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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伤与新账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华脊医院内部论坛的一个匿名帖子,在凌晨两点毫无征兆地爆了红标。

      标题起得极具煽动性:【有没有目击者?今天周末,某脊柱外科规培大佬一个人独自去了半山别墅。】

      底下的回复像是一场深夜的狂欢:
      【你们都没抓住重点,重点是‘没背急救箱’。这说明他去的目的不是救命,而是……”后面跟了一长串意味深长的省略号。】
      【骨科高岭之花亲自上门?楼上,这瓜有点硬,我不敢啃。”】

      深夜的华脊规培宿舍里,小陈刷到这个帖子时,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射在他那张写满震撼的脸上。他沉默地将亮度调到最低,用被子蒙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看什么呢?”隔壁床的周航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没什么,"小陈在被子里说,声音闷闷的,"就是在想,林老师这个人,他做事情从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废话,林予那是开了上帝视角的逻辑狂。”周航闭着眼,“地球人都知道他从不走冤枉路。”

      “但他自己知道那个原因是什么吗?”小陈探出半个头,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焦虑。

      周航睁开眼,对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说,"你去问他,他大概会面无表情地背诵《华脊骨科诊疗规范》第三章第七条:主治医师随访病人是正常诊疗行为。有理有据,有据可查。"

      "然后呢?"

      “然后他会把你赶去补满三天的病程录。这就是林予,他永远比你先动,动了之后,等你自己看懂。”

      窗外,H市的夜色深沉,半山的沈公馆与新城区的林氏大厦,在几十公里的灯火中遥相呼应,像是两颗轨道即将重合、却还未发生撞击的流星。

      周一早上,林予准时出现在骨科。

      他今天有两台手术,一台是上周排的腰椎椎间盘髓核摘除,一台是张建国的膝关节镜。

      张建国来得很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死死攥着工帽,坐在候诊区,背脊挺得僵硬,像是一根拉满的弦。
      林予换好刷手服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林大夫……”张建国想起身,被林予按住了肩膀。

      “别紧张。术前焦虑是正常的生理反射,心跳快一点没关系。”林予顺手扣住他的脉搏,停了几秒,“心率略高,但在手术容许范围内。一会儿进去,全麻,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结束了。”

      “林大夫,我那个媳妇……她在外面等,她胆子小,我怕她吓着。”

      林予看着张建国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眼神缓和了一分:“那就让她等着。等手术结束,你清醒了,自己走出去给她看,那比我跟她说一百句安慰话都管用。”

      张建国裂开嘴笑了,那个笑有些憨厚,眼里却蓄了泪:“好,好,听林大夫的。”

      林予转身往手术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听见张建国在身后说,"林大夫,谢谢你。"

      他没有回头,"谢我干嘛,你的膝盖谢我就行了。"

      两台手术,林予一共在手术室里待了将近五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他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把手上的消毒液冲干净,摘掉手术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好,眼底有一点红丝,是昨晚睡得不够,但精神状态是稳的。他在手术台上从来不会觉得累,那种专注本身就是一种能量,支撑着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收拢到那一方术野里,其他的东西全部消失,只剩下手里的器械和面前的组织。

      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是他当初选择骨科的原因之一,不是因为林正谦是脊柱外科的权威,不是因为林家在华脊的骨科有深厚的根基,而是因为他第一次跟刀进手术室,站在那张台子前,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工作,它的评判标准不是人情,不是权力,不是你姓什么,而是你的手稳不稳,你的判断准不准,你有没有把眼前这个人的身体处理好。

      这种纯粹,是他在充满心机和交易的林氏家族里,唯一能够呼吸的方式。

      林予从镜子里收回视线,推开洗手间的门,往骨科办公室方向走。

      走廊里,赵博迎面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化验单,"张建国那台怎么样?"

      "顺利,"林予说,"半月板修整完了,积液也处理了,后续康复按计划来就行。"

      "他媳妇在外面等了五个小时,"赵博说,"手术室门一开,她直接哭了。"

      林予没有说话,往前走。

      "林予,"赵博跟上来,压低声音,"昨天你去半山了?"

      "随访。"

      "周末的随访,"赵博慢了半拍。

      "恒温设备校准,"林予头也不回,"诊疗环境评估,有据可查。"

      赵博在走廊里站住,看着林予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看化验单。

      下午三点,林予在办公室里写手术记录,严厉推门进来。

      老主任今天没穿白大褂,灰色毛衣让他看起来像个寻常长辈。他手里把玩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叩诊锤,在林予对面坐下,先慢吞吞地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浓茶。

      林予继续写,没有抬头,"严老有事?"

      “林正谦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严厉开口,平铺直叙。

      林予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消息一向很快。”

      “他在半山那一带有熟人,看见你的摩托车停在沈公馆门口了。”严厉放下杯子,眼神锐利如钩,“他让我这个老师好好跟你谈谈。林予,我不管你跟沈淮之间是什么私情,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数?”

      林予搁下钢笔,直视严厉。“严老,您指的‘有数’,是医学上的,还是政治上的?”

      “别跟我打太极!”严厉冷哼一声,用叩诊锤在桌沿敲了一下,“沈淮回国是为了清算,他要把当年你父亲拿走的东西全掏出来。这种时候你往里跳,你是嫌你这双手太干净了吗?”

      林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修长、稳定,虎口有一层薄茧。

      “严老,您留我在华脊,是因为我这双手是干净的。”林予的声音极低,却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力量,“您不希望我把它弄脏,我明白。但如果您所谓的‘干净’是让我装作看不见患者的旧疾,看不见历史的血迹,那这种干净,只是软弱。”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干净和正确,有时候并不是同一件事。”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严厉看着林予,仿佛在透过他的眉眼看另一个人的影子。良久,他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沉:“你这话……说得真像你妈。”

      林予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是这些年来,第一次有人在林家势力范围内,在他面前提起他的母亲。

      “下周三是他的复诊,林正谦那边我会帮你挡一下。”严厉站起身,拿走叩诊锤,走到门口时没回头,“但林予,你要记得,骨科医生能接好碎掉的骨头,但有时候接不好碎掉的心。”

      门被轻轻带上。

      林予又写了几行,停下来,把笔搁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然后重新睁开眼,拿起钢笔,把剩下的手术记录一气写完,字迹工整,一字不差。

      傍晚六点,林予走出华脊大门时,在落日的余晖中遇见了张建国和他的媳妇。

      那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头发用皮筋扎着,穿着一件洗了很多遍的棉袄,正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张建国,张建国右腿上打着支具,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头是好的,看见林予,从老远就开始招手,像个凯旋的士兵。

      "林大夫!"

      林予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支具的松紧,叮嘱道:“回去按时吃消炎药,三天后回来换药。”

      张建国的媳妇站在一旁,眼神湿润地看着林予,突然深深鞠了一躬:“林大夫,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家老张走出来见我,我等了五个小时,看他活着走出来,我这辈子的念想就全有了。”

      林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过身。

      他的摩托车停在角落里,他跨上去,发动引擎,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

      他的摩托车停在车场的暗影里。他跨上去,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夕阳的残晖中,看着张建国夫妇远去的背影。
      那个女人的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护着她这辈子唯一的珍宝。

      林予拉下面罩。他想起沈淮说要拿回父亲的清白时,眼底那种灼热的东西。

      清白。

      如果真相注定要让这双手染上鲜血或泥土,那他也认了。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停车场响起,他松开刹车,像一道深蓝色的闪电,汇入了H市那如洪流般永不停歇的暮色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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