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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次 其实也有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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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Engrave”的门窗紧闭,将午后的城市喧嚣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空气里,消毒喷雾清冽的气味压过了惯常的墨水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凡士林与血液的铁锈味。
季屿嗅了嗅。这味道他熟悉,像是医院里的味道。
但周遭这样温柔的光景却让他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并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看到许檐生,心里就微微有发痒。
季屿坐在靠墙的沙发上,距离工作台三步远。
他坐在那片光晕的边缘之外,目光落在宋老胸前那片即将被赋予意义的皮肤上。
刺青机的嗡鸣声稳定、低沉。像是平稳的心跳。
许檐生俯着身,弓着背,脖颈弯成一个紧绷的弧度。
季屿起先盯着宋老的脸色和监护仪的数字。老人的呼吸平稳,创口边缘没有红肿,一切都好。
可是渐渐的,有个占据绝大部分视线的人总在偏移他的注意力。
他的目光不由得滑到了别处——墙上那些手绘稿,窗台上那盆绿植,地上斜切进来的一道阳光。
他在找东西看。
因为只要目光落在那个方向,就难免会扫到那个人。
对方戴着医用乳胶手套,左手拇指与食指绷紧皮肤,右手持着机器。针尖刺入,带出细微的血珠,随即被无菌棉片拭去,再敷上墨料。
那双手,很稳。
修长的指节在灯光下轮廓分明。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不必要的停顿。每一针都精准,每一笔都笃定。像是早就画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完。
季屿看着那双手,看着墨色在皮肤上由浅入深,看着一片花瓣从无到有,慢慢成形。
从什么都没有,到有了什么。从一片空白,到一朵花。从老人的一个念想,到胸口上实实在在的、不会凋谢的梨花。
季屿看着那双手,看着手下不断迸发的生命力,看着制出此等生命力的造物主。
他知道自己应该移开视线。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好看的。应该回到他熟悉的、只有手术刀和病历本的世界里去。
但他的思绪有些混乱了。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如此仔细认真地看着。
紧接着,他又想到他这个人,想起前天晚上那碗粥。
许檐生坐在对面,热气腾腾的粥冒着白烟。他埋头吃,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笑一下。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笑,是那种……好像看见他就很高兴的笑。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有人对他那样笑了。
医院里,病人和家属也笑。感激的笑,如释重负的笑,劫后余生的笑。同事也笑,但那都是冲“季医生”笑的。冲那件白大褂,冲那双手,冲那个能救命的人。
不是冲他。
而许檐生,问他有没有爱好,又说“想让你欣赏我的画”。
他不知道怎么接那些话。
他其实已经很久不和人聊这些了。
嗡鸣声持续着。
这个人总是在擅自靠近。
像他静默生活里突然出现的背景音,响得让他有些分心。
哪怕此刻许檐生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季屿还是觉得对方的存在感太强。
他有点想走,但他没法动。
只能继续看着那双手。
思考得太久了。久到许檐生因脖颈酸痛而突然抬起头活动时,四目相对,他甚至来不及收回目光。
视线撞上了,也把他漫游的精神拉了回来。
季屿僵了一下。
像心跳漏了一拍,又像只是呼吸节奏乱了一瞬。
但他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帘想要逃避,只伸手去调整宋老背后有些下滑的靠垫。
指尖触到老人单薄的肩胛骨,才觉得踏实了一点。
“宋老,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再休息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和平时在手术室里问病人一样。
许檐生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未完成的枝干上。
室内的时间感变得模糊。只有针的嗡鸣、棉片更换的细微声响、三个人交织又各自独立的呼吸声。
当最后一处轮廓收尾完成,许檐生关闭了机器。那持续已久的嗡鸣声骤然消失,工作室陷入一片更深邃的寂静。
许檐生长舒一口气,挺直了几乎僵硬的腰背。
季屿在一旁听着他和宋老交代注意事项。只在许檐生提到“避免感染”和“可能出现的组织液渗出”时,机械地重复确认了药膏的成分。
他的脑子有点空,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可以走了,结束了。
送别时,他推着宋老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
“今天,辛苦了。”
声音有些干。
许檐生笑了一下,说“慢走”。
就是那个笑。
和前天晚上一样的笑。好像看见他就很高兴。
季屿没接住那个笑。他推着轮椅转身,走了。
走得比平时快一点,颇有些仓惶而逃的意味。
走到街角,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着。风铃安静地垂着。老街的灯刚刚亮起来。
他站了两秒。
然后继续走。
晚风吹过来,后背有点凉。他伸手摸了一下。
湿的。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出的汗。
他继续走。走得很快。
心里乱得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乱。这辈子没这么乱过。
但对于自己产生的情感,他感到的只有无助与恐慌。
……
把宋老送回去后,季屿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拦了辆车。
