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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个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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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苏念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研究院的。
脚底传来刺痛——是石子扎进了肉里。那只跑丢的拖鞋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剩下的这只也在半路掉了。她就光着一只脚,踩着戈壁滩上粗粝的砂石,拼命地跑。
远处那盏灯越来越近。
红的,白的,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救护车。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苏老师!苏老师你慢点!”小王在后面追,气喘吁吁地喊,“车还没到!季工还在洞窟里!”
苏念晴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在……在哪个洞窟?”
“第45窟,”小王说,“晚上他在加班,说是要补采一组数据。不知道怎么就……”
苏念晴不等他说完,转身就往第45窟跑。
第45窟。
那个她第一次进洞窟的地方。那个她看到第一尊观音微笑的地方。那个季云起教她怎么看壁画、怎么理解颜色的地方。
现在,他在那里出事了。
她跑到洞窟门口的时候,看到已经有几个人围在那里。有研究院的安保人员,有值班的同事,还有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手电筒往里面照。
“季云起!”她喊。
没有人回答。
她想冲进去,被安保人员拦住了。
“同志,不能进,里面还在处理!”
“让我进去!我是他同事!”
“等救护车来!现在进去危险!”
她拼命挣扎,但被人牢牢按住。
就在这时,她听到洞窟里传出一个声音。
很轻,很虚弱,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没事。”
是季云起。
苏念晴浑身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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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洞窟,又抬着担架出来。
苏念晴终于看到了季云起。
他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在灯光下触目惊心。他的右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着,一看就知道断了。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到苏念晴,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别说话!”医护人员说,“先上救护车!”
担架被抬上车,车门关上,鸣笛声响起,车子开走了。
苏念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忽然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小王跑过来,喘着气说:“苏老师,上车,咱们跟去医院!”
她这才发现,研究院的一辆皮卡已经停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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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从敦煌研究院到敦煌市医院,四十分钟车程。
苏念晴坐在皮卡后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季云起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血。
他会不会有事?
腿断了,能治好吗?
头上的伤,严重吗?
她想起他说的那个师兄。也是脚手架倒了,也是腿断了。后来虽然保住了腿,但走路要拄拐,再也不能进洞窟了。
季云起也会这样吗?
“苏老师,”小王在旁边说,“你别担心,季工身体好,肯定没事的。”
苏念晴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的戈壁滩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出前方一小片路。偶尔能看到几丛骆驼刺,在灯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个个蹲着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他们还站在戈壁滩上看星星。
他说:“不管你怎么选,都行。”
他说:“明天见。”
明天。
明天还能见到吗?
她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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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医院到了。
急诊室的灯亮着,几个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匆匆进去。苏念晴和小王被拦在外面,只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脚步声轻轻的回响。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刺鼻又冰冷。
苏念晴盯着急诊室的门,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谁是家属?”
苏念晴站起来:“我是他同事。他怎么样了?”
“右腿胫骨骨折,需要手术。额头上的伤不深,已经处理好了。”医生说,“还有其他几处擦伤,问题不大。但腿上的伤需要尽快手术,你们联系他家属了吗?”
苏念晴愣住了。
家属?
她不知道季云起的家人在哪。她只知道他父母在上海,但联系方式……
“我来联系。”小王拿出手机,“我有他妈妈的电话,之前季工让我帮忙寄过东西,留过地址电话。”
他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苏念晴站在原地,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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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凌晨五点,季云起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灯亮了。
苏念晴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看着那盏灯,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小王打完电话,走过来坐下。
“联系上了,”他说,“他妈妈明天最早一班飞机过来。他爸爸在外地出差,也要赶过来。”
苏念晴点点头。
“苏老师,”小王看着她,“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苏念晴摇摇头。
“我不困。”她说。
小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一切都失了颜色。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又消失。
苏念晴盯着手术室的门,脑海里反复出现季云起躺在担架上的样子。
那张苍白的脸。
那道流血的伤口。
那只以奇怪角度弯着的腿。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师兄出了事,脚手架倒了,腿断了。”
现在,是他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
他那么认真,那么仔细,每次进洞窟之前都要检查好几遍设备。他怎么可能出事?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此刻她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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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早上七点,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看起来很疲惫,但表情是轻松的。
“手术很顺利,”他说,“骨折的位置处理好了,打了钢钉。好好休养,应该能恢复。”
苏念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掉。
“谢谢医生!”小王已经冲上去,连声道谢。
季云起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闭着眼睛,脸色依然苍白。但他的腿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形状,被厚厚的石膏固定着。
苏念晴站在旁边,看着他被推进病房。
护士拦住了她:“病人需要休息,家属暂时不能进。”
“我……”苏念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站在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看着里面那张床。
季云起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明天见。”
明天,真的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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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上午十点,季云起的妈妈到了。
苏念晴在病房门口看到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得体,但脸上的表情是慌张的。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应该是司机或者助理。
“请问,季云起是住这个病房吗?”女人的声音有点抖。
“您是季工的妈妈?”小王迎上去。
“我是我是!”女人连连点头,“他怎么样了?手术成功吗?现在能进去看他吗?”
