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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BACK 彭大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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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大玖正式在Lao Lao 打工是3月的事。
Lao Lao是一家以北方煎饼果子为特色的小店,开在 Hornsgatan 中段,夹在一家二手店和一家修鞋铺之间。老板姓什么,名什么,籍贯是中国的那里,彭大玖不大清楚,但老板人很好,知道他是学生,排班灵活也允许他下课再来。他像平时一样从Lao Lao出来,拎着打包的煎饼果子,沿着 Hornsgatan 往地铁站走。
经过那家二手店的时候,橱窗里的灯已经灭了。门口牌子上“closed”的字样,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
“沈西!”
彭大玖带着惊喜的口吻,轻声唤道。
沈西转过身,比了个“OK”的手,轻手轻脚的走进彭大玖,牵起彭大玖,左拐右拐,拐进了一片住宅区,仿佛在秘谋着什么。
那些公寓因该是出自西班牙建筑师的手笔,月牙形的楼体,暖黄色的立面,窗户排列很整齐。彭大玖下意识想算一下开间和进深的比例——
他没空想了。
他的目光被吸引住了。
一只狗被拴在路边的栏杆上。
很小一只,土黄色的毛,脏兮兮的,缩成一团。它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用透明胶缠上几层,用歪歪扭扭的瑞典语写着:
「这是谁的狗?它快要冻死了。」
三月的斯德哥尔摩,尽管已经在从冬天的严寒中慢慢挣脱,但依旧很冷。路上滑溜溜的,到处是雪泥。
彭大玖站在那里,看着它,这狗小心翼翼的缩在脚落,一动也不动。
沈西已经走上前,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它的主人可能出去旅游了。”沈西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也可能不要它了。”
狗抬起头,看着彭大玖,它眼睛是黑的、湿的,彭大玖想起了什么,他走过去,把手里装着煎饼果子的袋子递给沈西。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天也黑透了,雨夹着雪慢慢的下。彭大玖敢打包票,这狗如果在今晚没有找到合适的住处的话,它一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但是学生公寓里,明确写着禁止狗入内。
彭大玖的手指动了动,脸色苍白的看着沈西。
“怎么了?”沈西抬手拍了拍彭大玖肩上的雪,轻声问道。
“求求你……”彭大玖哽咽着“带它回去吧……明天再把它送回来好吗?起码让它活过今晚……它……真的会冻死的……”
沈西动作停了下来,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不……”
“好!”沈西打断了彭大玖刚起的退意。
“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我都会答应。”他熟练的取下,动作飞快的把两根并在一起,伸进锁孔,转了转。
“咔哒”
锁开了。
“跟我回家吧”沈西挥了挥手中的铁丝。
彭大玖没说话,他蹲下来,伸出手,向小狗发出邀请,狗走过来,闻了闻他的手,轻轻舔着。
“走吧。”沈西说,“跟我们回家。” 这天晚上,沈西的公寓里多了一只狗。
彭大玖对沈西的公寓早有耳闻,情人节那天,俩人吃意面,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路过老城的一栋老房子,沈西指着顶楼的窗户说:“我就住那儿。窗户很大,能看见梅拉伦湖的一角。每天早上醒来,阳光照进来,特别好看。”
彭大玖立刻问:“房租贵吗?”
沈西当时回答是:“贵。但值得。每天醒来能看见光,值得。”
这是彭大玖第一次见到这个“值得”公寓的全貌。一室二厅,客厅的窗户很大,正对着一条窄窄的巷子,确实可以瞥到梅拉湖的一角。
沈西将狗放在客厅,用旧衣服垫了一个窝,又赶忙去浴室放水,准备给狗洗个舒服的澡。沈西洗狗洗的也很顺利。小狗很乖的趴在地上,任由沈西洗。它的眼睛一直向前看——前面是彭大玖,这是很乖的前提,它要看着彭大玖才行。
浴室暖气很足,彭大玖帮着沈西打下手,免不沾上一身水,水汽横切着彭大玖的背,浴室的光线在他的肩胛骨处断了一下,绕过彭大玖隆起的肌肉。光线交融着水汽跌进彭大玖漂亮的腰线里。
沈西洗着洗着,醋意上来了。
“这狗上辈子肯定跟过你,是专门回来找你的。”
语气酸溜溜的,不用猜都知道是在酸谁。
“是吗?”
