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血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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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河的水，在夜色里泛着冷金的光。
河畔的摩耶圣殿，矗立于云层之下，白玉为阶，黄金为顶，宝石镶嵌的神像在月光下流转着千年不熄的辉光。这里是婆罗门的圣地，是神权的心脏，是整个大陆最不可侵犯的净土。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乳香与安息香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用于祭祀的酥油甜味，奢靡而神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凡俗隔绝在外。
今夜，是百年一度的梵天血祭。
圣殿中央的祭坛由整块白色大理石凿成，刻满吠陀经文与神纹，中央摆放着鎏金铜炉，火焰安静燃烧，烟柱笔直升入穹顶，仿佛一条通往神界的天梯。
高阶祭司们身披红白相间的祭袍，手持金杖与莲花，低声吟唱着古老的梵歌。声音低沉而庄严，带着能安抚灵魂的神力，一圈圈荡漾开来，让整个圣殿都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之中。
祭坛顶端，坐着一个人。
阿衍。
婆罗门千年以来最年轻的大祭司，神选的容器，梵力的化身。
他肌肤白得如同恒河源头的冰雪，又似经过牛乳浸洗的檀香木，在金灯与宝石的映照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长发如墨，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垂落在颈侧，衬得脖颈线条十分修长。他身着金线织就的白袍，衣摆缀满细碎的红宝石与蓝宝石，垂落祭坛，如神明降临人间。
一双眸子是浅金色的，像融化的阳光，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俯瞰众生的清冷。
他闭着眼，指尖结着复杂的祭印，唇间轻吐梵音。每一个音节落下，祭坛上的火焰便跳动一分，空气中的神力便浓郁一分。他是这场祭祀的核心，是连接人间与神界的桥梁，是种姓秩序最完美的象征。
在这个世界，种姓由神定。
《梨俱吠陀》的原人歌里写得明白：
原人之口，是婆罗门；
原人之双臂，是刹帝利；
原人之大腿，是吠舍；
原人之双脚，是首陀罗。
而在这四种种姓之下，还有一类人。
连尘埃都不如。
达利特。
不可接触者。
他们被视为污秽、罪恶、肮脏的化身，是“破碎的人”，连影子都不可以投射到高阶种姓的身上，连脚都不可以踏入神圣之地。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神明的亵渎。
圣殿之外，三层高墙之外，贫民窟里。
迦尔蜷缩在一堆干枯的牛粪与稻草之间，黑色的肌肤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粗布衣裳破烂不堪，遮住了线条紧绷而有力的躯体。他低着头，长发凌乱地垂在脸前，只露出一截锋利的下颌线，与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像一头被锁住的荒原狼。
他是达利特，是最低贱的贱奴。
生来就要为高阶种姓清理污秽、搬运尸体、做最肮脏最卑贱的活计。他没有名字，没有权利，没有未来，甚至连活着都是一种罪过。
今天，他被强行抓来，作为这场血祭的“不洁祭品”。
不是献给神的。
是用来净化的。
婆罗门的祭司们会用他的血，来洗涤圣殿一年累积的“凡俗尘埃”，用他的命，来彰显神权的至高无上与种姓的绝对秩序。对他们而言，一个达利特的死亡，不比踩死一只蚂蚁更值得在意。
“动作快点！卑贱的东西！”
一个首陀罗卫兵踹在迦尔的背上，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撞在土墙上，咳出一口血沫。
“今夜是大祭司大人的祭祀，若是耽误了时辰，把你剁碎了喂狗都不够赎罪！”
迦尔没有抬头，也没有反抗。
他只是默默忍受着疼痛，指尖在泥土里微微蜷缩。
没有人知道，在这具肮脏低贱的躯壳里，藏着一颗被诸神封禁了数千年的——原人暗核。
那是创世原人被分割之前，最本源的力量。
是能吞噬梵力、颠覆神权、重塑世界的禁忌之力。
他是神的弃子，也是世界的变数。
“带进去。”
另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
卫兵们粗暴地拽起迦尔的手臂，用浸过圣水的铁链锁住他的脖颈与手腕，拖着他穿过三层高墙，一步步走向那座他一生都不该踏入的圣殿。
每靠近一步，迦尔便能感觉到一股庞大而神圣的力量往他身上压来，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碾碎。
那是梵力。
是阿衍的力量。
圣殿的大门由檀香木与黄金打造，雕刻着梵天、毗湿奴、湿婆三相神的神像。大门缓缓打开，神圣的金光与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与迦尔身上的污秽形成最刺眼的对比。
