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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年 除夕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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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片璀璨里。漫天烟花此起彼伏地炸开,金红与银蓝的焰光铺满夜空,将高楼的霓虹、沿街的红灯笼都映得发亮,连飘在空中的细碎烟火屑,都像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马路上车流不息,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穿梭在万家灯火之间,喧嚣、热闹、盛大,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繁华盛宴。整座城都在笑,在闹,在团圆。
可这份灿烂,偏偏照不进这片老旧居民楼的阴影里。
狭窄的楼道斑驳破旧,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小广告被撕得参差不齐,边缘卷翘,在风里轻轻发抖。昏黄的声控灯忽明忽暗,电流滋滋轻响,光线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风从敞开的楼道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冬夜的湿冷,一刀一刀刮在裸露的皮肤上。
许遂躲在楼道拐角的暗处。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浅色毛衣,布料薄得几乎挡不住风。刺骨的冷风从领口、袖口、衣摆疯狂灌入,仿佛洪水猛兽,要将他身上仅剩的一丝热量都掠夺干净。许遂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轻轻打颤。他抱着膝盖,将身体蜷缩成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试图把自己藏进这片与外面世界格格不入的狼狈里。
脚踝的钝痛一阵阵传来,旧伤未愈,又添新疼,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酸胀的痛感。手机早已没电关机,黑屏的屏幕映不出半点光。窗外越是热闹璀璨,墙角一隅就越是安静得让人心慌。那是一种被全世界抛下的、孤零零的冷。
屋内。
争吵声尖锐地刺破楼道的安静,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耳朵。
许父浑身酒气,猩红着眼,一把掀翻了桌边的小板凳。木凳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钱呢?!你今天必须给我拿钱!”
方琳被他推得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背磕到棱角,疼得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家里真的没有了……那是全家下个月的生活费,况且遂遂的脚还伤着……”
“生活费?老子输了钱比什么都急!”
许父粗暴地拽住她的胳膊,指节捏得发白,“你藏哪了?拿出来!不然我今天就砸了这个家!”
“你别这样……求求你了……”
方琳的哭声压抑又绝望,像被掐住喉咙。可男人根本不管,只顾着翻箱倒柜,把柜子里的东西全甩在地上。瓷碗碎裂,书本散落,杂物滚了一地,混乱得一塌糊涂。
屋内传来的动静不小,如银针刺痛许遂的耳膜。
方琳红着眼把他推出房门的画面历历在目——骂声越来越近,女人一把将许遂推到门外,自己死死抵住门板,后背抵得发白。
她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哀求:
“遂遂,听话,去楼道躲一会儿。”
许遂抓住她的手腕,脚踝疼得发颤,指尖都在抖:
“妈,你让我进去,你别一个人……”
“别进来!”方琳急得眼眶发红,却不敢大声,怕激怒屋内的人,“他现在疯着呢,你一进去,他肯定迁怒于你。你脚还伤着,不能再有事了,算妈求你了。”
她轻轻掰开许遂的手指,一点一点,把人往阴影里推。
“妈在里面挡着,没事啊。乖乖,你就在这儿待着,别出声,别开门,等我叫你。”
她最后看了许遂一眼,眼里全是心疼、愧疚与无力。
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把所有的凶戾、嘶吼与破碎,都拦在了许遂身后。
他被留在了黑暗里。
半山别墅。
除夕夜,谢家别墅里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窗漫出来,与半山夜景相融。佣人安静地往来布置,托盘轻放,脚步轻缓,客厅里只偶尔响起谢母与长辈交谈的轻缓声音,温和有礼,分寸得当。