彭大玖将狗吹干,轻轻的将狗抱回狗窝,狗趴在窝里,看着彭大玖,眼睛湿漉漉的。
“它吃什么?”
“狗粮。”
“我明天去买。”
“你怎么会撬锁?”彭大玖忽然问。
沈西笑了笑。
“我之前是机械专业的”他说,“需要拆装很多东西,时间久了,学个撬锁也不难。”
“你们学机械的都好厉害啊。”
“没有,我是无聊。”沈西调侃道,“这个技能用处大,等以后毕业了,万一找不到工作,还可以借此当个锁匠。”
彭大玖没再问。
沈西看着那只狗,狗看着彭大玖。
“它叫什么?”
“不知道。取一个?”
彭大玖想了想。
“BACK”他说。
沈西笑出了声:“什么?”
“BACK”彭大玖又说了一遍,“你说过的,它是专门回来找我的。”
狗歪了歪头,好像听懂了。
沈西摆着一副严肃的表情“你认真的?”
“嗯。”
“行。”沈西擦了擦手上的水“那就。”
狗——BACK——叫了一声。
五月末的斯德哥尔摩,白天开始赖着不走。晚上九点,太阳还挂在天边;到了十一点,天空才终于肯暗下来,却也只是混着黄昏与黎明的灰蓝色,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然后天又亮了。
自从锁被撬开,BACK就再也锁不住了。
它开始赖上他们了。
准确来说,是赖上彭大玖了。
从冬天到夏天,它的主人始终没有出现。也许是煎饼果子的功劳,也许真如沈西所说,是上辈子的缘分,它早已把沈西家到 Lao Lao 的路线烂熟于心,每天赶在彭大玖快下班时,准时蹲在门口等。
“它来了好久了,可真黏你。不打算收养吗?”
老板揉着BACK的头,BACK舒服地眯起眼。Hornsgatan 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夏天客人少,老板把桌椅搬到户外,和彭大玖两人躺着晒太阳,喝刚从冰柜拿出的精酿。在斯德哥尔摩,这是夏天顶要紧的事——所有生物都在抓紧时间活着,因为再过一阵,漫长的冬天就来了。
“我不知道。”彭大玖闭着眼,脑海里盘旋着公寓里「禁止养狗。」的字样。
“你知道的,”老板举起啤酒,抬杯示意前方,向不远处的沈西隔空碰杯,狗也兴奋的“汪”了回应老板。
“哈哈,不是给你碰杯。”
沈西站在彭大玖的太阳椅前,贴心的替他挡太阳,BACK也贴心的用身体阻隔他俩的距离。
“真是防我。”
沈西故作气愤的坐到彭大玖身旁,双手交叠在自己脑后,眯着眼眼想。
“这是什么品种的狗?”老板好奇的问。
“迷你美洲牧羊犬,安静,不掉毛。”彭大玖轻声说道。
“护主”沈西用脚蹭了一下BACK的前肢,随意的说道。
“那挺适合养在家里的。”老板摸了摸下巴,故做沉思。
“是啊……”
沈西说着起身,走进后厨拉开冰柜门,从里面取出一盒“宠物牛乳”,动作熟练的给BACK做了一杯“狗布奇诺”。BACK呢?戒备的看着沈西靠近彭大玖,看着沈西将“狗布奇诺”放在彭大玖跟前,又歪头看了看彭大玖的眼色,贼兮兮,跑过去喝。
“就是讨厌你”彭大玖和老板异口同声说到,又“噗嗤”一声,笑意绽放在脸上。
七月末的斯德哥尔摩,夜里九点仍未全黑。
光软塌塌地悬在楼宇之间,褪去白日的刺眼,只剩一层灰蒙蒙的金。
彭大玖送完BACK,慢慢走回家。掏钥匙时,余光瞥见墙边立着个人。
沈西抱着手臂,安安静静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给你看个东西。”
彭大玖没应声,推开门。沈西跟着进来,停在玄关,没再往里踏一步。
“到底要干嘛。”
沈西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里是间老公寓,大窗,满地光,远处能看见水。是这座城市最常见的那种房子。
“今天去看了。”
彭大玖扫了一眼,没接手机,只垂着眼。
“房东说,下个月可以入住。”沈西的声音很轻,“拍给你看看。”
“你要换地方?”
