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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私会 舔不动也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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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七点十分,“Engrave”的门被推开。风铃响过,进来的没有轮椅。
这次只有季屿。
他显然是从医院直接过来的,身上衣物不似前两次板正——深灰色风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稍有些凌乱,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
那种深入骨髓的倦意,连惯常的礼貌疏离都难以完全覆盖。
细边眼镜后的眼睛,比往日更加沉静,甚至有些空茫,仿佛魂魄还有一部分滞留在无影灯下。
季屿没有表情时,更不易近人了。
“许先生。”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长时间专注手术,说话较少的缘故。“久等了,抱歉。”他语言依旧体面。
“不久,我一直都在。”许檐生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针嘴,语气依旧热情“忙完了?”
“嗯。”季屿回答简单,依旧没有想要详谈的意思。他的目光在室内快速扫过,定位到工作台上那个熟悉的米白色保温杯。
许檐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先一步起身拿起杯子,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他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手术顺利?”
季屿拧了拧眉头,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紧追不舍,怔了一下,才微微点了下头:“……嗯,顺利。”语气里有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
“那就好。”许檐生这才把杯子递过去,“给,昨天落下的。”
“谢谢。”季屿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许檐生感觉到那双手的冰凉与僵硬——手术室空调的寒意,长时间持针的疲惫。
季屿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杯子内外都洁净如新,连杯口螺纹处都毫无水渍。
他抬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多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又低声道:“谢谢。”
然后,他像是完成了此行的唯一任务,拎着杯子,转身就准备离开。
那姿态,就像一片急于飘回自己轨道的雪。
“季医生。”许檐生在他手即将触到门把时,忽然开口拉回他。
这人什么毛病……
季屿停步,回身,直直盯着他。
眼神里是明确的烦躁讯号,甚至有着明晃晃的想要尽快独处的迫切。
许檐生冲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得寸进尺的小人做派,却偏又摆出一副老少皆宜的无辜态。
他抓了一把头发,起身懒散地靠在桌沿,双手插在兜里,姿态放松,仿佛不是强留,只是随便一说。
“刚下手术,还没吃饭吧?老街口新开了家粥铺,虾蟹粥熬得不错,暖胃,也省事。”
他的语气很自然,不像邀请,更像一种信息提供。“你这个状态开车,不太安全。”
季屿显然愣住了。这个提议完全超出了他预想的、任何可能的对话走向。
随即他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垂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着保温杯的指节微微泛白,显示出百分的不自在。
“不用了,我——”
话没说完,许檐生突然脸色一白,痛苦地蜷起身子。
“唔……”
“不好意思,季医生,我胃病好像犯了。你先走吧。”
季屿拧了拧眉,看着对方痛苦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放任不管,他上前一步:“粥铺在哪,我去给你买粥。”
许檐生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不远,走过去三分钟。”
见季屿要走,许檐生忙拉住他的袖子可怜巴巴道“没事的,老毛病了,我自己呆一会就好。”
季屿皱了皱眉,只说“你休息一会,我陪你去。”
许檐生从桌上撑起来,打开抽屉摸出两粒维生素吞了,缓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辛苦季医生陪我了。”
几分钟的沉默,在安静的室内被拉长。
许檐生心里竟先生出有些许的愧疚……
装模作样地缓了一会,他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率先朝门口走去,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请对方先行。
傍晚微凉的风涌入,带着老街特有的食物香气和人烟味。
季屿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留意着他的脸色。
风铃在他们身后轻轻合奏。
许檐生没有刻意说过多的话题,只是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偶尔指一下路边某个有意思的老店,说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季屿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跟着,目光掠过那些与医院毫无关系的、鲜活又琐碎的市井景象。
“胃痛少说点话。”
粥铺确实很近,门面不大,但热气腾腾。
许檐生显然和老板相熟,打了个招呼,轻车熟路占了个靠里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
“季医生想吃什么?”许檐生转头问道。
“都行,我对于这些不是很了解。”
“两碗招牌虾蟹粥,一份清炒时蔬,再来两个清淡的小菜。”许檐生也没有推脱,直接点了单,然后才看向他,“季医生有什么忌口?或者还想加点什么?”
