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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诊室内的博弈 沈淮是在上 ...

  •   沈淮是在上午九点四十分走进一号诊室的。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设计得很宽松,层叠地堆在颈间。这与他昨天讲台上那件扣到最上方一颗扣子的、冷硬挺括的衬衫截然不同。这种柔软的布料掩盖了他紧绷的颈部线条,却掩盖不了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疲惫。

      诊室里,赵博正低头整理一沓术后随访名单。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求生本能让他在零点五秒内做出了反应。
      “那个,林哥,我去导医台补一下昨天的急诊病历,你们先看,慢慢看。”赵博一边说,一边以华脊骨科病程录补写速度的新纪录抓起文件夹往外冲。经过沈淮身边时,他极有求生欲地礼貌性点了一下头,随后“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诊室里瞬间只剩下林予和沈淮。

      沈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他打量了一下这间诊室——不大,标准的门诊格局,一张诊桌,两把椅子,墙上的看片灯还亮着,桌上摆着一摞病历,最上面那份翻开着,林予的钢笔搁在上面,墨迹未干。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以及一种更细微的、属于这间诊室主人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某种薄荷香烟味(虽然林予并不在诊室抽烟)和长期在手术室浸染出的、冷冽的金属味道。沈淮无法准确描述这种气息,只觉得它像林予这个人一样,稳固、冰冷,却又带着某种让人无法回避的温度。

      “坐。”林予指了指对面的硬质塑料椅。他没有抬头,手里的钢笔在纸页上发出沙沙的响动,白大褂最顶端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高压灭菌锅里拎出来的器械。

      沈淮走过来坐下。他背脊挺得极直,公文包立在膝盖旁。这幅姿态不像是在求医,更像是在柏林某个古籍研究室里主持研讨会。

      “主诉。”林予的钢笔尖在病历本上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

      “我没有主诉。我来拿钥匙。”沈淮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条直线。

      林予的笔尖顿住了,墨迹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抬起头,眼神平静:“钥匙?”

      “昨天在文史楼走廊,你摸了我的手。”沈淮直视着他,“当时我口袋里放着一串备用钥匙。走廊很暗,你握住我手腕的时候,大概顺带把它带出来了。我昨晚找了很久。”

      林予听完,面无表情地拉开诊桌抽屉,从里面取出那串带有历史沉淀感的黄铜钥匙,搁在桌面上,往前推了半寸。

      沈淮伸手去拿。

      但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钥匙扣的瞬间,林予的手比他快了半秒,像是一道铁闸,稳稳地压在了钥匙上面。

      沈淮的手指僵在半空,他抬起眼,撞进了林予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那里面藏着某种他摸不透的东西——是偏执,还是某种隐忍了七年的清算。

      "既然进了诊室,先看病。"林予说。

      "我没有看病,我只是来拿钥匙"

      “你挂了,九点四十分,一号诊室,特需加号。”林予松开压着钥匙的手,却并没有让沈淮拿走,而是将钥匙推到了抽屉边缘的一个尴尬位置,“挂号记录在系统里查得到。沈教授,在华脊,进了这扇门,你就是我的病人。”

      沈淮沉默了三秒。诊室里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嗡鸣。

      林予没有催促,只是在病历本的姓名栏工整地写下“沈淮”两个字。他的字迹很重,透纸三分,仿佛要把这个名字刻进某种永恒的档案里。

      "颈椎,"沈淮最终还是妥协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口述一份他并不在意的调查报告,“长期伏案,职业病。偶发性头晕,左侧肩胛区不适,天气变化时加重。没有其他明显症状。不需要影像检查,我知道自己的情况,开点外用药就行。”

      林予听着,眼神微微眯起,像是在评估一个撒谎的小孩。他放下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先别动。"

      沈淮下意识想后退,但背后已是冰冷的椅背。
      林予绕过诊桌,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沈淮听见那双昂贵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停在了自己背后大约半臂的距离。在诊室里,这是最标准的检查距离,可沈淮却觉得背后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灼热,颈后的寒毛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我要做一个体格检查,"林予说,声音从后面传来,低而平静,"把头稍微低一点。"

