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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行,我上   夜里九 ...

  •   夜里九点多,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才缓缓消散在教学楼之间。
      校园被一盏盏路灯浸在柔和的昏黄里,晚风从行道树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深秋微凉的湿意,轻轻拂在少年们宽松的校服袖口上。人群三三两两地朝着校门口移动,说话声、脚步声、偶尔的笑闹声混在一起,让这条通往校外的小路显得热闹而鲜活。
      许遂单手勾着书包带,慢悠悠地走在外侧。
      他身形挺拔,明明只是平常走路,却自带一股漫不经心的痞气。眉眼干净利落,鼻梁利落,唇线微扬,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轻轻往上挑一点,像藏着几分没说出口的狡黠,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
      身旁的人安静地走着。
      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身姿清瘦却挺拔,连走路的节奏都稳得近乎刻板。周身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凉,不刻意疏远,却也让人难以轻易靠近。话少,神色淡,情绪从不外露,是班里所有人都默认的那种——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人。
      两人并肩走了一路,没怎么说话。
      不算陌生,也算不上多熟。
      只是同桌,只是常常被放在一起比较的人,只是会在课间讲题、借笔记、偶尔被老师点名一起回答问题的关系。不远不近,近到可以闻到对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远到一句话都说不上。
      于鹏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脸色纠结得厉害,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许遂的耳边说:“遂哥,跟你说个事。”
      许遂偏过头,眼神懒懒的,语气散漫:“说。”
      “三班那几个篮球队的,明天放学约咱们打球。”于鹏皱着眉,语气里全是不踏实,“点名要跟你打,还说什么……要好好切磋,谁不来谁怂。”
      许遂的脚步微微一顿。
      三班。
      林宇。
      这两个词一出来,他就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整个年级,只要打过球、看过球、甚至只是听过一点传闻的,没人不清楚林宇那点手段。场上动作脏,下手阴,卡位时暗地使劲,突破时故意撞人,最擅长的就是在裁判看不见的角度做小动作——绊脚、压重心、踩鞋、暗肘,每一下都藏得隐秘,伤人于无形。
      上学期的校际联赛,监控清清楚楚拍到他故意伸脚绊倒对方前锋,人当场崴倒在地,抱着脚踝疼得站不起来,脸色惨白。结果呢?
      林宇的父亲是学校教导主任。一句话,场上对抗难免意外;一句话,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故意。轻飘飘两句,就把所有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
      从那以后,但凡遇上三班,但凡遇上林宇,没人愿意硬碰。
      怕受伤,更怕受了伤,连一句公道都讨不回来。
      于鹏看他不说话,急得连忙补充:“我们都不想答应,但是他们人多,话说得又难听,不答应好像我们怕了他们一样。我们实在拿不定主意,才来问你。”
      许遂将书包带缠绕于指尖,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几分了然的通透和几分胸有成竹。
      “怕什么。”他语气轻松,半点没放在心上,“约就约,我倒想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于鹏一惊,脸色瞬间变了:“遂哥,你真要答应?他那人肯定会故意弄伤你——上回那个人就是被他弄伤的,到现在都没完全好!”