“手术很成功,”小王说,“您别着急,医生说好好休养就能恢复。”
女人长出一口气,靠在墙上,眼泪流了下来。
苏念晴站在一旁,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护士出来,说可以进去看了,但要安静。
女人推门进去。
苏念晴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
这是他的家人。她算什么?一个刚认识两个星期的同事而已。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忽然觉得很累。
从凌晨到现在,将近十个小时。她没有睡,没有吃,一直坐在这里。现在一切尘埃落定,那种紧绷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让她几乎站不稳。
“苏老师,”小王说,“你先回去吧,休息一下。这儿有我呢。”
苏念晴摇摇头。
“我再待一会儿。”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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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季云起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苏念晴没有进去。她只是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他睁开眼睛,看到他妈妈扑过去,看到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我没事”。
然后他的目光往门口扫过来。
看到了她。
隔着玻璃,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苏念晴也笑了一下。
她转过身,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醒了。
没事了。
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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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傍晚,苏念晴回到研究院。
宿舍里的灯亮着,桌上还放着她昨晚没吃完的半包饼干。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
戈壁滩的日落总是很美,金红色的光芒铺满整个天空,然后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她以前喜欢看这个,觉得壮观。今天看着,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震了。
是小王的消息:“苏老师,季工妈妈问能不能见见你。”
苏念晴愣了一下:“见我?”
“嗯,她说想谢谢你。”
苏念晴想了想,回:“好,我明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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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第二天上午,苏念晴又去了医院。
病房门开着,她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请进”。
季云起靠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苍白。他妈妈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看到苏念晴进来,她放下苹果站起来。
“你就是小苏吧?”她迎上来,拉住苏念晴的手,“快进来快进来!”
苏念晴有点局促:“阿姨好。”
“坐,坐!”季妈妈把她按在椅子上,“我听云起说了,你昨晚一直守在外面,守了一夜。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苏念晴摇摇头:“我……我也没做什么。”
季妈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情绪:“云起这孩子,一个人在敦煌待了五年,从来不跟我们说苦。我们想让他回上海,他不肯。我一直不知道,他在这里过得到底怎么样。现在看到他身边有你们这样的同事,我放心多了。”
苏念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云起躺在床上,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阿姨,”苏念晴说,“季工在这里,大家都挺照顾他的。他……他也挺照顾我们的。”
季妈妈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好,好,”她拍拍苏念晴的手,“你们都是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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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季妈妈出去办手续的时候,病房里只剩下苏念晴和季云起。
安静了几秒,季云起开口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你妈妈让我来的。”苏念晴说。
季云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苏念晴看着他,忽然问:“疼吗?”
季云起愣了一下,然后说:“还好。”
“还好是疼还是不疼?”
季云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疼。”
苏念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在洞窟里出了那么大的事,腿都断了,头上还流着血,被人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没事”。现在躺在病床上,她问疼不疼,他说“还好”。再问,才说“疼”。
他是不想让别人担心。
可是,他自己呢?
“季云起,”她说,“你以后别一个人加班到那么晚了。”
季云起看着她,没说话。
“太危险了,”她说,“万一再出事,怎么办?”
季云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苏念晴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了。
但她知道,她不想再经历一次昨晚那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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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从医院回来,苏念晴去了第45窟。
洞窟门口拉着警戒线,里面漆黑一片。她站在外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昨晚的一切。
脚手架怎么会倒?
季云起那么仔细的人,怎么会出事?
她找到安保人员,问了情况。
原来不是脚手架本身的问题。是固定脚手架的一根绳索,不知怎么的松了。季云起站在上面采集数据的时候,绳索突然脱落,脚手架倾斜,他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
“绳索怎么会松?”她问。
安保人员摇摇头:“还在查。可能是老化,也可能是没固定好。”
苏念晴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断裂的绳索。
如果是老化,那是意外。
如果是没固定好,那是疏忽。
但无论哪一种,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季云起现在躺在医院里,腿上打着钢钉。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季云起加班,是要补采一组数据。什么数据那么重要,非要晚上加班?
