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Sixième saison.     照 ...

  •   照片有些模糊,光线暗淡,像是在室内匆忙拍下的。

      镜头聚焦在一只手上——一只男人的手,指节分明,肤色偏白,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旧疤痕。此刻,这只手无力地摊开在某种深色的布料(像是裤腿或床单)上,掌心朝上。而真正让林渊明呼吸骤停的,是这只手的手腕处。

      那里,一道新鲜的、狰狞的伤口斜划过腕部,皮肉外翻,血迹已经有些发暗凝固,边缘沾着可疑的污渍。伤口不算特别深,没有伤及主要血管的迹象,但足以让人触目惊心。没有包扎,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

      照片没有拍到脸,没有拍到周围环境,只有这只受伤的手,以最直观也最隐晦的方式,宣告着一个事实:周伯均受伤了,而且情况可能不太妙。

      没有附言,没有说明。只有这张沉默却嘶吼着的图片。

      林渊明盯着手机屏幕,仿佛要将那像素点都盯穿。最初的震惊和恐慌如潮水般退去后,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愤怒和决心取而代之。照片是谁拍的?是周伯均自己?还是那个姓赵的?或者是其他人?发送这张照片的目的是什么?示威?警告?还是……某种扭曲的求救?

      但无论如何,这张照片彻底摧毁了他最后一丝犹豫。

      周伯均让他“勿念”,让他“安心读书”,可现在,那个人可能正独自承受着伤痛和未知的危险。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去慢慢调查、小心规划。

      他几乎立刻行动起来。关闭电脑,将必要的物品——手机、充电宝、少量现金、一把小巧的多功能刀(军训后留下的)、还有那个牛皮纸包和装着威胁证据的信封——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旧双肩包。他换上一身深色的、便于活动的衣服和运动鞋。

      凌晨三点,正是夜色最深、人最困倦的时候。林渊明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室友,轻轻拉开宿舍门,闪身出去,像一滴水融入了黑暗的走廊。

      他没有走学校正门,而是翻越了操场后方一段低矮的围墙。落地时,脚踝轻微扭了一下,他咬咬牙,没有停下。叫车软件太容易留下记录,他徒步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来到城市边缘一个混乱的城乡结合部。这里有一些跑长途的黑车司机在凌晨揽客。

      他避开那些聚在一起抽烟闲聊的,选中了一个独自靠在破旧面包车旁打盹的司机。经过简短而警惕的交谈,谈妥了一个远高于正常价格的车费,目的地是桐镇所在的县城,但不在车站停,而是在县城外一条省道岔路口下车。

      面包车颠簸在黎明前的公路上,司机寡言,只是偶尔通过后视镜瞥一眼这个神色紧绷的年轻乘客。林渊明靠在后座,毫无睡意。他反复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放大每一个细节。伤口边缘不算整齐,不像是利刃一刀划下,倒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割伤或撞破的。没有包扎……是条件不允许,还是故意如此?

      他想起咖啡馆里姓赵的男人那句“必要的沟通”,还有那种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会是他们干的吗?如果是,为什么要发照片给他?仅仅是为了恐吓他远离?还是说,这照片本身,就是沟通的一部分,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信号?

      天光微亮时,面包车将他扔在了省道岔路口。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条蜿蜒的旧公路通向远处山峦间的桐镇方向。林渊明付了钱,车子绝尘而去。

      他没有选择大路,而是凭着上次跟周伯均离开时的模糊记忆,以及手机离线地图的辅助,开始徒步穿越田野和丘陵。这样能最大程度避开主要道路上的监控和可能存在的眼线。初夏的清晨露水很重,很快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面,荆棘不时勾扯衣服。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胸口因为急促呼吸而发疼,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上午十点左右,疲惫不堪的林渊明终于从一片竹林的背面,再次窥见了桐镇灰黑色的屋顶轮廓。他没有直接进镇,而是绕到了镇子西侧,那里是上次周伯均送他上车的那片荒废菜地和过路车站附近。