谢斯漾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窗外半山的夜景璀璨,全城烟火尽收眼底,一簇接一簇的烟花在夜空绽放,亮如白昼。可他却没什么兴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一下,又一下,动作轻缓,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想起放假前许遂还没好的脚踝,想起那人走路时微微踮脚、却还强装没事的模样,随手发一句消息,问问他的脚伤有没有好一点。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等了几分钟,对话框依旧安静。谢斯漾微微皱眉,直接拨去电话。听筒里只有一句冰冷又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两个字,轻得没有重量,却在他心上狠狠一沉。
上次见到许华洲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还是在那栋阴暗的楼梯拐角,许华洲将背着许遂的谢斯漾拦住,毫不避讳地用直白又猥琐的眼神打量着他。从少年被秋风微微吹乱的发丝,到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衣领,再到脚上那双Dunk伦敦,最终目光定格在谢斯漾手腕上的Tambour Horizon智能腕表。那眼神里的贪婪,像饿极了的兽。
许华洲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撑着斑驳墙面,仰着头对着许遂,语气轻佻又恶劣:
“诶,遂遂,这是你同学吧?你要是不想难堪,赶紧给爸爸拿点钱,你知道你爸我……”
“够了,我没钱。”许遂俯视着他,语气冰冷,面对他的贪婪早已麻木,“还有,让开,我还有功课没做完。”
“许遂,你别以为你会读几个书就了不起!你是老子我的种,老子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啰嗦,给钱!”俨然一副无赖嘴脸。
许遂的眸色愈发冰冷,脸色一下拉了下来:“许华洲,你有完没完?我说了我没钱,你就是只米虫,我家都被你啃得只剩下空洞的躯壳了!你要么走开,要么我把你赌博的事情说出去。”
“我无所谓啊!”许华洲笑得阴狠,“倒是你,也不知道大家知道堂堂许大学霸有一个赌徒父亲、一个破碎的家庭之后,脸上表情会有多精彩呢!我不介意添油加醋,就说许遂是个白眼狼,不顾自己父亲的生死!”
许遂身侧拳头紧握,指节泛白,脸憋得通红,正欲从谢斯漾背上下来。右脚脚踝处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谢斯漾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脚踝上,稳稳地、安抚地握了握,示意他别动,不用担心。
“许叔叔,许遂的脚崴伤了,不方便。”
谢斯漾眼底静得像一潭死水,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要多少,我给。”
“还是这孩子识时务啊,不多,叔就要两万。”
“好。”谢斯漾取下手腕上的腕表递过去,“我身上没带现金,这块表应该够。”
“不要,你别给他——谢斯漾,你疯了,给他我们就绝交!”许遂用力扯着他的手,急得眼尾都红了。谢斯漾只是换了只手,稳稳递出。
“豪爽!遂遂啊,以后多交这种朋友!”
许华洲绕过二人,挑衅地拍了拍许遂的背,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这钱以后许遂慢慢还给你,小伙子。”
后来许遂又叫又嚷的样子,依然清晰地浮现在谢斯漾脑海里。他通红的眼尾,水汽弥漫的眼睛,倔强又委屈的模样,让谢斯漾无法忽视,更无法放下。
手机屏幕再次暗下去,关机的提示音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扎。谢斯漾顿感不妙,猛地站起身。没有多余的情绪外露,只有心底那一点被强行按捺住的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大衣,布料微凉,指尖一触即握。对身边佣人淡淡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林叔,备车。”林叔是谢家的司机。
谢斯漾坐进宾利后座,车厢静谧,真皮座椅微凉,他只沉声道:“去莱茵小区。”
绚丽的街景不断倒退,烟花在车窗上一闪而过,流光溢彩。可他却无暇流连。指尖不断摩挲着手机边缘,一下又一下,希望那个属于许遂的特别铃声能突然响起。从前哪怕是他只和许遂发一句“早安”,许遂都能缠着谢斯漾聊半天,像麦芽糖一样,软乎乎地粘过来,怎么甩都甩不掉。
话多,爱笑,眼睛亮,会黏人。可现在,什么都没有。谢斯漾愈发心慌,心脏仿佛缺了一角,空落落的疼。
这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前所未有地失控。
“林叔,麻烦再快点,再快点。”谢斯漾声音有些发紧,难得失态。
“少爷,没办法啊,这路太堵了……”
话没说完,车门被“砰——”一声重重关上。
“少爷,您别急啊,快回来!”