季屿摇摇头:“虾蟹粥偏寒,胃不好不要吃。”
“一碗虾蟹粥,一晚米粥。”许檐生改口。
等待上菜的时间,两人之间依旧是沉默居多。
许檐生低头转着桌上的茶杯,忽然开口:“季医生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没什么爱好。”季屿的回答简短。
“总得有点什么吧?看电影?听音乐?运动?”
“工作就是我的爱好。”
许檐生笑起来:“这话听着像单身很久的人说的。”
季屿没接话。
他不太习惯这种闲聊。在科室里,没人会这样追着他问“爱好是什么”——大家都很忙,没那个闲工夫。而且他确信自己已经把“不想聊天”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但这个人好像看不见。
“我猜猜,”许檐生托着下巴,像真的在认真琢磨,“季医生是那种——上学的时候成绩特别好,但从来不参加课外活动的人。别人在操场上玩,你在教室里看书。别人在谈恋爱,你在做习题。别人在……画画、唱歌、搞点有的没的,你一概不沾。”
季屿手指顿了一下。
“你说得我们好像很熟一样。”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警惕。
许檐生眼睛弯了弯:“猜的。你这种性格,一看就是从小乖到大的。”
季屿没再说话。粥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鲜香扑鼻。
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胃里,确实舒服。他喝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也许是饿了,也许是想快点吃完、快点离开。
许檐生也没再追问,安静地吃自己的。偶尔给他添点粥,或者把清爽的小菜往他那边推推。
一碗粥见底,季屿放下勺子,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一直挺得过于笔直的脊背也松懈了些。
“谢谢。”他说,这次的道谢比之前多了些温度,“粥很好。”
“合胃口就行。”许檐生擦了擦嘴,“你们心外科的,是不是都这样?下了手术跟丢了半条命似的。”
“差不多。体力消耗大,精神消耗更大。”
“理解。”许檐生点头,“我做大面积纹身或者复杂图案,连续七八个小时下来,也觉得手不是自己的。不过,我面对的是皮肤和颜料,你面对的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季屿没有接这个对比,只是安静地喝着水。
许檐生忽然又问:“季医生小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画画、音乐之类的?”
季屿拧了拧眉。这个问题让他不太舒服,但他说不清为什么。
“没有。”他说,“我对艺术方面的不太感兴趣。”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许檐生看着他。
季屿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谦虚,也不是敷衍——是真的、彻彻底底的“与我无关”。
许檐生低头搅了搅碗里剩的粥,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热情的开朗的,而是有一点点——失望和难以释怀。
……
他好像把我忘了。
其实他们早就见过了。
“怎么了?”季屿问。
“没什么。”许檐生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对艺术没兴趣。”他说,语气很轻,“不然可以请你来欣赏我的画。”
季屿没接话。他不太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对一个“没什么爱好”的陌生人这么上心。
结账时,季屿要付钱,被告知许檐生已经先付了。季屿坚持AA,被他一句“下次你请”挡了回去。
季屿皱了皱眉,大约是有些惶恐“下次”。
把现金塞进了许檐生的口袋。
两人并肩走回“Engrave”门口。老街的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偶尔交叠,但终究分开。
“下次见。”
夜风里,季屿没有回头。只见他清瘦的身影迈入夜色,被老旧的街灯揉碎,又拼合,最后融进人流,不见了。
许檐生靠在门框上,看着室内满墙画稿。
“一点都没有。”
他不记得之前自己很喜欢画了,自然应该也不记得我了。
那个说“我以后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画家”的小孩,现在说“一点也没有兴趣”。
刘姐又从炒货店探出头来用洞悉一切的精明眼睛调侃他:“小许,我知道你为啥不给我牵线搭桥了?”
“成了没?”
“什么成没成?”
“就刚才那个医生啊,你俩——”
“刘姐,”许檐生打断她,“你店里的栗子糊了,我好像闻到味道了。”
“哎呀!”刘姐缩回去,炒货店里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
许檐生转身进门,风铃轻响。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练习用的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又想起初见时季屿的眼神——当他看向他的画的时候。
那样惊艳的光,是骗不了人的。
真的不感兴趣了吗?
许檐生不置可否。
然后他画了一双眼睛。
不是今晚那双疲惫的、空茫的眼睛。是他记忆里,很多年前,在雨天的美术馆里,一个少年回头看他时,亮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画得很慢。
画完之后,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日期——不是今天的日期,同样是很久以前的。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灯闭店。
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