她去找小王。
“昨晚季工在采什么数据?”她问。
小王想了想:“好像是那尊观音手的细节。他说白天光线太强,有些细节拍不清楚,晚上用特殊光源拍效果更好。”
观音的手。
就是她之前觉得比例不对的那只手。
他是为了那个,才出事的。
苏念晴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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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下午,苏念晴去看陈默。
陈默还是坐在那间数据处理室里,对着电脑。看到她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看我?”他问。
“嗯。”苏念晴在他旁边坐下,“季云起出事了,你知道吗?”
陈默点点头:“听说了。腿断了,手术很成功。”
苏念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你当年出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疼,”他说,“特别疼。但更疼的是后来。”
“后来?”
“后来知道腿可能保不住的时候,”陈默说,“那段时间,比摔下来的时候还疼。你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你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做现在做的事。”
他看着自己的腿,眼神很平静。
“我当时想,完了,这辈子完了。不能进洞窟,不能采集数据,还能干什么?”
苏念晴问:“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陈默想了想。
“有人帮我熬过来的。”他说,“季云起。他那时候刚来第二年,什么都不熟,天天往医院跑。跟我说,师兄你放心,你进不去的洞窟,我帮你采。你看不懂的数据,我帮你弄。你别急,慢慢来。”
苏念晴愣住了。
“他就是那样的人,”陈默说,“对谁都好,对自己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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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晚上,苏念晴又去了医院。
季妈妈不在,病房里只有季云起一个人。他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你怎么又来了?”看到她进来,他问。
“来看看你。”苏念晴在床边坐下,“你妈呢?”
“去宾馆休息了。”季云起说,“她守了一天一夜,我让她回去睡了。”
苏念晴点点头。
她看着他手里的书,是一本关于敦煌壁画颜料分析的专业书。
“你都这样了,还看书?”她问。
“没事做。”季云起说,“躺着也是躺着。”
苏念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我去看陈默了。”
季云起抬起头。
“他说你当年帮了他很多。”苏念晴说,“天天往医院跑,帮他采数据。”
季云起没说话。
“季云起,”她问,“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季云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
“因为你是你。”他说。
苏念晴愣住了。
季云起把书放下,看着她。
“你来敦煌那天,”他说,“我看到你站在洞窟里,看着那尊观音,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在很多人眼里见过,但他们待一段时间就走了。你的光,到现在还在。”
苏念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想让那束光灭了。”季云起说,“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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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已经深了,城市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苏念晴坐在那里,看着季云起。
他脸上还有伤,额头上贴着纱布,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安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季云起,”她终于开口,“你昨晚为什么要加班采那组数据?”
季云起愣了一下,然后说:“那组数据很重要。”
“有多重要?”
“观音的手,”他说,“你之前觉得比例不对。我想把它采清楚,让你能调得更准。”
苏念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就为了这个,差点把自己摔死?”
季云起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那么多。”他说,“就是想让你早点调好。”
苏念晴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只知道,眼泪止不住地流,怎么擦都擦不完。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别哭了。”季云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没事。”
苏念晴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还是很安静,安静得像一面湖水。
“季云起,”她说,“你别再出事了。”
季云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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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那天晚上,苏念晴在病房里待到很晚。
季妈妈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小苏,你怎么还在?”她问。
苏念晴站起来:“阿姨,我这就走。”
“别别别,”季妈妈拦住她,“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要不……你在旁边那张床上凑合一晚?反正明天也要来。”
苏念晴犹豫了一下,看向季云起。
季云起点了点头。
她就留下来了。
那一晚,她躺在病房另一张空床上,听着季云起均匀的呼吸声,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了很多事。
想季云起说的那束光。想陈默说的“他就是那样的人”。想那个从两米多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醒来第一句话是“我没事”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只是她的同事。
不只是帮过她的人。
他是她想留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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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第二天早上,苏念晴醒来的时候,发现季云起已经醒了,正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赶紧坐起来,摸了摸嘴角——没有口水。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季云起说,“你睡觉的时候,皱着眉头。”
苏念晴有点尴尬:“做梦了吧。”
“做什么梦?”
