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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巧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时,天边还浮着一层薄灰,像蒙了层半透明的纱,雾蒙蒙地笼着还未苏醒的小城。远处的山影是模糊的黛色,轮廓软乎乎地晕在浅淡天光里,没了白日里的硬朗,反倒添了几分温顺。风是凉的,带着露水与青草的湿意,轻轻拂过窗沿,空气清清爽爽,吸一口,人都跟着醒神。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叮当声,混着窗外清脆的鸟鸣,一沉一轻,像一首不成调却格外温柔的清晨小曲。抽油烟机低低嗡鸣,不算吵闹,反倒成了最踏实的背景音。没多久,淡淡的面香从门缝飘出来,混着煤气灶上火焰细微的声响,把清晨的安静烘得暖融融、软乎乎的。
      天边的灰渐渐褪去,先透出一点浅粉,再漫开一层浅黄。太阳像颗刚剥壳的蛋黄,轻轻巧巧挂在山尖,不刺眼,只带着一层朦胧柔光。光一洒下来,便给屋顶的瓦、墙角的草、路边的树,都镀上一层暖金,连影子都变得温柔。
      “咚咚咚——”
      方琳敲了敲卧室门,声音温和:“遂遂,快点起床了,饭做好了,吃完去上学。”
      窗帘没拉严,一道晨光斜斜溜进卧室,落在许遂脸上。暖光覆在眼睫上,像一片轻软的羽毛。他睫毛颤了颤,好一会儿才慢悠悠睁开眼,眼前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雾,脑子钝钝的,眨了好几下,才看清天花板。
      他撑着胳膊坐起身,头发乱糟糟的,头顶几撮呆毛翘得老高,一副没醒透的模样。睡衣软软地垂着,他慢吞吞挪到床边,踩进拖鞋,趿着鞋往卫生间走,脚步拖沓,背影松松垮垮,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困意。
      水龙头一开,捧一把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许遂才彻底清醒几分。他胡乱抹了把脸,对着镜子把翘起来的呆毛强行按下去,吐了口气,才慢悠悠走出卫生间。
      “妈,早上吃什么?”他的声音夹着一丝倦意,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
      方琳端着碗走过来,碗沿冒着热气:“当然是我们遂遂最爱的葱油面啦,快趁热吃。”
      浓郁的香气钻进鼻腔,许遂心情瞬间变好。他拉开椅子坐下,卷了一大口面送进嘴里,热乎的面裹着葱油香,从舌尖暖到心底。几口下肚,胃里暖烘烘的,情绪也松快不少。
      他难得抬头问:“我爸他人呢?”
      方琳洗碗的手微微一顿,水流声顿了一瞬,又轻轻响起。她声音轻了些:“嗯……一夜未归。”
      “他又出去鬼混了?”许遂夹面的动作一顿,语气冷了下来。
      “遂遂,别这么说,那毕竟是你爸爸……”
      “爸爸?”许遂嗤笑一声,眼底的暖意瞬间冷透,筷子轻轻磕在碗边,“许华洲也配?每天拿着家里的钱在外面挥霍,自己没本事,还要花你兼职攒下的钱……”
      他越说越闷,胸口微微起伏。方才好好的心情,被这个名字撕得粉碎。方琳没回头,只是沉默洗碗,水流哗哗,掩盖着一瞬间沉下来的死寂。
      许遂闭了闭眼,把情绪压下去。
      “我吃饱了,先走了,妈。”
      他站起身,把碗轻轻放在池边,抓起书包就快步出门。
      “慢点啊,路上小心。”
      方琳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许遂鼻尖一酸,没回头,只摆了摆手,推门走出家门。
      许遂走下楼梯,清晨的风一吹,胸口那股闷意散了些。他走到公交站台,不多时公交车驶来,上车刷卡,车厢里人不多,他习惯性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拉开一条小缝,微凉的风立刻钻了进来。
      手里捏着一本优秀作文集,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思绪飘得很远。
      许华洲那么不负责任,妈妈为什么还要维护他?是怕自己受伤,还是想维持一个完整家庭该有的样子?
      他想不通,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涩。
      “想什么呢,书拿倒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他眼前轻轻一晃,声音清冷干净,没带一点多余情绪。
      许遂猛地回神,慌忙把书正过来,一转头,就看见谢斯漾懒洋洋靠在旁边,长腿微屈,手里拿着一份英文时报,侧脸线条利落,神情冷淡,周身像裹着一层薄冰。
      “啊?谢冰山,你说什么?”
      谢斯漾抬眼,目光在他倒着的书面上停了一瞬,淡淡重复:“在想什么。”
      “有点饿,在想中午吃什么。”许遂随口搪塞。
      谢斯漾沉默片刻,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份还带着温度的早点,纸袋干净平整,递到他面前,只一个字:
      “吃点?”
      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心,也听不出客气。
      “啊不用不用,我突然又饱了。”许遂连忙摆手。
      谢斯漾:“……”
      谢斯漾没再劝,手直接收回,继续低头看报,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许遂松了口气,偷偷侧过头看他。
      谢斯漾是真的好看,也是真的冷。清爽的秋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瞳色偏深的眼,看人的时候像覆着冰,只有睫毛垂落时,才泄出一点极淡的软。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嘴里轻轻叼着一根吸管喝豆浆,明明冷淡,却莫名有点乖。
      许遂看得心跳悄悄快了半拍,连忙转回脸,耳根微微发烫。
      一路安静,没人说话,却也不尴尬。车子平稳行驶,直到报站声响起,两人才一同起身下车。
      许遂努力装出自然的样子,先开口:“真巧啊,我们居然顺路。”
      谢斯漾:“嗯。”
      “你住宿吗?”