谢斯漾头也不回,对司机嘱咐:“继续按导航走,晚一些见面。”
说罢,便向路边跑去,夜色里身影利落而急促,差点被车撞倒。司机在后面急得喊他,可当面对许遂可能发生不测时,谢斯漾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为了许遂做到这个份上。难道只是因为他们是同桌?是曾经的舍友?是“绥州铁四角”的成员?答案他来不及想,心口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
谢斯漾扫码解锁路边的共享单车,他跨上车,穿梭于车海之中,见缝插针,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响。明明很少骑共享单车,车技却娴熟得可怕,每一次转弯、加速,都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
莱茵小区。
共享单车还没停稳,谢斯漾就踉跄着跳下来,车把歪在一旁,他连锁都顾不上。
风疯狂灌进衣领,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颈侧,凉丝丝的。他连呼吸都来不及调匀,胸口微微起伏,便一头扎进那栋破旧、昏暗、连灯都坏了几盏的老楼道。
灰尘味、潮湿味、铁锈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酸。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跨两级台阶,运动鞋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又慌乱的声响,在空荡的楼道里一声声回响。
一层,两层,三层……他不敢放慢脚步。只凭着心底那股快要把他撕碎的直觉往上冲。他怕再慢一秒,就再也抓不住他。终于,在五层的转角,他看见了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人。
许遂靠在冰冷的墙上,垂着头,肩线绷得极紧,像一张快要断裂的弓,轻轻一碰就会碎。平日里开朗活泼的小太阳,爱笑、爱闹、爱黏人的少年,此刻安静得近乎破碎,连呼吸都轻得让人揪心。
他没有看谢斯漾,仿佛整个人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副勉强撑着的骨架。
谢斯漾的脚步猛地顿住。冲上来时所有的疯、所有的急、所有的慌,在看见他这副模样的瞬间,全都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心口一阵尖锐又细密的疼。
他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在许遂面前轻轻蹲下,骨节分明的大手,极轻、极稳地捧起许遂的脸。
灯光昏暗,谢斯漾的指尖微微发颤。他轻轻地摩挲着许遂眼尾的嫣红,看着他紧绷的下颌,一脸疲态,以及脚踝处脏污、松散的绷带,心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疼填满。
他猜到了。是许华洲又在闹事。许遂又被“赶出”家门了。
“许遂。”他声音压得很低,哑得发涩,全是克制不住的心疼,却依旧温柔得不像话,“我来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许遂缓缓抬眼。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他一直强撑着的所有坚强、所有倔强、所有伪装,在谢斯漾眼前,碎了一地。
谢家。
玄关的灯被谢斯漾轻轻按亮,暖光漫了一地,柔软、安静,像一层轻轻铺开的绒。
许遂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影子。平日里的阳光、鲜活,全被一层疲惫的雾裹住,只剩下易碎的安静。许遂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点无措与自卑:“谢斯漾,其实你不用帮我这么多的。上次是借钱,这次直接住进你家了,那下次呢?我还不起的……”
“没想过让你还。”谢斯漾弯腰,从鞋柜中取出一双干净柔软的拖鞋,轻轻放在他脚边,动作自然又细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
“拄拐杖太麻烦,我抱你去餐厅喝些汤,然后去二楼的客房洗漱休息。”说罢,他稳稳将许遂拦腰抱起。动作轻,力道稳,小心翼翼,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许遂整个人一僵,还没消化完自己被谢斯漾捡回家、又吃又住的事实,就已经被轻轻放在餐厅的椅子上。
谢芸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面孔,停止了和亲戚的谈话,目光温和地望过来:
“阿漾,不解释一下吗?”
“我同桌,许遂,过年,来这里住两天。”谢斯漾回答得简短,一点不拖泥带水,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护短。
谢芸愣了一下,立刻温和笑起:“啊……阿漾的朋友啊,欢迎欢迎。脚怎么还受伤了?那今晚住一楼客房吧,方便一些。”
许遂勉强抬起头,轻声道:“好,谢……”
“不行。”谢斯漾打断得平静却坚定,“他住二层,我好照顾他。”
谢芸无奈:“阿漾,家里那么多保姆是摆设吗?”
谢斯漾的眉头轻轻皱了皱,语气依旧克制,却藏着不容分说的认真:“许遂他需要上厕所,要洗澡,这些保姆方便吗?上个楼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可以抱他上去。”
谢芸一怔,随即笑了,眼神里带着了然的温柔:“好好好,吃饭吃饭,我们阿漾长大了,会照顾人咯。”
一桌饭菜温热,灯光柔和。窗外夜色深静,烟花还在远处绽放,隔着一层玻璃,热闹归热闹,温暖归温暖。
屋内暖意绵长。有些痛不必说出口,有些狼狈不必被看见。只要有人肯稳稳接住,就够了。有人把他从黑暗里,抱进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