“不是我。是你。”
沈西补充了一句:“这里可以养狗。”
彭大玖盯着屏幕。
可以养狗。
他想起BACK每天蹲在门口等他的样子,尾巴摇得停不下来。每次转身离开时那双眼睛,他从来不敢多看。
情绪毫无预兆地翻上来。
“我什么时候说要换了?”
声音陡然拔高,撞在狭小的屋子里。
沈西闭了嘴。
彭大玖自己也愣了。
他明明早就动过换公寓的念头,明明对方只是好意。可胸口那团堵了太久的东西,被这一下轻轻戳破。
视线开始发虚。
鞋柜上的卡模糊了,桌上枯掉的花模糊了,眼前的人也模糊了。
“别哭。”
下一秒,他被抱住。
动作很笨,很慌,像第一次抱人,却又抱得很紧。眼泪落下去,在布料上浸出一小团深色。
一阵风从门外溜进来,凉的。
沈西没说话,只是抱着他,手臂越收越紧,像怕他消失,也像怕自己撑不住。
很久之后,头顶才传来声音:
“你不是想养狗吗?”
彭大玖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得不成样子:
“想。但你要问我。”
沈西的身子僵了一瞬。
“……对不起。”
没有解释,只有这一句。
彭大玖盯着那片深色水渍。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赶他走,还是留他。都不清楚。
只看见那点湿意在沉默里慢慢散开。
沈西就那样抱着,一动不动。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这份“不知道怎么办”,反倒让彭大玖怔了一下。
在他过去的人生里,每个人都很笃定。
父亲知道他该学什么,母亲知道他该做什么,所有人都有标准答案。
只有沈西没有。
他像一只闯了祸却不知错在哪的狗,只会固执地守着。
“你……”彭大玖嗓子发哑,“为什么去看那个公寓。”
“路过。”沈西说,“看到出租牌。”
“路过?”
“嗯。那条街常走。你之前提过,有家二手店。”
彭大玖模模糊糊想起那条街。
橱窗里有盏墨绿色灯罩的旧灯。他好像说过想逛,又好像没说。早记不清了。
“我没让你去。”
“知道。”
“不用做这些。”
“知道。”
“做了我也未必开心。”
“知道。”
彭大玖抬起头。
沈西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牢牢落在他身上,一眨不眨。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沈西认真想了想。
“路过的时候,会想到你。看到那间公寓,觉得你会喜欢。看到BACK等你,觉得你能养就好了。”
“没考虑你高不高兴。就是……会想到你。”
窗外的光像半化的奶油,沉在夜色里,散不开。
从沈西身后漫进来,给他描了一圈浅淡的轮廓。
而彭大玖住的地方,窗小,光少,常年阴着。
“我没钱。”
他等着一句“那就算了”,等着一个合情合理的台阶,等着对方露出“没办法”的神情。
“我有。”
“我先帮你。”沈西又说一遍,“等你以后有了,再还我。”
这个人刚被他吼过,被他推开,现在却站在这里,说我帮你。
“你疯了。”
“可能吧。”
“你走。”
沈西没动。
“走。”
他依旧站在原地,不靠近,也不离开。
像一棵沉默的树,立在彭大玖的眼泪和驱赶中间。
“你到底想要什么。”
“就想让你高兴一点。”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无措,“可我怎么做,都好像不对。”
声音很小,彭大玖还是听见了。
这一次,沈西把选择权,完完整整还给了他。
安静重新落下来。
彭大玖盯着地板上一处小坑,不知道是搬家具磕的,还是本来就有。他一直想补,却总忘。
沈西在旁边悄悄看着他。
“你刚才说,要问你。”
“那我现在问。那间公寓,我能不能陪你去看看。”
他没提原谅,没提回到以前,只抓着这一件小事不放。
好像只要这件事成了,别的就都能慢慢过去。
彭大玖想说“好”,那个字却卡在喉咙里。
沈西看懂了,轻轻点头。
“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手刚碰到门把。
“沈西。”
脚步猛地顿住。
彭大玖望着他的背影。
肩胛骨的线条,后颈那颗小痣,被门外微光染亮的耳朵。
他像下定某种很小、却很重要的决心。
“明天……”
“明天你有空吗?”
沈西的背影僵住。
“陪我去逛逛那条街。”彭大玖声音很轻,“就是那家二手店。”
“有空。”
他推开门,彭大玖打算和沈西一起走进明亮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