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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困顿 萧瑟的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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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
手机震动的嗡鸣声打断了季屿翻看病人的术后影像的思绪。
他没有立刻接。屏幕上的光反映着他的脸,白惨惨的。
他摁断,对方又打。
再摁断,对方再打。
终于第七个电话打进来时引得科室众人频频转头。
季屿啧了一声,无奈出门划开接听。
“电话这么多,谁听说过老季有女朋友吗?”季屿一走,八卦声切切。
“不知道啊,不熟啊。”除了爱接茬的同事回应了一嘴,别人都摇了摇头一众表示。
电梯间。
没等开头,对方的声音抢先一步挤了过来。
女人的声音像钝刀划开麻布“儿啊……你爸,你爸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是他的儿子!——”
“我是医生,不是警察。”季屿打断她,声音平静,“谁知道是不是死在外面了。”
“都是你的错?!我不管!我要你爸!我要他回来!”听见儿子话里带刺,那头的声音剧烈颤抖,陡然拔高,转变为一种带着愤怒的嘶吼。
“妈。”季屿拧了拧眉,打断了她。
他的目光掠过走廊对面墙上贴着的“静”字标识,淡淡出言讽刺:“您现在想起他了?当初他打你,你抱着我哭,说恨不得他早死的时候,忘了?”
电话那头骤然收声,像被扼住了脖子。
随即是更彻底的崩塌。哭声、咒骂、还有手掌拍打什么的闷响混在一起:“我命苦啊……老公走了,儿子还是个白眼狼……”
季屿把手机声音调到最小。
但那些恶毒的字句还是争先恐后钻进耳朵。
“早知这样,当初你生下来的时候,我就不该要你!我就该让你烧死!掐死!省得现在来气我……你这恶心的东西!混账!”
妈的……他腹诽着脏话,表情变得也不太好看。
无奈掐着手心,让疼痛将他暂时从这一方判决抽离。
冷静下来吧。
“——不好意思,季老师,打扰您了,可以帮我看看这个患者的检查报告吗?”新来的住院医生在楼道间找到正在打电话的季屿,扒了扒头小声呼唤。
“好”季屿倏地转过脸,朝向年轻同事。
电话那头依旧是接连不断的咒骂。
年轻医生被他一个眼神吓得鹌鹑一样缩了缩脖子。“没事的,季老师……您要是忙我就稍后——”
“妈,您消气,我先去工作了。”
不等回应,他摁断了通话,开了静音。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和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谢谢您,季老师!”年轻医生连忙道谢,亦步亦趋地跟在季屿身侧,手里紧攥着CT袋。
她看着季屿抬手摁了摁眉间,心又慌得都要飞出去了。
忙哆哆嗦嗦的解释“看您在那边打电话,本来真不想过来打扰您,可3床家属那边……催得太急了。”
“下次不用道歉。”他打断那些在他看来是在浪费时间的解释,“工作的事,直接说。”
季屿抽出片子,对着走廊顶灯举起,一一讲解。
“好、好的!”住院医生接过袋子千恩万谢“谢谢老师!”
季屿点点头,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直到看着那抹修长的白色身影消失在转角,年轻医生才从僵直中缓过来,长长舒了口气,飞也似的逃了。
“怎么样,问到了吗?”护士小琴从病历里抬起头,笑着打趣,“看把你紧张的。”
“问到了,季医生言简意赅,并且句句都在点上。”年轻医生压低声音,眼里还残留着一点激动的光,“果然很耐心,讲解的非常仔细,太帅了。”
“不过,刚开始吓死我了,他眼神好凶。我以为我惹他生气了”年轻医生声音颤抖中还带着点虚。
她回忆着季屿的脸——嘴角抿住绷得像刀锋,眼镜片后的眼神也冷得要死。
“他哪天不是那样?”旁边正在配药的护士接下话茬,“我在这工作五年了,就没见季医生笑过。不是冷脸,就是没表情。白瞎了一张脸。”
“是啊,我还真的没有见过季医生笑过,谁能正面冲击一下!拍张正脸照我们ai一下吧。”实习医生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你敢你去。”
“我就想想。”
“不过季屿医生倒是在患者中风评很好哦,专业、负责、挑不出毛病。对同事也是,客客气气的,但就是……”
她砸了咂嘴。“反正我约他吃过三次饭,都被拒了。理由都一样:‘你们去,我还有事。”
“帅,冷脸但热心……希望明天早晨起床,有一个季医生这样的美男突然打开我的家门说愿意为我赚钱洗衣做饭养我一辈子。但是还是想要脾气活泼一点的……”实习医生嘴里秃噜着白日梦。
“我录音了啊……”小琴这时参与进来,举着手机吓唬她。
“小琴姐!你这人咋这样,咱俩还能做好朋友吗?”年轻医生当了真,傻傻贴过去够那段不存在的录音。
下班时间到,季屿步行回家。
房子离医院不远,就隔着两个街口。
天已经灰了。
不是黑,是那种浑浊的灰,像洗过很多次旧布的脏水。
很荒唐。
今天他答应了一个病人。
宋老。七十八岁,冠脉多支病变,上个月刚做了第二次搭桥。术后恢复得很好。
这是出院前最后一次查房时,老爷子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老人的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
“季医生,”宋老的声音很轻,但抓着他的力道很大,“我想……纹个东西。”
季屿愣了一下。
“纹身?”
“嗯。”老人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种奇异的亮光,“纹在心口。我老伴……喜欢梨花。”
医学上,这不被建议。皮肤有感染风险,疼痛可能诱发心绞痛,麻药对心脏也是负担。
季屿垂眸思考着宋老的身体素质,当即就想要拒绝。“不可以。”
“小季啊,我已经好了,我可能活不长了,人老了,了解了一些新潮的东西,像留下一点纪念。”
季屿抬头,看见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怀念、不舍、还有一点近乎羞怯的固执。
他突然想起残存在记忆里的父亲永远蛮横不讲理的样子。
那个人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做出这样有温度的表情。
“好。”季屿咽了下口水,喉结滚了滚,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我陪您去。”他听见自己说。
“嗡——”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思绪回归。
屏幕上“母亲”两个字一闪一闪,又是催促。
这次他直直接通。“喂,还有什么事?”
“儿子啊……妈妈对不起你,今天上午,我不该那么骂你的。”
不是白天那个尖锐刻薄的声音了。现在的她,声音又轻又碎,像一片在风里打着旋的枯叶,摇摇欲坠地落下来。
季屿深深呼出一口气,“妈,还有别的事吗?”
每次都是这样,其实他早就习惯了。
“我对不起你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别离开妈妈……妈妈只有你和小茹了。”
对方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宽恕自己。
早就习惯了……
季屿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每次都是这样。骂完,道歉。再骂,再道歉。
一遍一遍,翻来覆去。
他也如此懦弱,总不肯狠心离开。
烦躁情绪从心底腾地升起来。
季屿没再等,按掉了通话。
窗外,一阵风起,梧桐叶也被风裹挟着,边缘卷着枯黄,无法下落。
烦死了……
但是他早就习惯了。
季屿摸了摸口袋,烟盒是瘪的。
但是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呛得他猛咳了两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