      “我知道。”许遂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不是不清楚林宇的手段。正因为清楚,才更要去。
      有些脏事,总不能一直装看不见;有些阴人,总不能一直任由他横行。
      于鹏还想说什么,许遂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就这样。”
      于鹏见状,也只能点点头,忧心忡忡地转身走了。
      小路重新安静下来。
      许遂侧过头,看向身旁一直安静旁听、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人,眼尾微微一挑,语气瞬间染上几分惯有的轻挑,几分故意逗弄的意味:
      “谢冰山,明天我跟三班打球。”
      谢斯漾垂着眼,长睫在路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闻声头轻轻点了一下,却没立刻开口。
      “你会来的吧?”许遂继续逗他,语气里带着点明目张胆的期待,“我可只告诉你一个人。”
      谢斯漾沉默了两秒。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看不清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极浅地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许遂立刻笑了起来,眉眼明亮,像落了一整片星光:“行,那我可就当你答应了,小谢同学。”
      谢斯漾没反驳,只是脚步微微加快了一点,耳尖在夜色里,极淡地掠过一层浅红,快得几乎看不见。
      次日傍晚,体育馆。
      夕阳从高高的玻璃窗斜切进来,把一半场地照得暖橙,一半浸在淡淡的阴影里。观众席陆陆续续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下了课的学生,抱着书包站着坐着,说话声、起哄声、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浮着少年人独有的燥热气息,混着塑胶和汗水的味道,鲜活又滚烫。
      A班的球员早早到了,一个个神色紧绷,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谁都清楚,这一场球不好打。谁都清楚,对面的林宇,从来不是好好打球的人。
      没过多久,三班的人也来了。
      红色球衣格外刺眼,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过来,气势嚣张,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轻蔑。为首的正是林宇,身形高大,眉宇间压着一股阴鸷,看见许遂的时候,眼神冷得几乎要结冰,像盯着猎物的狼。
      他往前走了一步,嘴角勾起一抹虚伪又刻薄的笑:“你们队长是谁?”
      许遂从人群里走出来。
      黑色球衣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利落,额前碎发被晚风微微吹起,眉眼干净,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张扬。没有丝毫退缩,没有丝毫畏惧,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却自带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许遂。”
      他抬眼,迎上林宇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林宇伸出手。
      许遂抬手,与他交握。
      只是一瞬间,力道骤然收紧。
      林宇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隐隐绷起,眼神里的狠戾毫不掩饰,几乎要直接写在脸上。那不是握手,是示威,是警告,是挑衅,是赤裸裸的威胁。
      许遂面不改色,稳稳回握,力道平静却坚定。
      空气在两人之间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幸会。”林宇咬牙,声音冷得像冰。
      “彼此彼此。”许遂轻笑,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片清明。
      旁边的裁判看气氛不对,连忙开口提醒:“行了,双方准备一下,马上开始。”
      两人同时松手。
      林宇收回手,冷冷瞥了许遂一眼,转身回到自己半场,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许遂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狡黠。
      游戏,开始了。
      “嘀——”
      哨声尖锐,划破空气。
      比赛,正式开始。
      篮球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咚——”
      第一声落地,沉重,清晰,像一记重鼓敲在每个人心上。
      许遂弓下身,重心压低,双手稳稳控球。膝盖微屈,背脊线条利落有力,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防守队员的动作。球在掌心下弹跳,节奏稳定,每一下都砸在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有力的声响,像心跳,沉稳而有力。
      防守队员紧紧盯着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许遂忽然左手虚晃一招。
      防守队员下意识重心一偏。
      就是这一瞬。
      许遂手腕猛地一转,篮球从□□飞快换到右手,身体同时启动,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篮下冲去。速度快得惊人,身形利落得不带一丝多余,每一个动作都干净漂亮,引得观众席上一阵小小的惊呼。
      “吱嘎——”
