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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蒋回&李客寻 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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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7,李客寻偷偷出门了。
蒋回尚不知晓李客寻究竟要去做什么,只是一阵猜疑悬绕心头。他掀开被子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窗户口朝一楼望。
李客寻没走前门。
近些天,李客寻晚出的次数有些频繁,还总是偷鸡摸狗的,全副武装,十分神秘,蒋回每次都想打着弯问问,话到临头又咽了下去。
他觉得李客寻既已长大,也该有自己的私人生活空间。
于是蒋回耸了耸肩,说不定真是有约呢?
“不过这孩子也没和什么女孩接触过呀。”蒋回眉心微撇,眼珠子灵活的转了转,可入目之处,尽是一片黑暗。
凌晨十二点四十三分,李客寻回来了。
屋子没有亮灯,蒋回的主卧门缝也没有光源透出,看来睡着了。
李客寻在玄关处换鞋,浑身都还发着抖,他的呼吸很沉,胸口起伏剧烈,全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换好鞋,李客寻站住,忽然不知所措,接下来该干嘛呢?
迷茫。
门,被人小心推开了。
蒋回睡的很沉,呼吸平稳,李客寻做了很大的心理准备,确认自己不再心慌后,才捧着一本日记在蒋回面前蹲下。
他都想好了,如果蒋哥假睡,突然睁开眼问他去干什么了,他就全部说给他听,如果没有睁眼……
月光纯白素净,上帝仿佛听到李客寻最后的心愿般,将它洒在蒋回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
这一刻,他的心脏成了画布,眼睛是他的画笔,他盯着蒋回看了很久很久,完成一幅名叫爱人的速写。
然后,李客寻终于允许自己哭泣。
翌日,蒋回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晨光熹微,他拿过床头正充着电的手机看时间,上午六点半,距离他平常起床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
蒋回觉得奇怪。
他昨晚做的梦也不安宁,今天是李客寻生日,但他却梦到李客寻哭着流着血死在他身前。
蒋回立马摇了摇头,这么晦气的梦还复盘是不是脑子有病。不摇头还好,一摇头他就瞥见床头柜上多了样东西。
一本突兀的日记本。
蒋回记得它,这是李客寻平时拿来记录生活的本子,曾经蒋回想看,李客寻还护着死活不肯给他。
蒋回取来日记,摸了摸褪色的外壳,想——怎么会出现在这?
李客寻昨晚进他房间了?
这里面有东西要给他看?
蒋回秉持着优良的品德,暂且没打开日记,这家伙不明不白地出现,他总不能不清不白地看,还是问一嘴好。
他心里估摸着李客寻是有肉麻的话要告诉他,迫于面子不敢直说,只好写进日记,成年这天给他。
蒋回构想的太可爱,噗嗤笑了。
跟表白似的。
李客寻还没醒,蒋回洗漱完便坐在客厅看电视,虽然家里换了智能电视机,但蒋回对那些情情爱爱的偶像剧并不感兴趣,他输入一串数字,电视自动跳转至今日城市新闻。
“经市民举报,开发地新楼盘发生一起恶劣杀人事件,报案人称,凌晨两点他和几位朋友吃完夜宵沿路回家,远远就看见窗口上搭着一条手臂……”
“死了三个?”蒋回扛不住饿,边啃苹果边看。
“警方已介入调查,已知死者张某,齐某……”
很耳熟。
蒋回好像听过这几个姓氏,人的一生会遇见各种形形色色的人,他宽慰自己,或许是某天聚餐时无意间听到,又或者是他人玩游戏时喊的双排外号让他记住了呢……
“据警方搜查,几位均为高利贷……”
蒋回心脏一滞。
高利贷。侵/犯他的人。死了。
死了。
蒋回有些难以呼吸。
这本该是件值得庆祝的事,可当蒋回将那些字体连接到一起时,大脑却立即拂过了李客寻近期各种怪异的行为,将它们汇聚成蒋回最不愿相信也认为几率最小的真相。
李客寻,是凶手。
不,不对。蒋回起身,将手里只咬了一口的苹果丢入垃圾桶。
“李客寻……”
蒋回喊。
“李客寻?”
