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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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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第一个星期四又是十一月第一个星期回。
斯德哥尔摩的雪下得漫不经心，早已经把市立图书馆的屋檐压出旧俄小说的厚度。彭大玖站在门口，看那些雪——它们落下来，堆积，然后等待某个不确定的融化，雪和他一样有很多事要做。
去年的今天，他和沈西还是这座城市里两个互不相干的名字，是图书馆里两本不同书架上的书，今年的今天，彭大玖在沈西的循循诱惑加卖惨卖乖下，来到了沈西身旁。
毕设摊在桌上，像一具等待解剖的标本。《瑞典传统红色木屋的当代转译》，这个题目是沈西提议的，起得讨巧，既有学术的端庄，又有投机的谄媚。沈西很知道评审老师想看什么，“这传统的现代性转化，地域性的全球化表达，搭起来就是一篇体面的论文”这是沈西的原话，沈西自称对建筑一窍不通，但他有时不经意的话就能很好的打动彭大玖，成为他的灵感缪斯。
彭大玖叼着笔，笔帽上全是大齿痕，是某个焦虑的啮齿动物留下的遗迹。
脑海里不停的盘绽着一系列等待解决的问题：
“红色木屋。法伦的铜矿染红了瑞典的乡村，那些赭土、亚麻籽油和铁氧化的混合物，刷在木板上就成了十九世纪的农民美学。他要怎么转译？用玻璃？用钢结构？让那些红色浮在空中，成为一个关于故乡的隐喻？”
笔在牙齿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鲍学姐！”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他脑子里某个上锁的抽屉。鲍学姐，研究生论文做的是瑞典传统聚落的形态发生学。她对那些红色木屋的了解，细致到知道每一块木板是从哪片森林砍来的。系里晚会上，她喝了三杯格洛格酒，给同学们讲过一通关于瑞典民居窗户朝向与北大西洋暖流关系的课，讲得观众目瞪口呆。
彭大玖非常需要她。非常需要她的知识，她的资料，她脑子里那些关于榫卯结构、烟囱位置、雪荷载计算的冷门知识。需要她坐在他旁边，用那种慢条斯理的学术腔调告诉他：你这个方向不对，你应该从这里切入。
彭大玖拿起手机，又放了下来。
问题是，怎么开口。
沈西教过他，求人办事要制造一种错觉——让对方觉得是在帮自己，其实是在帮对方。沈西是这方面的天才，而他彭大玖，他又该死的想到了沈西。
“你想吃意面吗？”
沈西将他的画稿递过来，上面划着彭大玖的速写，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对话框，上面写着：“我想吃意面，求求沈西大人给我买吧～”
彭大玖笑了笑，拿起笔将那句话划掉并补上：“怎么开口求鲍学姐帮忙啊？沈西大人告诉我吧～”
沈西拿到纸条，歪着头，故作沉思了一会，一本正经的写了一句话，彭大玖赶忙将本子抢过来查看：
“我喜欢你向我提要求的样子。午饭的时候告诉你。”
午饭他们去的是去年情人节，沈西推荐的店子，那家店在老城的一条小巷子里，小小的，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娘是个意大利老太太。
沈西那会儿，还在可怜巴巴的用向老板娘讲述自己“如何在情人节表白被拒的难过”。现在的彭大玖学会了如何“迎着老板娘磕对CP”的目光，神态自如的吃饭了。
老板娘照旧隔着彭大玖，跟沈西high five.