      球鞋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后颈的汗珠被惯性甩到半空,在夕阳的光线下一闪而逝。许遂眼神锐利,直插篮下,起跳、抬手,动作一气呵成,眼看就要上篮得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斜后方迅猛追来。
      林宇。
      他没有按照正常防守动作阻拦,反而脚步看似不经意地一顿,鞋尖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往许遂的脚后跟狠狠一垫。
      太快,太隐蔽。
      许遂前冲的力道太猛,重心瞬间失控。
      “咚——”
      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他整个人猛地往前踉跄,手掌重重砸在地上,指腹瞬间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泛红一片,细小的沙粒嵌进皮肤里,刺得人发麻。
      周围响起一阵惊呼。
      许遂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
      林宇立刻凑上来,脸上堆满假惺惺的歉意,伸手就要扶他:“哎呀,没事吧?不好意思啊,刚刚没站稳,不小心碰到你了。”说话的同时,他拉着许遂的胳膊往上带,指甲却故意在许遂手背上狠狠一划。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
      许遂眼神微冷,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情绪:“不用。”
      他拍了拍掌心的灰尘,站直身体。
      但他眼底那点笑意,反而更深了一点。
      林宇,你越急,破绽就越多。
      比赛继续。
      经过刚才那一下,两边的气氛更加紧绷。三班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推搡、卡位、小动作不断,A班的人一个个气得脸色发白,却又碍于规则,不能发作,只能咬牙忍着。
      没过多久,三班的李奕辰持球突破,连过两人,冲到篮下,纵身起跳,抬手就要投篮。
      许遂几乎是本能反应,紧随其后腾空而起,手臂伸直,指尖几乎要碰到篮球。
      防守成功就在眼前。可就在这时,身后又是一道黑影压来,林宇也跟着跳了起来。
      他明明距离球很远,明明根本碰不到球,却故意朝着许遂的方向靠过去,下落的瞬间,右脚狠狠踩在许遂的左脚脚背上,还借着全身重量,用力往下一碾。
      “唔——”
      一声压抑极致的闷哼,从许遂喉咙里溢出来。
      脚背被踩住,脚踝被迫往不正常的方向狠狠一崴。剧痛像一道电流,从脚底直冲头顶。
      许遂重心彻底失控,身体一歪,重重单膝跪倒在地上。
      左手死死攥紧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发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左脚脚踝,传来一阵阵尖锐刺骨的疼,整条腿都在控制不住地发僵,稍微一动,就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一样,疼得人呼吸一滞。
      疼痛让他无法立刻站起来。
      林宇后退一步,站在一旁,脸上露出无辜又惊讶的表情,关切的语气假得不能再假:“没事吧?真不好意思,抢篮板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踩到你了。”
      他嘴上道歉,眼底的得意与嚣张,却几乎要溢出来。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就是故意的,你又能怎么样?你没有证据,你拿我没办法。
      许遂慢慢抬起头。
      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眉骨上,脸色苍白,唇线抿得很紧。
      可他看向林宇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狼狈,没有气急败坏。
      反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林宇微微一怔。他忽然有点看不懂。
      这个人,明明崴了脚,明明疼得站不起来,明明马上就要失去比赛能力,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遂哥!”
      “遂哥你怎么样?!”
      队友们终于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冲过来,团团围在许遂身边,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慌乱和担心。
      “你没事吧?!”
      “是不是崴到脚了?”
      “我靠,林宇也太脏了吧!这明明就是故意的!”
      “太过分了!场上打球哪有这么踩人的!”
      “他就是故意弄伤遂哥!太不是东西了!”
      愤怒的声音此起彼伏。
      没有人怪许遂。
      所有人都在骂林宇,都在气林宇下手太阴,都在为许遂抱不平。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人甚至忍不住要冲上去找林宇理论,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场面一下子乱成一团。
      指责、愤怒、担心、焦躁,各种情绪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发疼。
      许遂皱了皱眉,想开口说一句没事,可脚踝一用力,刺骨的疼就立刻涌上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撑着地,想试着自己站起来。
      可左脚刚一沾地,剧烈的疼痛就瞬间炸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又差点摔倒。
      此时,一道身影,从观众台,小跑了过来。
      是谢斯漾。
      他站在人群外围,从头至尾,没有喊,没有叫,没有乱了分寸。与周围所有人的慌乱、激动、愤怒相比,他冷静得近乎冷漠。神色平静,眼神清冷,姿态稳得像山。
