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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军训 “齐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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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教官的口令像淬了火的铁,砸在空气里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嘹亮的声音混着聒噪的蝉鸣,在操场的绿叶枝丫间来回穿梭,偶尔有夏风吹过,奏响“飒飒——”的交响乐。八月的日头毒得像要烧起来,操场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蒸腾起一股热烘烘的塑胶味,混合着青草被暴晒后的干涩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跑道上,清一色是军绿色的迷彩方阵,汗水顺着帽檐、额角、下颌线不断滴落,在干燥的尘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转瞬又被烈日蒸干。
A班方阵。
安静得只剩下口令与喘息的队伍里,突然闯入了几分意外的活泼。几只麻雀扑棱棱从操场边的梧桐树上飞下来,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低头啄虫,小脑袋一点一点,笨拙又可爱。许遂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耸动,在一片肃穆里显得格外扎眼。
苟教官立刻转头,目光如电,直直钉在他身上:“喂!笑什么笑!出列!”
“报告教官,我不叫喂,我叫许遂,‘功成事遂’的遂,你记住了。”许遂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利落,嘴角却还挂着一丝压不住的顽皮笑意,额前一缕被汗浸湿的碎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少年气鲜活又刺眼。
“少废话!鸭子步,两圈!”
“报告教官,我有意见!”许遂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能不能申请减刑?”
“不行!”
“那我能申请带个伴儿吗?太孤单了。”许遂抬手,指了指旁边几个没憋住笑、浑身僵硬的倒霉蛋,嘴角的笑意更深,摆明了要拉着大家一起受罚。
苟教官的脸黑得像锅底,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厉声喝道:“全体都有!加一圈!”
一阵低低的哀嚎在心底炸开,却没人敢真的出声。许遂抿着唇偷笑,乖乖站好,眼底的调皮却藏不住。
日落西山,橘红色的余晖将宿舍楼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窗玻璃上映出一片片流动的金光,把少年们疲惫的身影拉得悠长。同学们拖着快要散架的身躯回到分配好的宿舍,鞋底在楼梯上发出沉闷拖沓的声响,每一步都透着累。
“大家好,我叫许遂,遂是功成事遂的遂,很高兴和各位成为舍友~”男孩随意倚靠在床边,优越的五官沉浸在冷色的灯光里,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像一颗小太阳,一出现就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沉闷与疲惫。
“不愧是我遂哥,被教官当狗训了一天了精力还这么旺盛,我腰都要断了。”陈述白一进门就瘫倒在床上,床垫发出“吱呀”的一声轻响,整个人陷在被褥里,有气无力地哀嚎。
“老白,你夸张了。”许遂笑着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拍了拍陈述白的肩,手掌带起一阵清爽的微风,“介绍一下,这是我铁哥们儿陈述白,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我是江叙,以后多多关照。”另一个男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柔和的微光,他笑着伸出手,指尖修长白皙,气质温和干净。
气氛一下就活跃起来,几人欢谈着,从初中趣事聊到高中期待,相见恨晚,很快就互加了联系方式,手机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宿舍里此起彼伏,映得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格外明亮。
说笑间,一个高瘦的身影安静地越过几人,不带一点多余动静,径直走向上铺,低头默默整理床位,没有参与任何自我介绍的话题。他动作利落干脆,神情淡漠疏离,仿佛周遭所有的热闹都与他无关,只留给众人一个清冷又挺拔的背影。
许遂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嗨,同学,我叫许遂,你呢?”一道灼热又轻快的目光落在上铺男孩的背脊,伴随着欢快明朗的声音。
谢斯漾整理床单的手微微一顿,缓缓侧过身,垂眸看向下方。目光淡淡掠过许遂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又平静地移开,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干净又疏离:“嗯,谢斯漾。”
“OK!那我拉个舍友群吧,就叫‘绥州铁四角’,在场各位从今往后都是我许遂的铁哥们,有意见就直说,我可不希望一个宿舍好几个群。”许遂乐呵呵地说道,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得飞快,指尖带起一阵残影。
“谢——斯——漾——”江叙率先反应过来,好看的杏仁眼猛地睁得大大的,语气里满是震惊,“天啊,你就是这次绥州中考状元——谢斯漾!而且还是这次军训体测第一!”
陈述白瞬间从床上弹起来一半,一脸不可思议:“我靠,这是什么神仙舍友啊!咱们宿舍这是集齐了智商担当和话痨担当啊!”