“安隅疗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乘客脸色不太好。
车窗外头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红的绿的,糊成一片。
他靠在座椅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留着一点虚汗。
他的心无法平静,他需要回到自己的那个世界里——不是有栗子香的,也没有满墙的画稿的,更没有对他笑着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是护工发来的消息:“季医生,小茹今天精神不错,小姑娘其实很想您,但总不说。您要不来看看她。”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嗯。”
打完又觉得太冷了。删掉,重新打:“我正在路上。”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了眼。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出市区,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小路。疗养院的大门在夜色里亮着暖白色的灯,铁艺门牌上写着“安隅”两个字,旁边是一丛修剪整齐的冬青。
他在门口登记,刷卡进门。空气里没有医院那种浓烈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青草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混着深秋夜晚的凉意。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安静的可以整理好自己的思绪。
季屿走过那条熟悉的石板路。两旁的桂花树刚过了花期,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远处有人在散步,穿着病号服,裹着外套,慢悠悠地走。
他不太喜欢这个地方。不是因为不好——这里比医院好太多了,安静、干净、有人情味。
但他每次来都觉得,小茹不应该待在这里。她才十八岁,应该在大学里上课、和朋友逛街、谈恋爱的年纪。
但她只能待在这里。
季茹的房间在一栋小楼的二层,走廊尽头。单人间。疗养院比医院贵得多,但他见不得她跟别人挤。她需要的不是热闹,是安静地养着,是好好地活着,是自由的、随心所欲的活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灯开着,但不算亮。小茹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外。头发披在肩上,从枕头上垂下来,黑黑的,细细的。比上个月又瘦了点。
她的侧脸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势他见过太多次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就喜欢看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外面是花园,花园那边是围墙,围墙外面是马路,马路那边还是房子。
他站在门口拍了一张照片。小姑娘在面对他时比这还要紧张。他想留着那个放松的、不看他的样子。
然后他推门进去。
门响了一声。小茹转过头来。
“哥?”
她的声音有点怯。像是不确定。等看清了是他,脸上才慢慢绽开一个笑——不是那种大大方方的笑,是有点不好意思的、腼腆的笑。
但笑意里的欣喜是藏不住的。像小孩子看见大人回家,想扑过来又不敢。
连嘴唇都红了三分。
季屿的嘴角向上弯了弯。但是小姑娘一开口就让他僵住了。
“对不起哥,给您添麻烦了。”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季屿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听她说这个。但她每次都说。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给人添麻烦。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床单是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盒抽纸、一个他送给她的小熊玩偶——那是她从小就抱着睡的,旧的,洗得发白,但她一直带着。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季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喘了口气,“下午去花园走了走,护士说我气色好了。”
“吃饭了吗?”
“吃了。今天的汤好喝,我喝了两碗。”
“嗯。”
季茹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季屿觉得他俩像老师和学生,不像兄妹。
他看着只紧张的搅着手指,什么都不肯说的季茹,停止了提问。
又是沉默。
两兄妹的脾气出奇地一致,都怕给对方添麻烦,都怕说错话,都怕对方不高兴。
结果就是坐在一起,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是最亲的人,却像两个陌生人。
季屿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他不愿意看她如此小心翼翼,也不想强人所难。
只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季茹愣了一下,没躲。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其实喜欢他这样碰她。从小就喜欢。小时候他牵她的手去医院,她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松。
后来长大了,有了心事。
她查出先天性心脏病那年,十五岁。手术、住院、休学,像一个正常运行的齿轮突然被卡住了。她以为这已经是最坏的事。然后她知道了——自己是领养的。不是爸妈亲生的,是这个家“收养”的。
那之后,她就开始说“对不起”。对不起花你的钱,对不起耽误你时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好像她活着,就是一件需要道歉的事。
两个人就这么生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