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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集 因为遇见所 ...

  •   这天气挺好。

      是那种寻常温暖的晌午。

      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隔着窗玻璃晃得人睁不开眼。

      地上有栗子壳,踩上去嘎嘣脆。

      许檐生趴在画板上,脸压着胳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舒服的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人讲着电话。

      开业快两周了,这间嵌在老街深处的小纹身店,零零散散也来过几个客人,还定下了一些熟客。

      门店不大,夹在一家炒货店和一家裁缝铺中间。极具创意的原木风招牌“Engrave”,与老街融合的十分恰当。

      左边飘过来糖炒栗子的焦甜,右边偶尔传出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一扇沉重的旧木门上,悬着一串崭新的别有特色的手工玻璃风铃。

      “阿生,你回来都不说一声的?”电话那头,蒋幸川的声音委屈巴巴的。

      “川儿,我那会儿倒时差,整个人都是懵的。”许檐生换了个姿势,眼睛还眯着,“刚开始的时候太忙了,我想快点弄门店。”

      “拉倒吧你,心里就没我们。”

      “哪有?”许檐生笑起来,瞌睡着宽慰,“下次请你喝酒,行了吧?蒋少爷大人大量,饶我这一回。”

      “不聊了,约好的客人马上来。”

      挂了电话,阳光正好挪到他身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其实他回国开店,主要还是为了一个人——

      “叮铃——”恰好此时,有人推门而入。

      借人挡了光,许檐生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钟。

      六点五十分。约好的客人,提前来了十分钟。

      门被推开的一瞬,涌进来消毒水和皂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清冽冽的,和店里温吞的木头香撞了个满怀。

      首先进入视线的是轮椅的金属轮毂,碾过门槛时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推着轮椅的男人随之步入光里。

      恰好云层移过来挡住阳光,得以让许檐生看清男人的脸。

      这人长得极标致,皮相有几分像他从前研究古典浪漫主义时见过的莉莉丝像。

      可风情全然不同。

      眼前这位“黑发莉莉丝”,周身是一种近乎刻板的冷意。

      肤色是冷调的骨瓷白,头发工整的梳在脑后,双颊却有些瘦削,显得人更加严肃。

      对方穿着妥帖的浅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简洁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恰好从门斜上方的小窗漏进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依旧散不开那层礼貌而疏离的气场。

      许檐生有些移不开眼。

      可恶,心脏漏了很多拍。

      “许先生?”

      那人开口,他的声音也很符合外貌给人的第一印象,清冽、平稳,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带丝毫多余的寒暄。

      “我陪宋老来,预约了今天傍晚的设计咨询。”

      许檐生这才猛地回过神,心脏的悸动还未平息,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弧度。

      他笑了,眼睛亮亮的,像是盛满了惊喜的碎光:“请进请进。”随即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轮椅里的老人身上。

      老人很瘦,裹着毯子,但眼睛亮,正笑眯眯地看他。

      “宋老,您好。”许檐生对老人笑了笑,笑容自然亲切,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忍不住往旁边那个挺拔的身影上飘。

      季屿。

      他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感受着舌尖的轻触。

      “季医生,您也请坐。”他示意了一下工作台旁那张复古却打理得干净的皮沙发。

      季屿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如此称呼自己。

      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稳妥的教养让他没有发问,只是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标准得像模范生。

      “季医生的大名和照片,就印在市一院心外的宣传册上。我们这街坊邻居想不认识都难。隔壁的王阿姨和李奶奶,可没少对着那册子夸您青年才俊,都说要把您请回家当女婿呢。”

      话里带着善意的调侃,既解释了缘由,又冲淡了初见的生疏。

      只是对方好像没有想要谈话的意思。

      季屿只是颔首,没有接话,那礼貌的距离感明晃晃写在脸上。

      许檐生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这样的季屿格外吸引人。

      他自然地拉过一张凳子,在老人轮椅旁坐下,视线与之齐平,将那份过于灼热的欣喜小心地藏在心底,只化作温和的耐心:“老爷子,是您想纹身?”