      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吵闹、争执、混乱,都与他无关。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听任何一句争吵,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许遂崴到的那只脚上。跑到许遂近前,他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不冷硬,不强势,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瞬间压下了周围所有的嘈杂:“让开。”所有人下意识闭上了嘴,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开,硬生生让出一条路。
      混乱的场面,在这一刻,诡异般安静下来。谢斯漾在许遂面前蹲下,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许遂的左脚脚踝,动作很轻,很稳,很小心,生怕弄疼他。
      “崴到了?”他问。
      “嗯。”许遂点头,疼得声音有点轻,“左脚。”
      他站起身,微微弯腰,朝许遂伸出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伸手。”
      许遂看着他,愣了一瞬,嘴角微微扬起,依言抬手,搭住他的肩膀。
      谢斯漾稳稳扶住他,小心翼翼地让他把重心放到右脚上,动作轻而稳,一点没有碰到他受伤的地方,“我带你去医务室。”
      他半扶半搀着许遂,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混乱的球场,将身后的喧闹、争执、愤怒、不甘,统统抛在身后。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瘸一拐,一步一稳。
      医务室里很安静。
      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弥漫在空气里,不刺鼻,却让人下意识放松下来。
      校医关上门,走过来,让许遂坐在床上,轻轻抬起他的左脚,慢慢脱掉鞋袜。
      刚才在球场上只顾着疼,还没看得太清楚。
      这会儿休息了一阵,脚踝才慢慢肿起一块,皮肤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看着就让人觉得疼。
      “崴得不轻。”校医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按了按肿起的地方,“韧带拉伤,还好没伤到骨头,但是最近几天绝对不能落地,不能用力,我给你固定一下。”说着,校医拿出绷带,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帮他包扎固定。
      旁边跟着过来的于鹏一行人,看着那肿起来的脚踝,一个个脸色更加难看,气得咬牙,却又无可奈何。
      “都怪林宇!”有人忍不住低声骂,“太脏了!打球就打球,非要弄伤人!”
      “就是!故意的!摆明了不想让遂哥上场!”“太过分了,这种人就应该禁赛!”……愤怒的控诉再次响起。
      许遂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有点白,却没什么太大的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校医帮他包扎,语气散漫:“别骂了,没用。”
      “可是遂哥,你都伤成这样了——”于鹏急道。
      “我知道。”许遂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这一手。”
      众人一怔。
      “那你还——”
      “不这样,怎么抓得到他的把柄?”许遂轻笑一声。
      众人愣住,一脸不解。
      许遂没解释,只是侧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谢斯漾,眼尾轻轻一挑,声音轻挑:“小谢同学。”谢斯漾抬眼,看向他,“把东西拿出来吧。”
      谢斯漾沉默片刻,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微型摄像头。
      众人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是……”
      “我让他带的。”许遂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从比赛开始,就一直开着。”
      林宇故意绊他,故意踩他,故意崴他的脚,那一脸虚伪的道歉,那眼底藏不住的得意,全部,清清楚楚,完完整整,拍了下来。
      铁证如山。
      许遂拿起微型摄像头,在手里轻轻转了一圈,笑意浅浅:“现在,证据有了。林宇,明天的比赛,他上不了场。”
      众人恍然大悟,又惊又喜,一瞬间激动得说不出话。
      原来遂哥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原来他不是冲动,不是鲁莽,是早就算好了一切。
      “可是遂哥,你伤成这样,明天我们……”有人声音低了下去。
      没了许遂这个主力,A班想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许遂挑眉,看向说话的人,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怎么,我不在,你们就不会打球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谢斯漾,眼神笃定,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轻挑:“再说,谁说我不在,就没人能顶上去?”
      所有人齐刷刷愣住。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谢斯漾身上。
      谢斯漾?
      那个永远安静、永远冷淡、永远在做题、永远一副生人勿近样子的谢斯漾?
      让他打球?让他当队长?让他带着A班打明天的比赛?