“不记得了。”
季云起点点头,没再问。
季妈妈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早饭。看到苏念晴,她笑着招呼:“小苏,快来吃早饭!我买了牛肉面,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苏念晴接过碗,吃了一口。
是敦煌的味道。
她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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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上午,苏念晴回了研究院。
她先去看了那根断裂的绳索。安保人员告诉她,调查结果出来了——是老化的原因。那根绳索用了三年,早就该换了,但一直没注意到。
意外。
不是疏忽,不是人为,就是意外。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断掉的绳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如果是疏忽,她可以怪谁。如果是人为,她可以恨谁。可偏偏是意外。
意外就是你谁也怪不了,谁也恨不了。只能接受。
她去找老樊。
老樊正在修复中心,对着一个残破的塑像发呆。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
“丫头,你怎么来了?”
“樊老师,”苏念晴说,“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说。”
“季云起出事了,您知道吗?”
老樊点点头。
“他在采那尊观音手的细节,”苏念晴说,“为了让我能调得更准。”
老樊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子,”他说,“一直都是这样。”
苏念晴看着他。
“他对那窟壁画,比对自己上心。”老樊说,“我跟他吵了那么多次,说他那些数据没用。他还是一样,该采采,该存存。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樊老师,您用手修的,我用数据存的。咱们做的事不一样,但都是为了一个东西——让这些东西,活得久一点。”
老樊看着窗外,眼神很远。
“丫头,”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不跟他吵了吗?”
苏念晴摇头。
“因为他说得对。”老樊说,“我修了一辈子,能修多少?几十个洞窟顶天了。他用数据存的,能存几千个。我死之后,那些我修过的,还会坏。他存下来的,不会。”
苏念晴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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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下午,苏念晴去了第45窟。
警戒线已经撤了,洞窟重新开放。她走进去,站在那尊观音面前。
观音的手,还是那个比例。在常人眼里,它可能是“不对”的。但在季云起眼里,那是需要被记录下来的真实。
他为了这双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速写本,开始画。
不是描摹,是理解。理解那个一千三百年前的画师,为什么要画这么长的手指。理解那个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人,为什么觉得这双手值得他冒险。
画着画着,她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小王。
“苏老师,”他说,“季工让你去医院一趟。他说有事找你。”
苏念晴愣了一下:“什么事?”
“不知道,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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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苏念晴赶到医院的时候,季云起正靠在床上,看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来了?”他说。
“什么事?”苏念晴问。
季云起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U盘。
“这是什么?”她问。
“那组观音手的数据,”季云起说,“采完了。虽然摔了一下,但数据保住了。你回去可以调了。”
苏念晴握着那个U盘,说不出话来。
这个U盘里,装着他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也要保住的东西。
“季云起……”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季云起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他说。
“那你还……”
“数据保住了。”他说,“值得。”
苏念晴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不知道危险。不是不知道疼。只是在他心里,有些东西比这些更重要。
她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季云起,”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季云起看着她。
“我决定留下了。”她说,“不是因为你说那束光,也不是因为你帮我。是因为我想留下。想看看那些壁画,想调好那些颜色,想和你……”
她顿了顿。
“想和你一起。”
季云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暖,掌心有一点粗糙的茧,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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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
金红色的光芒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
苏念晴和季云起就这样坐着,手握着手,谁也没说话。
季妈妈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
苏念晴没注意到。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心里忽然很平静。
那些事——林总的官司,北京的烦恼,未来的不确定——都还在。但此刻,它们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在这里。
和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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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晚上,苏念晴离开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走在回研究院的路上,手里还握着那个U盘。
戈壁滩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骆驼叫声。星星又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比任何时候都亮。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季云起带她去看星星。
他说:“戈壁滩的星空,没有光污染,没有雾霾,只有星星。”
现在她知道了。
星星一直都在。
只是需要有人,带她去看。
手机震了。
是小周的消息:“晴姐,你那边怎么样了?林总这几天老实了,没再作妖。”
苏念晴回:“我挺好的。”
小周:“那就好那就好。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念晴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暂时不回去了。”
发送。
她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远处,研究院的灯光亮着,像一个小小的港湾。
她朝那个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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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凌晨两点,苏念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如擂。
又是敲门声。
“苏老师!苏老师!”是小王的声音,带着哭腔,“医院来电话了,季工他……季工他突然……”
苏念晴冲过去拉开门。
小王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
“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医院说……季工的腿,出了并发症……要马上二次手术……”小王语无伦次,“让家属赶紧去……”
苏念晴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转身就往外面跑。
夜色很黑,很冷。
她跑得很快,很快。
但这一次,她不知道,跑到的时候,还能不能看到那个握着她的手说“好”的人。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又响起来了。
尖锐,刺耳。
撕破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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