沈西的狗尾巴又开始朝着彭大玖晃了，彭大玖摁住沈西的尾巴，他连忙向前看了看陷入忙碌的老板娘，又回头警告的看向沈西。
老板娘CP雷达又响了。
沈西一边吃一边摸着彭大玖毛绒绒的脑袋出主意：“鲍学姐，虽然已经毕业了，但她一定会接受学校的情人节邀请。”
彭大玖被摸炸毛了，一把拍开沈西的爪子。
“如何确定？”
“我给她发了邀请。”沈西笑了笑，邪恶爪子卷土重来“她秒接，其实你可以直接问她，她很喜欢可爱的小学弟”
“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
彭大玖低下头，继续吃意面，他决定短暂的不理沈西。
沈西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行为举动，和别人不太一样他说的每一句，每一个举动。都让彭大玖变得鲜活。
情人节到了，彭大玖站在镜子前，试图把衬衫领子弄整齐。领子有自己的想法，怎么都不肯服帖，像他此刻的心跳，这是他和沈西过的第一个情人节——以恋人身份参加学校晚会。彭大玖紧张又激动，沈西却与之相反，他神色平静的帮彭大玖整好衣领，再顺势给彭大玖系上围巾。
“你是紧张和鲍学姐讲话还是紧张和我参加晚会啊？”
“肯定是后面啊。鲍学姐的事有你我就不怕”
彭大玖转过身去，踮起脚，用自己的鼻子蹭沈西的脸，用气音说：
“你为什么一点也不紧张啊？”
沈西耳朵“唰”的一下变红，眉眼前满是愉悦与餍足。
“因为我以恋人的身份和你参加过很多情人节晚宴。”
“梦里是吧”
出门的时候，雪停了。彭大玖踩着积雪往老城走，脚印一个接一个，很快又被新雪填满。他想，有些痕迹就是这样，你以为你留下了，其实什么都没留下，但沈西却执着于在彭大玖生命里留下一个又一个消不掉的痕迹。
活动在学校的老礼堂举行。
彭大玖推开门的时候，被里面的阵仗吓了一跳。红气球，白桌布，长条桌上摆满了心形姜饼和热红酒。角落里甚至有个竖琴手，正在弹某个听起来很浪漫但其实他叫不出名字的曲子。
“彭大玖！沈西”
刘子谦挥着手，向他俩招手。
听到招乎声，鲍学姐端着一杯热红酒，兴致勃勃的过来。她今天没戴那副黑框眼镜，头发披下来，穿一件墨绿色的毛衣，性感又可爱。
“学姐好。”
鲍学姐笑了一下，笑的很得意，像只狡猾的狐狸。
“你在做红色木屋的题目？”
“嗯”
“我听刘子谦提到过，我会给你提供帮助的。”
彭大玖恍惚了。
刘子谦？鲍学姐？我？什么鬼？
“刘子谦他人呢？我看到他过来了啊？看！沈西！”
鲍学姐用下巴指了指舞台的方向。
彭大玖转过头，看见沈西正站在竖琴旁边，跟那个竖琴手说话。他说了几句，竖琴手笑了，然后他开始调竖琴，调好后，一段来旋律从沈西指尖划出，那是来自意大利的求婚曲。沈西弹完一段，抬起头，隔着整个礼堂的人群，准确无误地看向彭大玖。在众人的注视下，彭大玖无奈的笑了笑，在沈西用宠溺的目光勾引彭大玖过去。
“你们——”鲍学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满足感，“真有意思。”
“我先溜了，你过去吧！”鲍学姐识趣的跑开。
彭大玖说了声谢谢，然后开始往舞台走。穿过红气球的时候，他碰到了一个，气球晃了晃，像是跟他打招呼。穿过长条桌的时候，他顺手拿了一杯热红酒，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穿过人群的时候，听到有人说了句"Vad roligt att ni funnit varandra！"，他点了点头，继续走。
彭大玖站定在竖琴前面，沈西手没停，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他说：“好听吗？”
彭大玖说：“跑调了。”
“那你教我。”
“骗你的，很好听。”
沈西满意的哼了一声，起身，把彭大玖拉到附近的角落。
“彭大玖。”
“嗯？”
“你有没有发现刘子谦对鲍学姐——”
“你什么时候学的竖琴？什么时候学的这首歌？”
“很久”
“很久？”
“嗯，很久之前就想万众瞩目下，在你面前演奏这首歌。”
彭大玖突然想起来如果红色木屋可以转译成当代建筑，那么沈西算不算把他转译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会因为一句话心跳加速的人，一个可以提自己要求的人，一个或许以热爱生活的人。
沈西伸手，把那杯热红酒从他手里拿过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那只手回来，握住了他的手。礼堂里还有很多人，还有音乐，还有红气球，但彭大玖什么都没看见。他只看见沈西的眼睛，和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沈西。”
“嗯？怎么——”
话没说完，因为彭大玖低头吻了他。
沈西甚至没来得及闭眼，他看见彭大玖紧张的睫毛，看见礼堂的灯光在彭大玖脸上投下的阴影，在心底悄悄敲下曲子的最后一个音符。
“好了，你现在可以继续说刘子谦和鲍学姐的事了——”
沈西的眼神倏地暗了下来，像是蓄满了风暴的深海。可是只一瞬，那风暴又化成了绕指柔，他舔了舔被亲过的唇角，像是偷到了糖的小孩。
“没心情聊了。”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