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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个等待
苏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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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她只记得跑,拼命地跑。戈壁滩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什么都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小王开着皮卡在后面追上来,按喇叭,喊她上车。她听不见。
等她终于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
她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急诊室的灯亮着。
那盏灯,和前天晚上一模一样。
红的,白的,刺眼。
她冲进去,看到季妈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脸色惨白,眼泪不停地流。旁边站着两个护士,正在安慰她。
“阿姨!”苏念晴跑过去,“季云起呢?他怎么样了?”
季妈妈抬起头,看到是她,一把抓住她的手。
“小苏……”季妈妈的声音在发抖,“医生说……医生说可能是血栓……要马上手术……”
血栓。
苏念晴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不是医生,但她知道血栓是什么意思。骨折之后,最怕的就是血栓。如果血栓跑到肺里,跑到脑子里——
她不敢往下想。
“阿姨,别怕,”她握着季妈妈的手,声音也在抖,“现在的医疗条件这么好,肯定没事的。”
季妈妈点点头,眼泪还在流。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走廊里,握着彼此的手,盯着手术室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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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时间过得很慢。
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苏念晴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她只知道那盏灯一直亮着,一直亮着,亮得让人心慌。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轻轻的回响。消毒水的味道比白天更浓,刺得鼻腔发疼。
她想起前天晚上,也是这样的走廊,这样的灯,这样的等待。
那天晚上,等来的是“手术很顺利”。
今天呢?
会是什么?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疼。
但她没有松开。
季妈妈的手也在抖。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千里迢迢从上海赶来,守着手术室里的儿子,心一定比她还疼。
“阿姨,”苏念晴轻轻说,“您别太担心,季云起他……他身体好,肯定能扛过去。”
季妈妈点点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小苏,”她说,“你知道吗,云起他……从小就倔。”
苏念晴看着她。
“他小时候想学画画,我们不让,说学那个没出息。他就自己偷偷画,画了整整三年。”季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后来他考上清华,我们以为他终于走正路了。结果毕业之后,他说要去敦煌。”
她顿了顿,眼泪又流下来。
“我们不同意。那么远,那么苦,他去干什么?他说,妈,敦煌有我想做的事。我说什么事?他说,守着那些壁画。”
苏念晴的眼眶热了。
“他爸气得半年没跟他说话,”季妈妈继续说,“我也天天哭。可是他不回来。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每年过年回来几天,然后又走。”
她转过头,看着苏念晴。
“小苏,你知道我这次来,看到他躺在病床上,是什么感觉吗?”
苏念晴摇头。
“我心疼,”季妈妈说,“但我也不那么气了。因为他身边有你们。有小王那样的同事,有你这样的……这样的朋友。”
她握住苏念晴的手,握得很紧。
“谢谢你,小苏。谢谢你陪着他。”
苏念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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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凌晨四点,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
苏念晴和季妈妈同时站起来,冲上去。
“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是疲惫的,但眼神是轻松的。
“手术很成功,”他说,“血栓取出来了。幸好发现得早,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接下来好好休养,应该没问题。”
季妈妈腿一软,差点摔倒。苏念晴赶紧扶住她。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季妈妈连声道谢,眼泪又流下来。
苏念晴扶着她坐下,自己也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没事了。
又没事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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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季云起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
他闭着眼睛,脸色比昨天更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和曲线。
苏念晴站在旁边,看着他。
这个人,两天之内进了两次手术室。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护士把他推进ICU观察室,说要在里面待24小时,家属不能进。
苏念晴和季妈妈只能隔着玻璃看。
季妈妈站在玻璃窗前,一动不动,像是要把儿子看进心里去。
苏念晴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里面那张床。
床上的季云起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只有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证明他还活着。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带她进洞窟的样子。
那天他走在她前面,步子很快,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说起壁画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个眼睛里有光的人,现在躺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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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天亮的时候,季妈妈被护士劝去休息了。
苏念晴一个人守在ICU外面。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她看着那块光斑,想起前天早上在宿舍里,也是这样的阳光。
那时候她刚给陈律师发了消息,说不接受和解。
那时候她觉得一切都在好起来。
现在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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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上午十点,小王来了。
他提着早饭,看到苏念晴坐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苏老师,你一晚没睡?”
苏念晴点点头。
“你先吃点东西,”小王把早饭塞给她,“季工那边有消息吗?”
“手术成功了,在ICU观察。”
小王长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在苏念晴旁边坐下,看着她吃了几口,忽然说:“苏老师,你是不是……喜欢季工?”
苏念晴呛了一下。
小王赶紧递水:“别激动别激动,我就随便问问。”
苏念晴喝了口水,没说话。
小王嘿嘿一笑:“其实我们都看出来了。你俩那眼神,不对劲。”
苏念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挺好的,”小王说,“季工人好,你也好。你们在一起,挺好的。”
苏念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早饭。
喜欢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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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下午三点,ICU的门开了。
护士走出来,喊了一声:“季云起家属在吗?”
苏念晴站起来:“在!”
“可以进去了,十五分钟。”
苏念晴换了隔离服,走进ICU。
里面很安静,只有各种仪器轻微的嗡嗡声。季云起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脸色还是很苍白。
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他看到苏念晴,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哑。
苏念晴看着他,眼眶热了。
“你每次都在,”她说,“我怎么能不来?”
季云起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让你担心了。”他说。
苏念晴摇摇头。
“季云起,”她说,“你以后别这样了。”
“怎样?”
“让自己出事。”
季云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尽量。”他说。
苏念晴看着他,忽然很想握住他的手。
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了。
护士来催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季云起正看着她。
隔着半个病房,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她忽然想起前天晚上,在戈壁滩上看星星的时候,他说:“不管你怎么选,都行。”
现在她想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等。
但她没说。
她只是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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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晚上,苏念晴回到研究院。
宿舍里的灯亮着,一切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戈壁滩。
月光照在上面,白茫茫一片。
她想起季云起说的那句话:“你来敦煌那天,我看到你站在洞窟里,看着那尊观音,眼睛里有光。”
现在她知道了。
那束光,还在。
只是照的方向,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
是小王的消息:“苏老师,季工从ICU转普通病房了!明天可以正常探视!”
苏念晴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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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第二天上午,苏念晴去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季云起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
“来了?”他问。
“来了。”苏念晴在床边坐下。
季云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王跟我说,你守了一夜。”
苏念晴没说话。
“谢谢。”他说。
苏念晴摇摇头。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床上,暖洋洋的。
季云起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还有点凉,但握得很稳。
苏念晴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
“季云起,”她说,“你以后别再吓我了。”
季云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他说。
苏念晴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暖得像春天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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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从医院回来,苏念晴去了第45窟。
她站在那尊观音面前,看着那双手。
那双手,在模型上看起来很长,但在真实的壁画里,它和整尊观音是那么和谐。一千三百年前的画师,用这双手,表达了他心中的慈悲。
她忽然想起季云起说过的话:“我们做的这些,至少能让以后的人知道,当年它还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想,也许不止是样子。
还有那些守护它的人。
那些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人。
那些守在ICU外面一整夜的人。
那些跨越千里而来的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季云起发了一条消息: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来看观音。”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是季云起的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
但她看着这个字,笑了。
窗外,阳光很好。
戈壁滩上,骆驼刺在风中轻轻摇摆。
远处,九层楼的屋檐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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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
“苏老师,有件事要告诉你。林总那边出了点状况,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苏念晴的笑容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