得不到回应。
“李客寻!”
蒋回笃笃敲门,“李客寻”仍然不应。
“我进来了!”蒋回按下把手,拧着眉作势要发火,又在门开的一瞬间愣住。
门内没人。
床铺叠的很整齐,书桌也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莫大的恐惧溢漫心头。
“这死小子……”蒋回慌张掏手机,熟稔地输入号码,拨打。
一阵彩铃炸在耳边。
李客寻没带手机。
蒋回默默放下拨电话的手,大脑好像宕机了,任由音乐贯穿。
“您好,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机械女声叫回了蒋回的魂,他揉了揉脸,背靠木门,向天叹一口长气。
李客寻走了,不,准确说,李客寻逃了,畏罪潜逃。
他用离开让自己被迫接受事实,他不要这个家了。蒋回自嘲似的笑了笑,滚烫的泪水从眼尾滑落。
所以他才在昨晚进了他的房间,将日记本留给他,做个念想吗?蒋回行尸走肉般坐回客厅,无意识地看了一眼玄关。
鞋子还在。
李客寻走了,却什么也没有带走。
蒋回再也坐不住,一个刚成年的孩子,跑又能跑多远,他当即就要下楼,怎么也要把李客寻带回来,突然,一通电话叫停了他。
“喂?”蒋回接通,是警察。
“你好,请问你是李客寻的家属吗?”
……
犯人李客寻落网了,这大概是警局负责过的最容易的案子,因为犯人就自杀于新楼盘附近的江岸。
蒋回晃晃悠悠地从警局出来,手机还不停响着阿文发送的信息。
他从便利店买了瓶白酒,拖着身子坐到江边的草坪,他转开白酒瓶盖,望着脚下滚滚流动的江水,仰头猛灌一口。
“自私。”
“性情。”
“不听话。”
蒋回对着江水,数落李客寻的“缺点”。
“你知道吗?今天警察叫我过去,我还以为能再见你一面。”蒋回哭肿的双眼又一次泛红,“为什么……”
哽咽。
“你知不知道,我问他们李客寻在哪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你自杀了……”蒋回一辈子都充当着坚不可摧的形象,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迹,岸边偶尔有人为他驻足停留,可他的模样太过悲伤,没人敢上前问上一句“你没事吧”。
天色渐晚,蒋回也再没眼泪可流,他拖着发软的腿,慢慢站起,顿时觉得很累。
身心俱疲。
走到小区楼下,蒋回像往常一样,爬楼梯,开门。
余晖照进房屋,镀一层暖意。
蒋回只感觉冷。
“嗡”
“嗡”
手机发出震动,蒋回解锁屏幕,是阿文打来的。
“喂?”
蒋回哑着嗓子接通,在此之前,他只接过爸妈的两通电话。
“蒋哥……你怎么了?感冒了吗?”
