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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个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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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晴盯着手机屏幕，那行字像一根刺扎进眼睛里。
“林总那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她回拨过去，陈律师秒接。
“苏老师，方便说话吗？”
“方便。”苏念晴握着手机，站在第45窟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有点冷。
“林总今天早上被带走了，”陈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经侦介入。”
苏念晴愣住了。
“什么？”
“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陈律师说，“他那个《云上敦煌》项目，涉嫌骗取投资款，金额还不小。另外还有挪用公款的嫌疑。具体案情我不清楚，但据说证据挺扎实的。”
苏念晴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林总。骗投资。挪用公款。
那个在公司大会上慷慨激昂讲“企业文化”的人。那个在朋友圈发“正义也许会迟到”的人。那个追到敦煌来威胁她的人。
“苏老师？”陈律师喊她，“你在听吗？”
“在。”苏念晴说，“他……会被判吗？”
“如果查实，肯定会的。”陈律师说，“具体判多少，要看金额和情节。我估摸着，三五年是起步。”
三五年。
苏念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告诉你这个，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陈律师说，“后续可能会有调查人员找你了解情况。你实事求是就行，不用怕。另外，那个官司，肯定是打不成了。林总人都进去了，还打什么官司。”
电话挂断后，苏念晴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第45窟门口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点点沙尘。远处传来游客的声音，隐约的，模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本该高兴的。
那个欺负她的人，遭报应了。
可她心里，却没什么高兴的感觉。
只是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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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下午，苏念晴去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季云起正靠在床上，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脸色比前两天好多了。看到她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书。
“来了？”他问。
“来了。”苏念晴在床边坐下。
季云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出什么事了？”
苏念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季云起说。
苏念晴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陈律师说的事告诉了他。
季云起听完，没说话。
“我是不是该高兴？”苏念晴问，“他欺负我，现在遭报应了。”
季云起看着她，问：“你高兴吗？”
苏念晴摇头。
“为什么？”
“不知道，”苏念晴说，“就是……高兴不起来。”
季云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不是他那种人。”
苏念晴抬起头。
“有些人看到别人倒霉，会高兴，”季云起说，“你不是那种人。你高兴不起来，说明你正常。”
苏念晴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
这个人，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说中她心里最复杂的事。
“季云起，”她问，“你说，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季云起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一开始不是那样的。后来慢慢变了。”
“会变吗？”
“会。”季云起说，“人都会变。就看往哪个方向变。”
苏念晴沉默了。
窗外，阳光很好。
她想起刚入职那年，林总还请他们吃过饭，说过“咱们是一家人”。那时候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挺真诚的。
后来呢？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自己会不会也变？
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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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从医院出来，苏念晴没回研究院。
她沿着那条通往戈壁滩的土路，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看不到研究院的地方，走到四周只剩下沙子和骆驼刺的地方，她停下来。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连绵的沙丘，看着天际线上那一道模糊的金色。
她想起那天晚上，季云起带她来看星星。
他说：“戈壁滩的星空，没有光污染，没有雾霾，只有星星。”
现在是大白天，没有星星。
只有风，沙，和无边无际的荒凉。
她忽然问自己：你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为了躲开林总？为了帮沈伯伯的忙？为了那些壁画？
还是为了……那个人？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此刻站在这片荒凉里，她并不想离开。
手机震了。
是小周的消息：“晴姐！！！你听说了吗！！！林总被抓了！！！公司群里都炸了！！！”
苏念晴回：“听说了。”
小周：“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他不是好东西？”
苏念晴想了想，回：“没有。我也是刚知道。”
小周发了一连串感叹号：“太解气了！！！他平时那么欺负人，终于遭报应了！！！”
苏念晴看着这条消息，没再回。
她收起手机，继续看着远处的沙丘。
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有点涩，有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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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晚上，苏念晴回到宿舍。
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陈律师：“苏老师，经侦那边的人可能会联系你。你不用紧张，把你知道的如实说就行。”
苏念晴回：“好。”
陈律师：“另外，林总的律师联系我了，说那个案子肯定是撤诉。之前那封道歉信，就当是给他自己提前写的吧。”
苏念晴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想笑。
是啊，那封道歉信，他发在朋友圈里，说“对苏念晴女士的名誉造成了损害”。现在他自己进去了，损害的，是他自己的名誉。
因果报应？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季云起说的那句话：“做了坏事的人，晚上睡不着觉。”
林总现在，睡得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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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二天上午，苏念晴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是经侦支队的民警，想找她了解一些情况。
她约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店见面。
去之前，她先去了趟医院，跟季云起说了这事。
季云起听完，说：“我陪你去。”
“你腿还这样，怎么去？”
“轮椅。”季云起说。
苏念晴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季云起看着她，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苏念晴妥协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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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下午两点，咖啡店。
苏念晴推着季云起的轮椅进去的时候，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已经等在靠窗的位置。
“苏念晴女士？”其中一个站起来，出示了证件，“打扰了。”
苏念晴点点头，在对面坐下。季云起停在旁边，没说话。
民警问了一些情况——林总在公司的情况，《云上敦煌》项目的情况，她离职的原因，还有林总去敦煌找她的事。
苏念晴一一回答，实事求是。
问到林总去敦煌的时候，民警问：“他当时说什么了吗？”
苏念晴想了想，说：“他说想让我回去。我说不回去。他就生气了，说了些威胁的话。”
“什么威胁的话？”
“说让我等着，法庭见。”
民警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又问了一些细节，大概半个小时后，民警站起来，说：“感谢配合。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再联系你。”
苏念晴点点头。
民警走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发了一会儿呆。
季云起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就这样了。”
季云起看着她。
“他进去了，官司没了，一切都结束了。”苏念晴说，“可我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季云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这不是你想要的。”
“什么是我想要的？”
“你不知道。”季云起说，“所以你才不轻松。”
苏念晴看着他。
他坐在轮椅上，腿还打着石膏，但眼睛还是那么安静，安静得像一面湖水。
“你知道你想要的吗？”她问。
季云起想了想，说：“知道。”
“什么？”
“把该做的事做完。”他说，“能做的，尽量做。做不完的，留给后来的人。”
苏念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我呢？”
季云起看着她。
“你也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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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从咖啡店出来，苏念晴推着季云起回医院。
夕阳正在落下，把整个城市染成金红色。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下班回家，有人赶着去约会，有人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
苏念晴推着轮椅，走得很慢。
“季云起，”她忽然问，“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季云起想了想，说：“因为遇到事。”
“什么事？”
“各种各样的事，”他说，“好事，坏事，不大不小的事。每件事都会让人变一点。有的变得更好，有的变得更坏。”
苏念晴沉默了。
她想起林总，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她认识的人。
谁没遇到过事呢？
可为什么有的人变了，有的人没变？
“那你怎么没变？”她问。
季云起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因为，我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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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晚上，苏念晴回到研究院。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戈壁滩。
月亮很亮，照得沙丘白茫茫一片。星星还是那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夜空里撒了一把碎钻。
她想起季云起说的话。
“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要什么？
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
但她想起另一件事——明天，她还要去第45窟，继续调那尊观音的颜色。
那双手，还没调完。
她拿起手机，给季云起发了一条消息：
“观音的手，我明天继续调。”
过了一会儿，他回：
“好。”
只有一个字。
但她看着这个字，笑了。
窗外，月光很亮。
远处，九层楼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安静地守望着这片土地。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些事，会让她变成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变成林总那样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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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忽然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念晴女士，我是林XX的妻子。方便见一面吗？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苏念晴愣住了。
林总的妻子？
她看着这条短信，窗外月光很亮，心里却忽然暗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