      他躲在竹林边缘,远远观察着“旧光阴书店”所在的巷口。老街白天比晚上热闹一些,有游客走动,但书店那条支巷依旧僻静。书店的木门紧闭着,门上似乎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距离太远,看不太真切。

      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在附近徘徊,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林渊明耐心地等待着,一直等到午后,太阳有些西斜,巷口的游客渐渐稀少。他决定行动。不能从正门进去,太显眼。他记得书店后面,似乎挨着另一户人家的山墙,有一条极窄的缝隙。

      他利用地形和建筑物的遮挡,迂回接近,最终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那条宽度不足一米的缝隙。这里堆满了杂物和腐烂的落叶,气味难闻。书店的后墙是一扇很小的、装着铁栏杆的透气窗,位置很高。

      林渊明踩着一个废弃的破木箱,踮起脚,勉强能够到窗沿。窗户玻璃内侧糊着报纸,看不清里面。他试着轻轻推了推,窗户从里面闩住了。

      他正犹豫是否要弄出点动静,或者另想办法时,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咳嗽声很闷,仿佛被人用手或什么东西捂住,带着明显的痛苦和虚弱。

      是周伯均!

      林渊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不再犹豫,从背包里掏出那把多功能刀,找到最细的一根钢锥,小心翼翼地伸进窗户木框的缝隙,一点点拨动里面的插销。他的手有些抖,但努力稳住。几分钟后,轻微的一声“咔哒”,插销松开了。

      他轻轻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小窗,铁栏杆的缝隙勉强能伸进一个脑袋。他压低声音,对着里面黑暗的空间,急促地唤道:“周伯均?是我,林渊明!”

      里面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艰难地移动。然后,一片昏暗中,林渊明看到一个人影,踉跄着,扶着墙,缓慢地靠近了后窗。

      借着缝隙里透进的微光,林渊明终于看到了周伯均的脸。

      那张原本清癯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有些涣散,但在看到林渊明时,骤然凝聚起一点微弱却锐利的光。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则紧紧按在右下腹的位置,指缝间隐约可见深色布料的湿润——那不是水渍。

      他的手腕上,果然缠着一条撕扯下来的、已经被血浸透的灰布条,正是照片里伤口的位置,但看起来经过了简单的、极其潦草的包扎。

      “你……”周伯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气息微弱,“你怎么……回来了……胡闹……”

      “别说话!”林渊明急道,目光迅速扫过他按着的腹部,“你伤在哪里?除了手腕,还有哪里?严重吗?”

      周伯均似乎想摇头,但牵动了伤口,眉头紧紧皱起,低哼了一声。“……划了下……没事……你快走……”

      “你这样子叫没事?!”林渊明又急又气,看着他几乎站立不稳的样子,和那明显不对劲的按压姿势,“你腹部是不是也伤了?让我进去!”

      “不……行……”周伯均艰难地喘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焦灼和警告,“他们……可能还有人看着……你快……离开桐镇……永远别再……”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林渊明已经不再听他“胡闹”的命令。年轻人双手抓住生锈的铁栏杆,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外一拉!老旧腐朽的窗框和并不十分牢固的栏杆连接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竟然被他拉开了一道足以让人侧身钻过的缝隙!

      灰尘簌簌落下。林渊明毫不犹豫,先将背包塞进去,然后不顾铁锈和木刺刮擦,奋力从那个狭小的缺口挤了进去,跳落在书店里间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浓重的血腥味和旧纸霉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立刻扶住摇摇欲坠的周伯均,触手之处,对方的身体滚烫,却在轻微地颤抖。

      “你发烧了!”林渊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环顾四周,里间比他上次来时更乱,几捆书散落在地上,一个小药箱打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个空瓶和带血的棉团。角落里,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被褥凌乱,同样沾着深色的血迹。

      “听着,”林渊明扶着周伯均,让他慢慢靠坐在墙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我现在必须看看你的伤口。你需要处理,需要消炎药,可能需要去医院。”

      “不……能去医院……”周伯均抓住他的手腕,力道虚弱却固执,“会……被找到……”

      “那你就告诉我该怎么做!”林渊明看着他惨白的脸,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发颤,“药箱里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别的药吗?伤口到底怎么样?”

