挪了挪，但没有人帮忙，自顾尚且不暇，遑论关怀。
赵博从护士站拿了一沓病历，往骨科一号诊室方向走，路过值班室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小陈正趴在桌上睡觉，昨晚的夜班还没缓过来，口水流了一小摊在《格氏解剖学》的封面上，那本书的主人肯定不知道自己的教材正在遭受这种对待。
赵博没叫醒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一号诊室的门。
林予正坐在那盏看片灯下，姿势和昨天早晨如出一辙。白大褂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发型利落得像是刚从手术室的无菌帽里摘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被高强度紫外线消过毒的冷冽感。
"昨晚没回去？"赵博把病历搁在桌上，试探着问。
"回去了，早上又来了。"林予没抬眼，瞳孔倒映着灯箱上的骨骼影像，“昨晚急诊送来个L2爆裂骨折，严老上的台，我跟刀，下台时四点半。”
赵博在心里迅速换算了一下：四点半下台，现在八点上班。去掉路上通勤，林予最多只睡了两个小时。
正常人这两小时能干的事情大概是：洗澡，吃早饭，然后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班。他看了一眼林予，眼底确实有点红丝，但精神状态跟没事人一样，甚至比他这个睡了六个小时的人看起来还要清醒。
“你真是台精密仪器，还是不需要充电的那种。”赵博感慨。
"机器不会饿。"林予把胶片放下，从诊室角落的保温袋里摸出一个包子，两口咬掉半个，"食堂的，韭菜鸡蛋，你要吗？"
"不了。"赵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往那叠病历上扫了一眼，"对了，昨天H大的讲座，我在论坛上看到了——"
"别提了。"
"话题都上热搜了。"赵博说，语气里藏着一丝他自认为藏得很好的幸灾乐祸，"华脊规培生当场质疑海归教授，你知道这个帖子回了多少楼吗？两百六十八楼，昨晚十二点还有人在更新。"
林予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平静地咀嚼，吞下去，然后说："你要是有时间刷论坛，不如把你那三个欠着没写的病程录先补完，上次严老抽查，你那份写得像小学生日记，我替你重写了一半。下次，我没空。”
赵博的幸灾乐祸瞬间变成了霜打的茄子，缩回角落里开始翻病历。
诊室的门被轻轻扣响。
护士许唯探进半个头，她是个工作了九年的老手，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罕见的、由于职业八卦而产生的微妙兴奋。
“林老师，今天的第一个病人可以进来了吗？”
“进来吧。”林予低头去整理笔尖。
许唯没立刻动，她压低声音，快速扫了一眼一旁的赵博，对林予说道：“林老师，后面还有个加号。没写主诉，挂的是您的专科号。他说……他和您约好了。”
林予翻阅病历的手指停顿了零点一秒，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叫什么？”
“沈淮。”
赵博手里的一叠病历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顾不上捡，猛地抬头盯着林予。
林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从许唯说出那个名字的那一秒到现在，他的眼神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平静得赵博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先让第一个进来。让那位加号的沈先生，在走廊休息区等着。”林予说。
许唯应声出去，带上了门。
诊室里陷入了三秒钟死一般的寂静。赵博终于忍不住了，他压着嗓子低吼：“林予！他真的来了？你昨天在讲座上当众拆了他的台，今天他居然主动上门挂你的号？”
“他昨天没否认我有三个科的问题。”林予重新拿起一张胶片，“他这种性格，如果不亲自来核实一下我的‘诊断’，他今晚会失眠。”
"你昨天——"赵博顿了一下，"你给人家做临时诊断了？"
"观察。"
"在走廊里？"
"对。"
赵博沉默了几秒，最终发出一声复杂的长叹，"林予，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和正常人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你就不怕他是来找严老告你的状？"
"正常人熬不过L2爆裂骨折的那台手术。"林予语气如冰，"专注看你的病历。"
第一个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建筑工人，右膝半月板损伤，已经拖了一年多，走路一瘸一拐，进门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疼得倒吸一口气，然后不好意思地冲林予笑了笑，"大夫，不好意思，我这腿太不争气。"
“坐下。裤腿卷起来。”林予没有寒暄，直接上手。
他的手指修长且凉，按在张建国肿胀的膝盖上时，动作像是在测量某种精确数值，“多久了？”
"去年冬天开始的，在工地上搬东西崴了一下，当时也没在意，后来就一直这样，走路多了就肿。"男人搓了搓手，手心满是粗厚的老茧，带着那种工人特有的局促，"我们老板说让我来看，我自己觉得贴贴膏药就行，但我媳妇也说让来……"
"你媳妇是对的。"林予把片子放上看片灯，眼神在影像上移动，"半月板后角撕裂，损伤程度中等偏重，你再拖三个月，膝关节软骨开始退变，到时候不是贴膏药能解决的问题。"
张建国的脸色瞬间白了，“那……得开刀吗？”
"关节镜，微创，伤口就这么大。"林予比了个长度，"全麻，大概两个小时，术后一周可以部分负重，三个月内避免重体力劳动。"
"三个月……"男人的眉头拧起来，"大夫，我工地上还有活，这三个月……"
林予放下片子，看向他，"你现在一瘸一拐，上工地本来就是危险的。高处作业，你的腿随时可能在不对的时刻给你一个惊喜。"
男人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但是现在，手头有点紧。"
林予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我给你开一个检查单，先做MRI确认损伤范围，然后我们排手术。排队不用钱，手术费后面给你算一下，如果有困难可以申请医院的专项救助金，护士台的许唯会告诉你怎么申请，你出去的时候找她。"
林予在病历上写下名字，把检查单附上，推回去，"下一步先去做MRI，片子出来拿过来给我看，再约手术时间。"
张建国接过病历，站起来，又搓了搓手，"谢谢大夫。"然后又加了一句，有点不好意思，"大夫，你……几岁？"
林予已经在准备下一份病历了，头没抬，"二十五。"
张建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进屋以来第一个轻松的笑："比我儿子还小两岁。真厉害。"
他走出去，带上了门。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赵博在角落里幽幽开口："林哥，救助金的名额，上周行政处刚找你谈过话，说你这种‘自作主张’扰乱了流程。你就不怕他们再给你个处分？"
“流程是死的，腿是活的。”林予头也没抬，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如果不签那份推荐信，他今天出了这个门，就不会再回来。”
他放下笔，眼神掠过门口。
赵博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写他欠着的病程录。
“下一位。”林予冷声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