蒋哥。蒋回又想李客寻了。
“没有,有什么事吗?我今天好像给你们说了我不来。”
阿文担忧:“我知道,你还让我们五点就下班,现在我下班了,但是我给你发信息你一直没回。”
“哦……忘记了。”蒋回抱着日记本瘫坐,突然想合上眼,“我没感冒。”
“啊,那行,呃……”阿文有些顾忌,“那是……小李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看新闻了。
蒋回当然想瞒过去,可瞒得住一时瞒得住一世吗。
“是。”他直接了断。
阿文不好再说:“哦哦,好的,蒋哥,你要是实在情绪不好,就找我吧,我陪你去喝酒散心。”
蒋回勉强笑了一下:“谢谢,有心了,到时候再看吧。”
挂断电话,屋子又陷入寂静。
蒋回记得他离开警局前,有位大叔告诉他,李客寻杀的恰好是高利贷老大早就不想要的几个人,这也算一点风声,听说你之前被那些人找过麻烦,现在估摸着还得感谢这个年纪小小的杀人……
没等大叔说完,蒋回便打断他,问,你是什么人。
大叔说,道上的,现在金盆洗手,当老板了。
他当什么老板蒋回不想知道,只是这个人也被警察拉着问过话,蒋回便问,什么老板。
大叔说,厨具店,那小子的刀专门找我买的。
蒋回眨眨眼,心力憔悴,他躺到沙发上,余光瞥见桌上的日记本。
“来,让我看看你小子写了什么给我。”
第一页。
[2020年4月1日
(写作时间为5月20日,我学会写字了)蒋哥在菜市场捡到我,那时我刚从大山里逃出来,还以为蒋哥也是坏人。(对不起???)
他带我去医院,给我吹头发,然后又带我去派出所,还办了新的身份证,甚至庆祝生日,我特别开心,幸福,这一年里,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谢谢蒋哥!
蒋哥给了我一个家。]
……
[2021年3月21日
半夜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听见蒋哥为钱的事情发愁。看来是我孤陋寡闻,还以为当老板的不会愁这些东西。
蒋哥对我这么好,我也好想回报他,能帮上他就好了……]
[2021年4月21日
今天我和蒋哥闹了一点矛盾,也不算,是我自己生闷气,我就是不想看他对所有人都这么好,但我知道,其实我才是后来接触他的人,可能我太自私了。]
……
[2022年2月11日
蒋哥第一次带我回家过年,我和叔叔(后来被黑色笔划掉,改为爸爸)拼酒,没拼过,醉了。把蒋哥的肩膀当成了阿姨(也被划掉,改为妈妈)做的红烧肉,咬上去了。
蒋哥还和家人提了收养我的事,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好……
哥哥。
哥哥昨晚睡在我旁边,好幸福。]
[2022年2月11日
其实我没这么希望你成为我哥哥……]
……
[2022年6月1日
儿童节,蒋哥带我们去青岛看海。
我第一次旅游。青岛天气真好,不冷不热,我从来不知道在夏天还有这么凉快的城市。
去海滩写字了。
蒋哥写的没被海浪带走,他就急了,说是假的,别信这种游戏,我当然知道是假的,但是蒋哥,我对你祝福是真的。
我喜欢你。
但是我知道我们没有可能……所以,蒋哥,你以后,一定,一定,一定,要幸福。]
原来命运早在那时就埋下了伏笔。
蒋回看着被他泪水打湿的“幸福”,伸手摸了摸,好不真切。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最后一面。
蒋回继续翻页。
[2023年3月10日
蒋哥被侵/犯了。]
很大的字体,墨水都渗透好几页。
[2023年3月31日
还有一天我就要成年。
蒋哥,对不起。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则日记,但是当你看到它时,我已经不在了。
原谅我的冲动,好不好,哥哥。
小时候我曾亲眼看着妈妈这样死去,长大后悲剧又在你身上重演,哥哥,我不甘心,你们是我最爱最爱的人,我接受不了他们伤害你们却还逍遥度日。
哥哥,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千言万语,我没法整理好大脑,太乱了,但我想告诉你,哥哥,我真的很喜欢你,我爱你,只是我要离开你了……哥哥,十年以后,你还会记得我吗,那时我都比现在的你大了,你身边会站着什么样的人,过的幸不幸福?
哥哥,幸福好不好……]
李客寻一身孑然,无父无母地活着,从深山逃过鬼门关来到蒋回身边,只三年又被阎王带回。
这是日记的最后一页,蒋回翻完,忽然发现日记壳套里藏着一枚闪亮的钻戒。
他取出。
鬼使神差地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
蒋回弯起嘴角,泪划过脸颊。
你看到了吗?这一刻,我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