      "林予,我说了不需要……"

      “沈教授,在骨科,医嘱永远优先于患者自述。”林予的声音不带任何私人情感,公事公办得近乎冷酷,“这是诊疗规范。你可以投诉我,但得先让我检查完。”

      沈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认命般地将头微微低了下去。
      下一秒,林予的手落在了他的颈部。
      那双手很温。沈淮原以为外科医生的手应该是冰凉的手术刀感,可那层薄茧蹭过他皮肤时,带来的却是一种让人心惊的、稳定的热度。

      林予的手指在沈淮的颈部棘突位置缓缓移动。从第三节往第四节,指尖轻重有度地试探着。

      “唔——”
      那一丁点声音是从沈淮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极短促。他几乎是在声音发出的瞬间就咬紧了后槽牙,在下唇留下了一个浅白的牙印。

      林予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两秒。他感受着指尖下那一小块肌肉的痉挛和僵硬,那里的筋膜紧绷得像是一根快要断裂的琴弦。
      他顺着往下移,移到第五节,再次发力一按。

      这一次沈淮没出声,但林予清晰地感觉到沈淮的肩膀在瞬间绷得像是一块铁石。那是疼痛触发的、不自主的防御反射。

      “疼多久了?”林予问。

      "三年。"

      "加重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国之前,大概今年三四月份。"沈淮的声音哑得厉害,“为了赶一份出土文物的修复报告,连着熬了两个月。”

      林予的手没有离开。他顺着沈淮清瘦的颈部线条,缓缓下滑到左侧肩胛骨内侧缘。隔着高领毛衣的织物,他的指腹精准地探进了一个位置。
      “这里。”

      沈淮的下颌线崩成了一道锐利的角度,“……是。”

      “肩胛提肌、菱形肌,双侧都有严重代偿,但左侧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筋膜粘连。”林予收回手,却在他身后停留了片刻。

      那一秒钟,沈淮甚至能感觉到林予的呼吸频率。就在沈淮快要支撑不住这种压抑的静谧时,林予重新绕回了诊桌对面,坐下,拿起笔。
      “脊柱侧弯。”林予盯着他,“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沈淮抬起头,“九岁时的一次意外,有过骨折。但是没有正规治疗,长歪了。”

      林予在病历上写了几行,没有抬头,但沈淮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那一年,沈淮还是个骄傲的少年,而沈家在大雍朝史研究界的地位正如日中天。什么样的“意外”,会让沈家的大公子在骨折后得不到正规治疗?
      “骨折原因。”林予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林予,这和颈椎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林予把钢笔拍在桌上,那是今天他第一次流露出职业之外的情绪,虽然很淡,却极具压迫感,“动力链是整体的。你九岁那次腰椎和胸椎的陈旧性损伤,导致了长达数十年的代偿性侧弯,这种侧弯最终会反噬到你的颈椎。沈教授,你这是在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填那个九岁的坑。”

      他在检查单上勾选了几项。
      “X光、MRI,颈椎正侧位加斜位,腰椎正侧位,再加一个骨密度。别跟我谈外用药,你现在的生理曲度已经开始反张了。第三、四节神经根压迫如果不干预,半年内,你拿笔的那只手会开始麻木。”

      林予把一沓检查单推过去,同时推过去的还有那串钥匙。
      “历史学家如果连笔都握不住,您自己想想后果。今天上午能做完,报告三点出。”

      沈淮看着那叠单子,又看了看那串黄铜钥匙。
      “三点。”沈淮站起身,声音重归冷静。

      “三点。我在诊室等你。”林予低下头,重新翻开下一份病历,仿佛刚才那种近乎失态的紧逼从未发生过。

      沈淮拿起单子,转身走出诊室。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诊室重新归于死寂。

      林予听着沈淮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他才慢慢放下手里那份陌生的病历,重新翻开沈淮的那一页。
      在“主诉”那一栏,他在“颈椎疼痛”下面,用极细的笔触,在那行“九岁,骨折,意外”下面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他的眼神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意外?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在林家和沈家的那本血债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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