      季屿安静地待在一侧的角落,目光起初落在宋老身上,尽职地关注老人状态。

      渐渐地,却被工作室内的陈设吸引,满墙手绘稿,线条狂放或细腻;工具架上,各色墨水瓶与针具排列有序;空气里弥漫着植物墨水、松节油,以及旧木头与淡淡香薰混合的气味。

      窗台上那盆绿萝看起来是才开始养的,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这些全部都与他熟悉的那个充满消毒水环境迥异。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被那面画稿墙吸引,深色的瞳孔中清晰地洋溢着五彩斑斓的线条与色块。

      宋老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讲述清晰:他想在左胸近心处,纹上已故老伴最爱的梨花,以及两人名字缩写的交织花体。

      故事不复杂,却是几十年平凡相守的缩影,最后记忆定格在某个春日庭院,梨花如雪,落满爱人的发梢,落在她永阖的双眼上。

      许檐生听得很认真,只偶尔轻声问一两个梦幻的细节:梨花瓣的形状,那日阳光透过花枝落下的光斑。

      他一边听,一边在素描本上勾勒,笔尖沙沙作响。

      季屿的目光随声而动,从打量四周移到了许檐生移动的笔尖上。

      线稿刷刷几笔就勾勒成型,笔触上有着他从未见识过的生命力。

      墙上那些画大约也是如此诞生的吧,他想。

      “……就是这样了。”宋老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眼神则望向虚空,仿佛透过记忆再次回到了那个梨花纷飞的春日,看到了花树下微笑的恋人。

      “我明白了。”许檐生撂笔,看着纸面上逐渐成形的、枝头缀满细雪的梨树草图。“很美的记忆,老爷子。”他抬起头,目光温和而郑重,“请您放心,这个图案,我会用心做。”

      “谢谢你,小许。”宋老笑了笑,似乎完成了一桩深藏许久的心事,疲惫感随之涌上,精神萎顿了些。

      季屿立刻察觉到,条件反射般起身,声音关切而平稳:“宋老,您该休息了。我们和许先生约好下次的时间?”

      许檐生也站起身,看了眼窗外愈发深沉的暮色:“今天确实不早了。图案我再细化一下,两三天后出初稿。是您陪老爷子再来核实,还是线上交流细节?”

      “我带宋老过来吧。”季屿几乎没有犹豫,回答带着医生特有的严谨,“有些细节,当面沟通更能把握。”

      “也好。”许檐生点头,走到工作台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素白便签纸,流畅地写下一串数字,递给季屿,“这是我的号码,到时候确定时间。”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只是递过纸条时,指尖与季屿伸来接的指尖,有了一瞬极轻的触碰。

      季屿的手微凉,皮肤细腻。

      许檐生的手指温热,指腹带着薄茧。

      二人一触即分。

      季屿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小心对折,仔仔细细收进衬衫胸前的口袋。“好的,许先生。那我们先告辞了。”

      许檐生又笑了笑,那颗不甚明显的虎牙在暖黄灯光下闪了一下:“叫‘许先生’未免有些太担当不起了,叫我檐生就好。”

      季屿又顿了一下,终于抬眸,对上了许檐生含笑的视线。

      那双眼睛很亮,目光清透直接,带着一种不容躲闪却亲近的力量。

      他镜片后的眼睛无波无澜,只静静地移开视线,重新扶稳了轮椅把手。

      “回见,路上小心。”许檐生送他们到门口,替他们拉开门。风铃再次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回荡在暮色渐浓的空气里。

      门外,街灯已亮,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温暖的光晕。季屿推着轮椅,平稳地走入深沉的夜色。他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规律,不多时便融入老街交错斑驳的光影中,再难分辨。

      许檐生靠在门框上,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直到那人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街角。

      深秋的晚风拂过,带着凉意,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触感。

      送走季屿之后,隔壁炒货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

      “小许,刚那谁啊?长得真好看。”

      “一个医生。”

      “医生?”老板娘眼睛亮了,“哪个医院的?结婚没?我跟你说,我侄女——”

      “人家看不上你侄女。”许檐生笑着打断她。

      “你怎么知道!”老板娘不乐意了,“我侄女也不差的好吧!”

      “刘姐,哎?店铺前面那是客人吧,您一聊天,人都堆出来了。”

      老板娘忙闪回身子,却还在喊:“你帮我问问嘛!又不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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