      “没。”
      “真巧,我也是。那以后放学一起走?”
      谢斯漾淡淡看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波澜,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好。”多一个字都没有。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一路许遂绞尽脑汁找话题,谢斯漾要么点头,要么“嗯”“哦”“不”,惜字如金,态度始终淡淡的,却没直接走开。许遂反而觉得,这人虽然冷,却不讨厌。
      走进高一A班,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空位零散,只剩下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位置挨在一起。
      谢斯漾把书包往抽屉里一塞,刚坐下,肩膀就被人轻轻一拍。
      他微微抬眼,语气冷淡:“什么事。”
      “小谢同学,真巧,我坐你旁边,让一下呗。”许遂笑得一脸灿烂。
      谢斯漾沉默两秒,往里挪了挪,全程没说话,眉尖几不可查地轻蹙了一下。
      许遂笑嘻嘻坐进去,刚把书包放好,前桌的林瑞就转了过来,用笔敲了敲他桌子:“诶,两位,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咱们的班主任的一些事?”
      “没关心过,你说说呗。”许遂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一脸八卦地凑了过去。
      谢斯漾依旧是那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模样,拿出课本摊开,目光落在书页上,自动屏蔽周围的喧闹。林瑞便干脆正对着许遂,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我可听说了,我们班主任老周长得活像周口店遗址的‘北京人’,传闻中他眉骨低平,颧骨突出……”
      突然间,教室中死一般寂静,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
      许遂抬头看向讲台,是“北京人”本人来了,只见他双手撑着桌面,正向着许遂这边看来,意味深长。许遂收起了笑意,挺直了背,低头看作文集,变脸比翻书还快。林瑞的反射弧有点长,这才僵硬地转过身去,笑容凝固,老周正一脸笑意地看着林瑞。
      果然,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林瑞心想:哎玛,这传闻果真不假,像,太像了!
      老周缓缓开口:“四组第五排靠墙那位同学起立,你叫什么名字?”
      林瑞:“北……不对,老师您好,我叫林瑞,瑞是瑞士的瑞。”
      老周:“我知道你笑肯定不是因为开学,说说吧,为什么?”
      林瑞:“我在和我亲爱的后桌讨论有关周口店遗址北京人的历史。”
      台下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哄笑声。
      老周:“看来你后桌不是很喜欢历史嘛,人家都没理你。好了,坐下吧,下一次违纪,可不能蒙混过关了啊!”
      林瑞赶忙坐了下去,心有余悸,长长舒了口气。
      老周手拿粉笔,一脸庄重,自我介绍道:“大家好,我是各位的班主任,我姓周,叫周亮,你们可以叫我周老师,当然了,老周也行。”说着,还在黑板上留下一串电话号码,“这是我的电话号码,离校期间,有事可以联系我。以后我将担任我们班数学科目的教学……位置我就不调了,那是因为我相信咱们A班是绥州一中的招牌,我相信你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别砸了自家的招牌。”
      老周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那双被林瑞暗自揣测过的眉骨下,眼睛其实并不小,反而透着股精光,像是能一眼看穿学生所有的小九九。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讲台下的学生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既然大家这么有缘聚在A班,”老周继续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咱们班的规矩就一条:别让我失望。我不管你们以前是龙是虫,进了我的班,就得给我盘着卧着,把心思都给我用在学习上。”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周亮。粉笔灰簌簌落下,在晨光里像细小的雪。
      “好了,今天的班会就到这里。大家先熟悉一下新环境,预习一下课本,第一节课马上开始。”老周收起教案,最后扫视了一圈教室,这才转身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紧绷的气氛随着老周的离开而瞬间松弛下来,很快又恢复了喧闹。林瑞转过身,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我的妈呀,这班主任气场也太强了,我感觉我刚才命都快没了。”
      许遂笑着把作文书扔到一边:“谁让你嘴欠,活该。”
      他转头看向谢斯漾,对方已经拿出一本英文原版书,安静地读了起来,阳光落在书页上,镀上一层浅金。周遭再吵,都跟他没关系。
      许遂忍不住小声搭话:“你看得懂啊?好厉害。”
      谢斯漾眼都没抬:“嗯。”
      “你平时都看这个吗?不无聊啊?”
      “还好。”
      许遂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反而觉得这人冷淡得有意思。他悄悄把椅子往谢斯漾那边挪了一点点,距离近了,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柠檬味。是洗衣液的味道。
      谢斯漾察觉到,眉尾抬了抬,没躲开,也没理他。
      许遂心里偷偷一乐,又小声问:“谢冰山,你早饭吃的什么啊?”
      谢斯漾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清冷冷,只吐出两个字:“豆浆。”
      “就豆浆啊?不饿吗?”
      谢斯漾不再回答,重新把视线落回书上,摆明了“不想聊”。
      许遂识趣地闭了嘴,却没觉得尴尬,反而偷偷弯了弯嘴角。
      旁边这个人,话少、冷淡、不爱理人,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很安心。
      他也拿出新课本,指尖抚过光滑的封面,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本来还觉得高中生活会很无聊,现在好像……多了一点期待。
      窗外,几只麻雀叽叽喳喳,时而落地,时而飞向蔚蓝的天空,声音轻快又明亮。
      崭新的日子,就这样悄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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