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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图书馆(1) 彭大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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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大玖第一次见到沈西,是在斯德哥尔摩的市立图书馆。
那是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四。北欧的冬天来得早,下午三点多,天就已经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旧纱布。彭大玖从学校出来,没有回学生公寓,而是拐进了图书馆。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地方。
阅览室在三楼,靠窗的位置还剩一个。他把书包放下,抽出建筑史课的参考书,翻到第一百七十三页。中世纪教堂的飞扶壁,哥特式的尖拱,石头与石头之间咬合的力学逻辑,这些比他自己的生活有秩序得多。
窗外开始飘雨。细细的,落在玻璃上,汇聚成一道道歪斜的水痕。
彭大玖盯着那些水痕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那个人发来的消息:
“明天有时间吗?想见你。”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个人叫Lukas。是他交往了四个月的……男朋友?不算。Lukas有女朋友。他们在同一个专业课上学,小组作业时认识,加了WhatsApp,聊了一个月,然后在某天深夜,Lukas发来消息说:“我喜欢你,但我们不能在一起,你明白吗?”
彭大玖当时想:我明白什么?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他总是在点头。在父亲面前点头,在老师面前点头,在那些问“你为什么一个人”的陌生人面前点头。点头比解释容易。
所以他和Lukas就这样开始了。见面,吃饭,偶尔去学校后面的森林散步。Lukas会在没人的时候牵他的手,但一旦有人经过,就立刻放开。他会在深夜发消息说想他,但第二天上课,却坐在女朋友旁边,像不认识他一样。
彭大玖知道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是什么。他是一个秘密,一个出口,一个不会被承认的存在。
但他还是继续。
因为Lukas是第一个说喜欢他的人。
窗外的雨大了起来,敲得玻璃啪啪响。彭大玖低下头,继续看书。哥特式建筑的特点,飞扶壁的作用,玫瑰窗的光学原理——
“请问,这里有人吗?”
他抬起头。
一个男生站在桌边,指着对面的空椅子。亚洲面孔,说英文,带着点意大利口音。个子很高,穿着Our Legacy 暖灰色的内搭,椅子上挂着燕麦色Max大衣,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看起来和彭大玖差不多年纪,二十出头,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像一只刚睡醒的大型犬。
彭大玖摇头:“没有。”
“谢谢。”男生把书包放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从包里掏出几本书,一本画册,一盒炭笔。画册是空白的,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看起来用了很久。
彭大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但余光里,他看见那男生没有看书,而是打开了画册,拿起炭笔,开始画什么。
阅览室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雨声,偶尔有人咳嗽的声音。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热气从窗边升起来,在玻璃上氤氲着一层薄雾。
彭大玖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但那些字好像浮在纸面上,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去。他想起早上妈妈发的消息,说爸爸又和那个女人鬼混。想起昨天Lukas说“周末不能见面,她要去我家”。想起前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学生公寓的房间里,听见隔壁传来的电视声,笑声,说话声,而他的房间静得像一个盒子。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灰。图书馆对面的老建筑上,一只鸽子缩在屋檐下,一动不动地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给你。”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彭大玖转过头,发现那个男生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是画。
画的是一扇窗。窗外的雨,窗玻璃上的水痕,窗边坐着的人。那个人侧着脸,望着窗外,下巴微微扬起,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神很空,空得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是他自己。
彭大玖愣住了。
“我……”男生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没有恶意。就是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忍不住画下来了。你如果不喜欢,我可以收起来。”
彭大玖低头看着那张画。线条很简单,几笔就勾勒出轮廓,但那种空茫的感觉,那种安静到几乎凝固的氛围,全在里面了。他看着画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孤独?
“……不用。”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画得很好。”
男生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你喜欢?”
彭大玖点点头。
“太好了!”男生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叫沈西,Shen Xi,你可以叫我Xi。我是交换生,学艺术的。你呢?”
