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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速之客 九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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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H市下了一场格外认真的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秋雨，而是带着夏末残余热气的、闷而沉的大雨，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雾，把学海路的梧桐树打得弯着腰，叶子哗哗地往下掉，落在积水里打着旋儿漂远。
华脊医院骨科的周末门诊比平时少一半的医生，但病人一个不少，反而因为工作日请不了假的上班族，周末扎堆来，门口从早上七点就开始排队。
林予今天并不当班，但他七点不到就出现在了诊室。
不是为了门诊，是为了张建国。
张建国昨天做完MRI，报告下午出的，林予下班前去影像中心看了一眼，比预想的要复杂一点——半月板后角的撕裂延伸到了前角，关节腔积液像个随时会爆的小炸弹，需要尽快手术，拖不得。
他本来想打电话通知，翻了病历，发现登记的联系方式是个固话号码，打过去没人接，大概是工地的电话，周末没人值守。
所以今天他来，一是把张建国的手术往下周排，二是补一个紧急联系方式的备注，三是顺手把昨天几个病人的随访记录整理一下。这三件事都不是他职责范围内今天必须做的事，但林予这个人就是这样，手头有没处理完的事情，睡觉都睡不踏实。
“手头有事不结，睡觉都不踏实。”这是赵博给林予下的定论，说他天生就是个劳碌命。
护士站值班的许唯看见林予走进来，手里的饼干还没拆封，就先推了过去：“林老师，您这一天不落的，是打算把华脊当家啊？给，补充点热量。”
“谢谢。”林予接过饼干，道了谢便钻进了一号诊室。
许唯目送他走进诊室，转头对着旁边刚来交班的小护士说，"别看林老师平时那个样子，其实是我们骨科最好打交道的。你要记住，严老凶，但他凶完就算了；林老师从来不凶，但他要是叫你重做一件事，那件事就是真的有问题，你最好认认真真重做。"
小护士点头，把这条经验默默记进新人手册。
林予在诊室里坐了大约四十分钟，把几份随访记录整理完，把张建国的手术单填好递给护士台，然后在系统里备注了一行：【该患者联系方式有误，如本人来院，请务必立刻通知骨科一号诊室林予。】
他把椅子往后推一推，靠在椅背上，低头看手机。没有什么新消息，未名之声论坛的通知他早就关了，朋友圈他基本不发也基本不看。周航昨晚发了一条动态，是他值夜班时候在走廊地板上发现的一只迷路的猫，配文是：【它和我一样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下面林予评论了四个字：【喂完放走。】
周航回复：【林哥你懂个啥，这叫共情。】
林予把手机扣回桌上，想了一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沈淮的那一页。
那页上的内容比普通的随访记录多，密密麻麻，有影像学的判断，有他自己加的一些不属于标准格式的备注，最下面那一行是昨天下午新加的：
【九岁，左侧第七八肋骨折，已愈合，轻度移位。自述原因：意外。】
他是在昨天看骨密度报告的时候发现的，那个结果里有一栏旧伤记录，影像技师标注了一笔，位置在左侧胸廓，不影响当前诊断，就放在那里了，但林予看见就记下来了。
林予合上本子，换掉白大褂，拿起摩托车头盔。他得去核实这个“意外”。
沈公馆坐落在H市半山的老公馆区。
这里的建筑大都有半个多世纪的年纪，灰砖青瓦，藏在遮天蔽日的香樟树后面。当年这里是书香世家的聚居地，后来新钱涌入，邻居们陆陆续续搬进了CBD的江景房，唯独沈家像个顽固的老兵，死死守着这几亩见方的地气。
那时候两家还是世交，林正谦和沈宗元在书房谈笑风生，十岁的林予在走廊里跑跳，撞翻过沈宗元晾晒的一页古籍。他记得沈淮从书房走出来，十五岁的少年清瘦如竹，明明眼里带着点儿少年的傲气，却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塞给他一块。
“罚站的时候别乱动，”沈淮对他说，“动了，会站更久。”
那两块糖是什么味道，林予现在想不起来了，但那个画面他记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是用什么东西雕进去的。
林予停好大排量摩托，步行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雨还在下，但比早上小了，变成了那种细密的、连伞都懒得撑的毛毛雨，把空气打湿，把石板路打湿，把沿路的老桂花树打湿，桂花香被雨水压着，反而更浓，一阵一阵地往鼻腔里钻。
沈公馆的黑色铁艺大门紧闭，大门上新装的电子识别系统闪烁着冷光。
林予没有按门铃。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尘封七年的老旧APP。那是他十八岁生日时，沈家安保升级，沈淮亲自给他录入的访客权限。
“给你留个门，省得你每次来都把门铃按爆。”当年的沈淮是这么说的。
七年过去了，他以为这个权限早该随着沈家的分崩离析而作废。可当手机靠近识别区，“滴”的一声，铁门竟然缓缓向两侧滑开。
林予站在门口，心跳漏了一拍。
是叶素问忘了注销，还是……沈淮压根没想过要删掉他？
林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踩着湿润的白砾石往里走。院子里的枯山水依旧保留着沈宗元在世时的格局，只是波纹有些乱了。墙角的石榴树挂着几颗裂了皮的红果子，被雨水洗得鲜亮夺目。
推开主楼虚掩的大门，那股陈旧的书卷气扑面而来。整面墙的书架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将所有的喧囂都隔绝在外。
"谁？"
二楼传来声音，那声音隔着楼板和距离，仍然清晰，带着那种林予熟悉的冷冽。
“我。”林予站在玄关的花岗岩地面上，仰起头。
楼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从二楼往楼梯方向移动，出现在楼梯口。他穿着深蓝色的丝绸家居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弧度优美的颈椎。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没有出门时候那么一丝不苟，有几根碎发落在额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那种严密的疏离感，多了几分普通人的质感。
沈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惊愕：“你怎么进来的？”
林予扬了扬手机：“访客权限。叶阿姨大概忘了我是个‘活人’，没注销。”
沈淮低头看了一眼那个APP，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细微，林予没有辨认出来那是什么意思，“你来做什么？骨科医生连周末都不放过病人？”
“骨科随访不分周末。”林予反客为主地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利落地扫过沈淮略显苍白的脸色，“你今天吃饭了吗？”
沈淮握铅笔的指尖抖了一下，“这也是诊疗必要信息？”
“是。低血糖会导致脊柱周围肌肉供血不足，加重神经压迫。”林予的语气专业且理所应当，“沈教授，如果您昏倒在书房里，我下周三的复诊号就浪费了。”
楼梯上的沈淮沉默了足足五秒。他看着林予那副“今天你必须被我随访”的偏执模样，最终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低响，转过身：
“上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