      周伯均闭了闭眼,似乎耗尽了力气,终于松开了手,声音低不可闻:“……抽屉……最下面……有个铁盒……里面……有药粉和绷带……腹部的……是撞伤……可能……肋骨……”

      林渊明立刻扑到那个老旧的写字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在一堆杂物下面,他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生锈小铁盒。打开,里面果然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褐色药粉,还有一卷相对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碘伏。

      他拿着东西回到周伯均身边,深吸一口气:“我得先给你重新包扎手腕,再看看腹部。你忍着点。”

      周伯均没有反对,只是偏过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微微颤动。

      林渊明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条浸透血的灰布条。下面的伤口暴露出来——比照片上看起来更严重一些,红肿发炎,边缘有些溃烂。他先用碘伏小心擦拭,周伯均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却没有出声。然后他撒上药粉,用纱布仔细包扎好。

      接着,他轻轻掀开周伯均按在腹部的左手,撩起那件深色衬衫的下摆。

      倒吸一口凉气。

      右侧肋骨下方的位置,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肿,中间似乎还有一道不规则的擦破伤,渗着血丝和组织液。周围皮肤烫得吓人。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撞伤”。

      “这是怎么弄的?”林渊明的声音发紧。

      周伯均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地说:“……争执……撞到了桌角……”

      林渊明不信。什么样的“争执”能造成这样的伤?但他没有追问,现在不是时候。他同样清理了腹部的伤口,敷上药粉,用纱布和胶带暂时固定。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满头大汗。

      周伯均的状况很糟,伤口感染,发烧,可能还有内伤。不去医院风险极大。

      “那条短信……照片……是你发的吗?”林渊明一边收拾着染血的杂物,一边低声问。

      周伯均缓缓摇了摇头,眼睛依旧闭着:“不是……我的手机……那天早上送你走后……就不见了……”

      林渊明的手顿住了。所以,短信和照片,都是别人用周伯均的手机发的。目的呢?把他引回来?看他是否会“听话”地远离?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姓赵的干的?”林渊明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周伯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不止他一个。”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周伯均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我们得离开这里。”林渊明最终做出了决定,“这里不安全,你的伤也不能再拖。必须找个地方让你养伤。”

      周伯均睁开眼,看着他,眼神复杂:“去哪里?他们……不会轻易放手。”

      林渊明想起了那个牛皮纸包。他走到背包前,将它拿了出来,递到周伯均面前:“现在,是打开它的时候了吗?”

      周伯均看着那个熟悉的牛皮纸包,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苦涩的笑。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打开吧。第二页……有地址。”

      林渊明迅速解开麻绳,剥开牛皮纸。里面果然是一个硬壳笔记本,但里面夹着一些别的东西。他翻开第二页,上面用娟秀而有力的字迹写着一个地址,不是桐镇,而是邻省一个偏僻县城的乡下地名,旁边还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这是我……以前准备的一个地方。”周伯均解释,气息微弱,“本以为……用不上了。”

      林渊明合上笔记本,紧紧握在手里。这不仅是地址,可能也是周伯均过去某些秘密的载体。但现在,它首先是一条生路。

      “你能走吗?哪怕一小段路?”林渊明问。

      周伯均尝试动了一下,额头的冷汗更多了。“……试试。”

      没有时间犹豫了。林渊明迅速规划:他们需要先离开书店,避开可能的监视,弄到交通工具,前往那个地址。每一步都充满风险。

      他将笔记本和重要物品重新收好,搀扶起周伯均。男人的身体大部分重量压在他身上,滚烫而虚弱。他们慢慢挪动到后窗边。钻出去比进来更难,尤其是对于受伤的周伯均。

      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就在林渊明先爬出去,准备在外面接应周伯均时,前门方向,突然传来了清晰的、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咚、咚、咚。”

      很有规律,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紧接着,一个并不陌生的、略带沙哑的男声透过门板传来,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周老板,在吗?方便开门聊聊吗?关于……那位不请自来的小朋友。”

      是那个姓赵的。

      他来了。而且,他知道林渊明在里面。

      林渊明和周伯均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