“……彭大玖。建筑学。”
“建筑学?”沈西歪了歪头,“那一定很厉害。我完全不懂建筑,但我觉得那些老房子特别好看,尤其是那种有很多窗户的,阳光照进去的时候,光影会变得特别美。”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在想象那些光影。彭大玖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他们明明不认识,但这人说话的方式,好像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你……经常来这儿吗?”沈西又问。
“偶尔。”
“我也是!这里很安静,比宿舍好。宿舍的室友总打游戏,吵得我画不下去。”沈西说着,指了指桌上的画册,“我最近在画一个系列,关于‘窗户后面的人’。就是透过窗户看进去,看见的那些人。你刚才坐在那儿,我就觉得特别像我想画的那种感觉。”
彭大玖低头看着那张画。窗户后面的人。
他确实是窗户后面的人。在瑞典,在这座城市,在这间阅览室,在这个世界,他总是在窗户后面,看着外面的人来来去去,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
“谢谢你。”他说,这次声音稳了一些。
沈西摆摆手:“不用谢。你能让我画,是我该谢谢你。”他顿了顿,又说,“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彭大玖愣了一下。他们认识不到十分钟,这人就这么直接地问这种问题?
沈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冒失了,连忙补充:“对不起,我不该问的。就是……你刚才看着窗外的时候,表情看起来很难过。我画的时候就在想,这个人是不是在想什么很伤心的事情。”
彭大玖没有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小孩跑过广场,踩起一片水花。他的妈妈在后面追,喊着什么,声音被雨声盖住了。
“我没有不开心。”彭大玖说。
沈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那张画又往前推了推:“送给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彭大玖看着那张画,看着画里那个望着窗外的自己。空茫的眼神,微垂的睫毛,微微抿着的嘴唇。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带他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他坐在一匹白马上,一圈一圈地转,妈妈在下面朝他挥手,笑着。那时候他觉得世界是亮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匹白马从来没有真正向前走过。它只是绕着同一个圆心,一圈一圈地转。
“我叫彭大玖。”他说,把画接过来,“谢谢你。”
沈西笑起来,那种毫无防备的笑:“彭大玖,我记住了。”
那天之后,彭大玖常常在图书馆遇见沈西。
有时候是在三楼阅览室,有时候是一楼咖啡厅旁边的自习区,有时候是在艺术类书架之间的过道里。沈西似乎总是在那里,总是笑着朝他挥手,唯一不同的是他身边总在变换颜色画册。
他们开始偶尔坐在一起。各看各的书,各做各的事,不说话,但也不尴尬。沈西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光,然后又低下头去。
彭大玖看书,或者写作业,他老是会分神,眼神总控制不住的打量沈西:
他今天穿了什么衣服?他的画册又变了颜色。
这人画画的时候,嘴角总是微微翘着,像在笑。
有时候沈西会给他看新画的画——窗户后面的人系列,有老人在窗边打盹,有孩子在窗边写作业,有情侣在窗边拥抱。沈西说,他喜欢画窗户,因为窗户是连接内外的边界,是看见和被看见的地方。
“你看,”他指着一幅画说,“这个老人,他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坐在窗边,一直坐到天黑。我猜他在等什么人,也许是他的妻子,也许是他去世的狗,也许只是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彭大玖看着那幅画,忽然想:那我呢?我在窗户后面等什么?
他想不出答案。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
北欧的雪和别处不一样。它不是一片一片飘下来的,而是细细的、绵绵的,像糖霜一样撒下来。天灰得很低,雪落得很慢,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彭大玖从图书馆出来,发现外面已经白了一片。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雪,没有动。
“没带伞?”
沈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雪花落在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没有。”
“走吧,我送你。”沈西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你住哪儿?”
“老城那边,Gamla Stan。”
“正好,我也住那边。走吧。”
他们一起走进雪里。沈西的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偶尔碰到。彭大玖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从沈西的衣服上传过来,很淡,但很好闻。
“你冷吗?”沈西问。
“不冷。”
“你的手都红了。”沈西说着,忽然把伞柄塞到他手里,“等我一下。”
然后他跑进了雪里,跑向街对面的便利店。黑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中越来越小,像一只跑远的狗。
彭大玖站在原地,撑着那把伞,看Lukas发的消息,昨天也没有,前天也没有。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把手机扔到一边。
窗外的雪还在下。这座城市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