“小谢同学,你怎么这么牛啊!”许遂双手扒在冰凉的床栏杆上,仰着头一脸崇拜地看着谢斯漾,那双黑眸中仿佛有星光涌动,真诚又耀眼。他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目光又微微黯淡下去,小声对着自己嘀咕,“只是性子冷冷的,像座大冰山。不过和我这个话痨做朋友,你的话肯定会变多的,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啊。”
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落进谢斯漾耳里。
谢斯漾看着面前碎碎念不停的许遂,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好笑。这人怎么这么多话?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却一点也不让人讨厌。他不知是被那双真诚发亮的眼睛晃了神,还是被那股热乎劲儿悄悄感染,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耳尖却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像是雪地里落了一抹温柔的晚霞。
晚饭过后,大伙很快整理好自己的行李,便轮流洗漱休息。原本以为枯燥难熬的军训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残酷,反而因结交了这群知心好友,一点点变得愉快起来。
夜幕刚漫过操场边缘,临时搭起的舞台就骤然亮起。四盏探照灯斜斜地打在红色幕布上,把“军训才艺展演”六个黄字照得发烫,光影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光晕。台下的迷彩服攒动成绿色的浪潮,同学和教官们席地而坐,嘈杂的人声中掺着窸窸窣窣的蝉鸣和远处的蛙声,现场的氛围比白天练正步时还要热烈。
“小谢同学,你今晚有节目吗?”许遂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谢斯漾的手臂,一脸期待,仿佛在挖掘什么不为人知的宝藏。
“没有。”谢斯漾目视前方,语气平淡,目光却不自觉落在远处摇曳的树影上。
“啊~我还以为你学习这么好,才艺也很多呢。”许遂有些失望,可眼底的光很快又重新燃起,“要不你上去唱个歌?朗诵也行!”
“不想。”谢斯漾侧头,看着许遂那副不死心的模样,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溪水。
“哦~我知道了,咱们谢大学神害羞了。”许遂坏笑着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谢斯漾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打趣。
“咳咳,没……没有。”谢斯漾飞快别过脸,掩饰住耳根悄悄蔓延开的红晕,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异常清晰,“你想看才艺的话,下次。”
这句话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却被许遂稳稳接住,一字不漏。许遂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向上弯出一个大大的弧度,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心里像被蜜糖灌过一般,甜而不腻。
两人叽叽喳喳地小声交谈,直到舞台灯光正式亮起,才艺展演才算真正开始。
第一个上台的是A班的顾玥,一个永远扎着高马尾、清爽利落的女孩。她抱着一把吉他,指尖先在弦上轻轻拨了个和弦,是一首很老的校园民谣。调子一出来,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群突然安静了大半。
“夏天的风,正暖暖吹过……”她声音不算亮,带着点刚喊过口号的沙哑,却奇异地熨帖人心。
台下有人跟着轻轻哼唱,就连平时严厉不苟言笑的教官,此刻都靠在篮球架边,目光柔和,仿佛想起了自己早已远去的青春岁月。唱到副歌时,旁边一个男生突然站起来,没拿话筒,清了清嗓子跟着唱——他白天正步总顺拐,被教官连着罚了三次,此刻却站得笔直,声音有点抖,却一个调都没跑,像是要把所有的笨拙与倔强,全都唱进这晚风里。
节目一个接一个,掌声与欢呼几乎没有停过。
最后,教官被众人推上台。他挠了挠头,有些局促,没唱歌也没表演,只是站在舞台中间,对着所有人认认真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沙哑却真诚:“明天继续练正步——但今晚,你们都很棒。”
掌声瞬间炸开,响得差点掀翻夜空。有人偷偷抹了把眼睛,大概是风迷了眼,也可能是突然觉得,这又累又晒的军训,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直到预备铃响起,人群才慢慢散开,往宿舍楼涌去。月光洒在空旷的操场上,将一道道身影拉得老长,温柔又安静。
时光如白驹过隙,快得让人抓不住。半个月的军训生活,眨眼便到了尾声。
结营那天,阳光难得和煦,云絮飘在湛蓝的天上,软乎乎的像一团团棉花糖。苟教官站在队伍前,还是那副板着脸的严肃模样,却没再吼“膝盖挺直”“手贴紧裤边”。他放软了语气,声音平稳:“稍息。”
他一步步走到许遂跟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比平日里温和许多:“许遂,我记住你了。”
这话要是在之前听到,许遂只会觉得自己要大祸临头。但此刻,他只觉得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热热的,水汽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教官,我也记住你了,‘老苟’。”许遂小声嘀咕,声音有些哽咽,鼻尖微微发红。
苟教官瞪了他一眼,却没发火,眼底反而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像是被阳光慢慢融化的冰凌。
随后,教官转身,对着全体同学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阳光照在他帽檐的国徽上,亮得令人眼睛发酸。
“解散。”
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走,没有回头。挺拔的背影在阳光下渐渐远去,竟显出几分淡淡的萧索。
许遂拽了拽陈述白的衣角,喉咙发紧,声音轻轻发抖:“老白,怎么突然有点伤感。”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声音闷闷的:“老苟平时是真的狗,不过现在我有点怀念了。”
要不是亲眼看见苟教官刚刚看向许遂时眼底藏不住的柔和,陈述白都要怀疑许遂是不是被训出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原来半个月真的很短,短到刚学会标准的齐步走,就要挥手说再见;却又很长,长到那些站军姿的酸痛、拉歌时的喧闹、偷偷递水的温暖、并肩晒在太阳下的默契,全都被夏天的风,牢牢刻进了青春最柔软的一页。
蝉鸣渐远,热浪渐消。
属于他们的高中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