      所有人都一脸不敢置信。
      许遂却像是早就认定了一样,看着谢斯漾,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托付:
      “明天开始,你代理队长。我的球队,交给你。”
      谢斯漾垂眸,目光落在许遂包扎得整整齐齐、依旧微微肿起的脚踝上,沉默了好几秒。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片刻后,他轻轻开口:“嗯,我行,我上。”寥寥数字,却重若千斤。
      从医务室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校外的小路照得温柔而安静。晚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带着夜晚独有的清凉。
      谢斯漾扶着许遂,慢慢走在路边。
      许遂左脚不能落地,只能单脚跳着走,走得很慢,很吃力。走了没几步,他就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额角又渗出一点细汗。
      谢斯漾停下脚步,没说话,只是微微弯腰,背对着许遂,蹲下身。
      清瘦的脊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安稳。
      许遂一愣:“小谢同学,你怎么……”
      “上来。”谢斯漾声音平淡,“我背你。”
      许遂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疼意好像都淡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谢冰山,你这是主动要背我?”谢斯漾没回头,没理他的调侃,只重复了一遍:“快点。”
      许遂笑了一声,也不推辞,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臂轻轻环住谢斯漾的脖子,脸颊微微贴着他微凉的后颈。
      少年的气息干净,连肩膀都稳得让人安心。
      谢斯漾慢慢直起身,托着他的腿,调整了一下姿势,确定稳了,才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许遂趴在他背上,本来就不是安分的性子,又仗着自己受伤,胆子大了不少,开始没完没了地逗他。
      许遂:“小谢同学,你今天是不是一直盯着我看?”
      谢斯漾:“……”
      许遂:“看见我摔倒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紧张?”
      谢斯漾:“……”
      许遂:“我就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很担心我。”
      谢斯漾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
      “别乱想。”
      “我没有乱想。”许遂得寸进尺,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声音软下来,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我的脚真的好疼……你走慢一点好不好?”
      谢斯漾背脊微微一僵,脚步真的一点点放慢了。步子更轻,更稳,像是怕稍微颠一下,就会弄疼他。
      许遂趴在他背上,看着他冷白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明暗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气轻挑又真诚:“谢冰山,你其实人真的挺好的。”
      谢斯漾耳尖浮上一抹红晕。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谢谢。”托着许遂的手臂,却在不知不觉中,收得更紧、更稳了。
      夜色温柔,光阴绵长。
      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第二天下午,体育馆人声鼎沸。
      观众席坐得满满当当,比昨天还要热闹。
      所有人都在议论一件事——
      三班林宇,因为在比赛中恶意伤人,证据确凿,被正式取消参赛资格。
      消息一出,全场哗然。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惊讶不已,三班的人一个个脸色难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A班这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球场上那个穿着白色球衣的清瘦身影上。
      谢斯漾。
      他不再是那个只坐在课桌前安安静静做题的少年。
      站在球场上,他身姿挺拔,眼神冷静,神色淡然,周身那层淡凉,在这一刻,化作了沉稳而强大的气场。
      “嘀——”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所有人都以为,没了许遂,A班必输无疑。
      可球场上的局面,却让所有人彻底瞪大了眼睛。
      谢斯漾控球,弓身、虚晃、变向、突破,动作干净利落,简洁有力,没有一丝多余,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他不花哨,不张扬,却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传球快、准、稳;防守稳、狠、准;判断清晰,意识出众。三班的人被打得措手不及,完全摸不着头脑。
      最后几十秒,比分紧咬,只差一分。全场屏息。
      谢斯漾持球,面对对方两名防守队员,神色依旧平静。
      他忽然一个虚晃,向左突破,在对方重心偏移的一瞬间,猛地转身,右脚蹬地,身体腾空而起。
      清瘦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而利落的弧线,手腕轻轻一抖,篮球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稳稳的抛物线。
      “唰——”空心入网。
      比分定格。
      A班,胜。
      全场瞬间炸开,欢呼声、掌声、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谢斯漾站直身体,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白球衣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背上,却更显得身姿挺拔。
      他没有欢呼,没有激动,没有庆祝,只是下意识地,抬起眼,望向观众席第一排。
      许遂正坐在那里。
      左脚垫着书包,安安静静地坐着,单手撑着下巴,眉眼明亮,笑得又痞又亮。看见他看过来,许遂轻轻挑了一下眉,朝他挥了挥手,口型轻轻说了一句:“Well done(干得漂亮)!”
      谢斯漾看着他。
      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拂过少年的发梢。有些情绪,不必说出口;有些在意,不必宣之于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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