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谈心一则 朋友之间能 ...
-
视频接通的时候，苏蕴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准确地说，是她的额头和一部分面膜——黑色的，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正在说话的嘴。
“你怎么又抽烟？”
季屿把手机靠在烟灰缸边上，没拿起来。屏幕里的画面是他的下巴和半截天花板，苏蕴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烟雾。
“没抽。”他说。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苏蕴哼了一声，没继续追问。她把手机支在什么地方，悠闲地一边看剧一边闲聊。
季屿把烟灰弹进缸里，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挂着视频。
苏蕴在那边絮絮叨叨吐槽一下最近的日常，季屿在这边抽烟偶尔回复一两句近况。
也不是冷淡，只是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苏蕴早已习惯。
苏蕴第一次见季屿，是大二那年。
她室友的男朋友和季屿同寝室，生日聚餐，定了个包间。
门推开的时候，季屿走进来，穿深蓝色卫衣，头发有点长，没戴眼镜。皮肤白，下颌线利，主要是脸帅。
她是那种想要什么就会去拿的人。端着酒坐过去，自己说，自己笑，季屿偶尔点个头，说一个“嗯”或“哦”。一顿饭下来，她把自己的底细抖了个干净，季屿说了大概十个字。
室友问她是不是看上季屿了，她说对。室友说这个人不好搞，她说知道。
苏蕴追了两个月。
少女的心思来的快去的也快，更何况追一个木头一点也没劲。
苏蕴追的没意思，也就放弃了。
那天她又给季屿发消息，不是约饭，是问他：“你知不知道学校后门那家煎饼果子几点收摊？”
季屿说：“不知道。”
苏蕴说：“那你帮我问问。”
季屿过了十分钟回了一条消息：“九点半。”
苏蕴笑了。她知道，这个人不是没心，就是太深了，她不想挖了。
当个朋友也不错。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苏蕴不再追了，但她和季屿的联系没断。她调侃他，他听着；她让他陪他出门逛街，他拎包；她跟恋爱对象吵架，找他吐槽；她失恋了，找他喝酒。季屿全程话不多，但酒量好，最后把她扛回宿舍。
有一回她喝多了，趴在桌上问他：“你说咱俩当初要是在一起了，现在会什么样？”
季屿想了想，说：“你会更早失恋。”
苏蕴笑疯了，然后拍着桌子谢季医生当年不答应告白之恩。
后来慢慢的，季屿也真心想交她这个朋友，有什么事也会跟她说一点。
苏蕴了解了他的家庭，也不免生出了一丝心疼。
与其说自己是朋友，其实更像是家人。
“最近怎么样？”苏蕴问。声音含含糊糊的，因为面膜干了，嘴巴不太能动。
“谁？”
“你。”
“老样子是哪个样子？”
“……少贫嘴。”
苏蕴翻了个白眼，这个人偶尔就如此臭屁。
“还活着吗？”
“不好说。”
“行，活着就行。”
季屿谈了弹烟灰。屏幕里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大概是点了点头。
安静了一会儿。苏蕴撕掉面膜，开始洗脸。水声哗哗的，隔着屏幕听起来像下雨。
等她回来的时候，脸上干净了，头发用毛巾包着，素面朝天。她是娃娃脸，眼睛却是上挑的狐狸眼，有一种野性大方的美。
“我跟你说个事。”她坐下来，表情认真了一点。
季屿没接话。
“我认识一个心理医生，”她向来都是如此单刀直入，“人挺好的。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国际知名的机构工作。”
“你的事……找个专业人士聊聊，也许——”
“我很好。”
季屿的声音从屏幕里面传过来，平静的，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苏蕴停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一样。”
“你——”苏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咽回去了。她看着屏幕里那半截下巴和模糊的烟雾，忽然觉得有点无力。
“季屿，”她说，“我觉得你活得太累了，你的心也是累的。”
“我不觉得。”
“那你怎么不笑？”
“……”
苏蕴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季屿没有把脸露出来，但她知道他在听。他一直在听。
“你以前还没有这么——现在就像一具尸体一样。”她说，声音轻了一点。
屏幕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季屿笑了一声，很短，几乎算不上笑，只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口气。
“你小时候还说要当宇航员呢。”他说。
苏蕴被噎住了。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苏蕴气得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甩在椅子上。“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也说正经的。”
“哪里正经了！”
季屿没接话。屏幕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苏蕴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谢谢你，阿蕴。”季屿冷不丁的冒出来一句话。
苏蕴愣了一下。
“但是我没办法。”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小茹的病还在观察阶段，我妈那个状态我也不敢让她去看小茹。我爸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死了还好，活着就是颗雷。”
“阿蕴，我不累……我没法不累，但我不能说累。”
苏蕴心下一沉。
是啊……季屿这个情况，要是换一个知道累、爱抱怨的正常人，估计早活不下去了。
她又何尝不知道……她认识他快十年了。她知道他不想聊这些，也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聊。但她就是不甘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没用。这个人不要她的钱，不要她的帮忙，连她请的心理医生都不肯见。
“算了。”
苏蕴怏怏不乐的撇了撇嘴。
季屿终于把脸凑到屏幕前面了。没什么表情，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嘴唇有点干。但他的眼神是平静的，甚至有点欠揍。那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就是不听”的劲儿。
苏蕴气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什么什么表情。”
季屿挑了挑眉。
苏蕴摇了摇头，懒得跟他掰扯。“哎，我本来想跟某人讲讲他妹妹的故事，毕竟茹茹和她哥还比不上我这个姐姐呢。不过感觉某人不是很想听的样子啊。”
“……”
季屿喉结滚了滚，俯下身来诚恳地看着屏幕那一端的苏蕴，不说话。眼中之意不言而喻。
“相比之下茹茹可比某人坦率多了。”
苏蕴说完，又靠回去看电视了。可能是剧情太无聊，也可能是今天太累，没一会儿，屏幕那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过了几分钟，他确认苏蕴不会再醒来，才轻轻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了。
季屿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灯还亮着，房间里很安静。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有风，树影张牙舞爪的吓唬他。
他眼前突然浮现了一抹暖黄色的灯光。
他站在窗前，摇了摇脑袋，又让自己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想的东西太多了，反而什么都抓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