所有吟唱的祭司都停下声音，厌恶地看向他，如同看着一滩烂泥。
“污秽之物，也敢踏入圣境。”
“快些完成净化，莫要玷污了大祭司的眼睛。”
迦尔被拖到祭坛之下，强迫跪下。
他抬起头，隔着层层金光与烟雾，望向祭坛顶端的那个人。
那一刻，迦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见过婆罗门，见过刹帝利，见过那些自诩高贵的人。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
圣洁到极致，奢靡到极致，高贵到极致，仿佛集天地间所有的光明与纯净于一身。
他是神的造物，是秩序的化身，是迦尔这种贱民，永远都不配仰望的存在。
阿衍也睁开了眼。
浅金色的眸子，平静地落在下方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没有厌恶，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像在看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开始净化。”
他的声音很轻，却传遍整个圣殿。
两名祭司手持金刀，走上前来，按住迦尔的肩膀。
金刀锋利，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要割开他的手腕，放出血液，淋在祭坛之上，以贱民之血，洗清尘世之污。
迦尔的指尖，微微发烫。
体内的暗核，在感受到梵力的瞬间，开始疯狂躁动。
那是被压抑了十六年的力量，那是诸神恐惧的本源，那是注定要焚烧种姓秩序的火焰。
他不想死。
他更不想，像一条狗一样死在这里。
就在金刀即将划破皮肤的刹那——
天地间，突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圣殿顶端的云层翻涌，月光被遮蔽，一股漆黑的雾气，毫无征兆地从迦尔体内爆发出来！
“什么东西？！”
“不洁之力！是禁忌的力量！”
祭司们惊慌失措，纷纷结印抵抗。
黑色雾气如同有生命一般，疯狂吞噬着周围的金色梵力，所过之处，神纹黯淡，经文熄灭，连祭坛上的火焰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黑红色。
这是原人之力。
诸神最恐惧的力量。
“放肆。”
一声呵斥传来，自祭坛顶端响起。
阿衍抬手，指尖梵力凝聚，化作一道金色光柱，轰然压下！
他的力量纯净而庞大，是婆罗门千年以来的巅峰，轻易便能镇压一切不洁与异端。
然而，这一次，他错了。
黑色雾气不仅没有被镇压，反而像是受到了刺激，猛地暴涨，如同一条黑龙，直冲祭坛顶端，朝着阿衍缠绕而去！
“保护大祭司！”
卫兵与祭司们疯狂冲上前，却被黑雾瞬间弹开，口吐鲜血，重伤倒地。
阿衍眉头微蹙，站起身。
白袍翻飞，金饰作响，他整个人沐浴在金光之中，如同即将发怒的神明。
他再次结印，梵音高亢，准备彻底净化这股异端之力。
可就在这时——
黑雾突然一卷，将下方的迦尔整个人卷起，带着他，一同冲上了祭坛！
不过瞬息之间。
肮脏的贱奴，便闯入了最圣洁的神坛。
黑色的身影，撞进了金色的光芒里。
迦尔整个人跌落在阿衍面前，双手撑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人。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郁的檀香与奶香，能看清那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能感受到那让他灵魂战栗的神圣气息。
而阿衍，也低头看着他。
一个至洁，一个至秽。
一个至高，一个至低。
一个代表神权秩序，一个代表底层反叛。
黑雾与金光，在两人之间疯狂碰撞、交融。
迦尔体内的原人暗核，与阿衍体内的梵力核心，在这一刻，强行绑定。
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在两人之间炸开。
阿衍闷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体内的梵力不受控制地涌向对方。
迦尔则浑身剧痛，却又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仿佛沉睡的野兽正在苏醒。
“你……”阿衍开口，却不知道怎么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神的连接，被这个贱民切断了一部分。
自己的神力，正在被对方吞噬、同化。
迦尔抬起头，黑眸里闪烁着野性而锋利的光。
他看着眼前这个圣洁到不真实的祭司，看着这个生来就站在世界顶端的人，看着这个代表着所有压迫与不公的化身。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大祭司……”
“你说，神定的种姓，真的不能破吗？”
阿衍的瞳孔，微微一缩。
圣殿之外，恒河翻涌。
圣殿之内，宿命交织。
那道由神亲手刻下的种姓枷锁，从这一刻起，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血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