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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碗面的距离 沈淮的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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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的书房在二楼的最尽头,那是整栋沈公馆最安静的死角。
三面高耸入顶的书架形成了一座无声的围城,书架前横陈着一张巨大的黄花梨书案。案头堆叠的东西密而有序:各种版本的参考书、削得尖细的铅笔、高倍放大镜、贴满便签的草稿。在那台永远闪烁着数个学术标签页的电脑旁,即便是最细碎的纸片,也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书案靠墙的那一侧,矗立着一排特制的恒温储藏柜。防弹玻璃后面,氮气保护灯散发着冷白的光。在那光影下,一沓沓被分类封装的简牍残片静静躺着,那些破碎的木片上刻着大雍朝幽暗的刑法史,散发着一种神圣而陈旧的腐朽气息。
林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踏入,他的视线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巡视了一圈。
“严禁入内?”林予挑了挑眉。
“没有,”沈淮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前,脊背习惯性地挺直。他拿起铅笔,在稿纸上划下一道细微的线,“只是这七年来,没有人进来过。”
林予迈步进门,在书案旁的一把客椅上坐下。那椅子又窄又矮,显然沈淮从未想过会有客人在这里长谈。
“这就是《神武狱志》?”林予的目光锁定在那排恒温柜上。
“只是部分残片,”沈淮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原件的主体被沈家先祖在百年前分散保存,大部仍在柏林。我带回来的,是高精度扫描件和这些需要实物对比的孤本。”
“就这些破碎的木片,值得沈家三代研究一百年?”
“沈家三代,研究的是人心里的那把尺度,而不只是木片。”沈淮的笔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清冷,“林予,你来随访,不是来参观文物的。”
“对我来说,你就是最珍贵的一件‘文物’。”林予毫不避讳地回视,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介入感,“你今天吃什么了?”
沈淮握铅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早上喝了粥。”
“几点?”
“……六点左右。”
“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林予站起来,利落地解开了外套的袖扣,将其挽至手肘。
沈淮眉头微蹙,“你要干什么?”
“做点吃的。”
“林予,”沈淮放下笔,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抗拒,“你是华脊的骨科医生,不是沈家的保姆。”
“我是你的主治医师,”林予靠在门框上,侧身看着沈淮。阳光穿透走廊的雨幕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偏执的轮廓,“主治医师对重症病人的生活干预是受法律保护的。沈教授,你的骨密度已经触到了骨质疏松的红线,如果不进行严格的饮食管理,你这身骨头迟早会从内部塌陷。你应该知道,我查过你九岁那年的骨折记录,也查过你七年前在H市所有的就诊报告。你瞒不住我。”
沈淮重新低下头,躲开了林予那灼人的视线,声音平稳得近乎妥协,“冰箱里有鸡蛋。橱柜第二格有面条。煮两人份。”
林予唇角微扬,那抹弧度转瞬即逝。他转过身,沉稳的脚步声踩在旧木地板上,发出一种让人心安的节奏,一步步向厨房走去。
沈公馆的厨房出乎意料的干净。虽然只有沈淮一人居住,但锅碗瓢盆各归其位,甚至调料罐的标签都贴得整齐划一。
林予打开冰箱,扫视了一圈:三枚鸡蛋、半瓶牛奶、几根蔫了的青菜,还有半块豆腐。
他站在灶台前,动作利落。烧水、切菜、调味。
在手术台上养成的职业习惯被带到了灶火之间——切豆腐的厚度分毫不差,青菜入锅的时机掐得恰到好处。
十一点五十分。两碗白瓷面条端上了桌。
汤底清亮,豆腐雪白,青菜翠绿,最上面各卧了一个完美的荷包蛋。蛋黄在蛋白的包裹下隐约透着橙红,正是那种咬开会流心的半熟状态。
林予上楼敲了敲书房门,“好了。”
沈淮将稿纸翻过去盖住,像是在遮掩什么秘密,起身往外走。经过林予身边时,他扫了一眼那碗面,视线在荷包蛋上多停留了一秒。
“荷包蛋?”
“补钙和蛋白质的最快途径,”林予拉开椅子,“不用谢我,这是诊疗方案的一部分。我已经把你的治疗精确到了每一餐,甚至每一口。不用谢我,这是主治职责。"
沈淮坐下,拿起筷子。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也模糊了他脸上那一层厚厚的疏离感。这种滚烫的、具体的温度,是他这七年独居生活里极少碰触到的。
他夹起一筷面,没有说话。
林予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吃面,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雨声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和面条在碗里滑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
吃到一半,沈淮开口,"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随访。"
林予放下筷子,那双漆黑的眼盯着沈淮,“我想知道,你回国的决定是什么时候做的。”
沈淮的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极冷,“三年前。”
“为什么是三年前?”
“因为那一年,赵大海在《亚洲史学周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沈淮放下筷子,两手交叠在桌上。这是一个极度克制的姿势,仿佛他如果不这样用力压着,体内的怒火就会直接烧穿那件单薄的家居服。
“那篇论文的核心论据,来自我父亲去世前三个月完成的最后一份田野笔记。那份笔记从未公开,甚至连复印件都没有,只有沈家和林家知道它的存在。”
林予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由于用力而微微发青。
“赵大海是林家的人?”
“他是个聪明的投机分子,一个愿意用学术诚信换取院长职位的中间人。”沈淮抬起眼。
"所以你回来,"林予慢慢地说,"不只是要清算赵大海。"
“他并不知道那份笔记的全部价值,他只是林家扔出来的一块探路石。我这次回来,不只是要拿回那份手稿,我要拿回的是沈家三代人的傲骨,以及……”
沈淮一字一顿地说:“一个含冤而死的人,应得的清白。”
厨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雨势在这一刻陡然加大,撞击着玻璃。
林予沉默地拿起筷子,低头把剩下的面条吃完。他没有做出任何安慰的承诺,只是在咽下最后一口面后,平淡地开口:
“我知道了。”
沈淮看着他,“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林予站起身,把两个碗叠在一起,走向水槽,“然后今天下午,我帮你把那排恒温柜的参数重新校准一下。你那个系统的设定温度偏高了两度,长期处在热应力下,那些汉简的木质纤维会变脆。”
沈淮愣住了,他显然没预料到林予的反应是这个。
“你学过恒温保存?”
“没有,”林予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冲刷着白瓷碗,“但我有手机,手机里有搜索引擎,搜索能查到所有的校准数据。沈淮,这些具体的、可以解决的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难。”
沈淮看着他在水池前忙碌的背影。那道背影宽阔而稳固,和这间充满了腐朽书香气的老宅子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实质性的依靠。
沈淮觉得自己内心里那个锁得死死的齿轮,在不经意间,悄悄动了一下。
“洗完上来,柜子的说明书在抽屉里。”沈淮低声说,随后转身往楼梯走去。
“沈淮。”
林予在身后叫住了他。沈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碗面,好不好吃?”
沈淮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看着窗外那棵在风雨中微微晃动的石榴树。那种晃动,像是某种心不在焉的点头。
“……还行。”
他说完这两个字,快步上了楼。
身后传来林予一声极轻的笑声。那笑声藏在水声里,很短促,却在那一瞬间,吹散了沈公馆里积压了七年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