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慌 简宁这 ...
-
简宁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下午三点十七分。
简宁正在改一份需求文档。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瞟了一眼——是小周发的消息。
“简宁，你看新闻了吗？”
他没回，继续改文档。
又震了一下。
“东郊那边出事了，有警察受伤。”
简宁的手指顿在键盘上。
他点开链接。
是一则快讯：“今日下午，我市警方在东郊一废弃厂房内追捕嫌疑人时发生意外，一名警官受伤，嫌疑人仍在逃。现场已封锁，具体情况待进一步通报。”
简宁盯着那行字，盯了三秒。
东郊。废弃厂房。警官受伤。
他拿起手机，给沈彻打电话。
嘟——嘟——嘟——
无人接听。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无人接听。
他给沈彻发消息：“在吗？”
没回。
他给老张打电话。
通了。
“喂？简宁？”
简宁的声音很稳：“老张，沈彻呢？”
老张沉默了一秒。
就那一秒，简宁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简宁，你先别急——”
“他在哪儿？”
老张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东郊。我们刚到。”
简宁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怎么样了？”
老张没说话。
简宁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在喊什么，很乱，很吵。有警笛声，有脚步声，有对讲机里的杂音。
然后他听见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
“腹部中了一刀。人还没出来。”
简宁的脑子嗡了一下。
老张继续说：“嫌疑人还在里面，现场还没控制住。你千万别过来，这边危险——”
简宁挂了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
只记得电梯太慢，他走了消防通道。十二层，跑下去的时候腿是软的，但他没停。
冲到路边，拦了一辆车。
“去东郊。”
司机看了他一眼：“东郊哪儿？那边好像封路了——”
“废弃厂房。”简宁说，“最快的路。”
司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的表情，没说出来。
车开了。
简宁坐在后座，手在抖。
他把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快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
再快点。
他妈的快点。
车越往东开，路越偏。
最后一段被拦住了。
警戒线拉在路口，几个警察站在那儿，不让进。
简宁付了钱，下车。
他走向那个警戒线。
一个年轻的警察拦住他：“同志，前面封了，不能进。”
简宁说：“我找人。”
警察说：“找谁也不行，里面有危险——”
简宁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警察伸手拦他：“同志——”
简宁一把推开他的手。
他迈过警戒线，往里跑。
后面有人在喊他：“站住！不能进去！”
他没停。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只记得那条路很长，很破，两边都是废弃的房子。
风灌进嘴里，干得发苦。
腿已经没感觉了，只是机械地迈着。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他他在里面。
他在里面。
他在里面。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片厂房。
很大，很旧，墙皮剥落，窗户破了一半。
外面停着好多警车，红□□闪着，刺眼。
还有救护车，白车身，后门开着。
有人抬着担架出来。
简宁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他跑得更快了。
他跑到警戒线边上。
这次是好几个警察。
其中一个认识他，愣了一下：“简宁？你怎么——”
“让我进去。”
“不行，里面还没清完，嫌疑人可能——”
简宁没听他说完。
他一把掀开警戒线，往里冲。
后面有人在喊：“拦住他！”
有人上来拉他。
他甩开。
又有人拉他。
他又甩开。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厂房门口。
盯着那辆救护车。
盯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他听不见后面的喊声，感觉不到那些拉扯的手。
他只是往里面跑。
他跑到厂房门口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老张。
老张一把抱住他：“简宁！你冷静点！”
简宁挣扎：“让我进去——”
“里面还没清完！嫌疑人可能还在！”
“他在里面！”简宁的声音哑了，“他在里面——”
老张抱着他不放：“我知道！但我们的人在处理！你不能进去——”
简宁忽然不动了。
他看着老张，眼眶红红的。
他说：“老张，你让我进去。”
老张愣住了。
简宁的声音在抖：
“他躺在那儿……我得去他身边。”
老张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松开手。
他说：“两分钟。我陪你。”
简宁跑进厂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
沈彻躺在角落里，旁边蹲着两个人，正在给他止血。
地上有血。
很多血。
简宁的腿软了一下。
但他没停。
他跑过去，跪在沈彻旁边。
沈彻的脸白得吓人。
嘴唇也是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眼睛闭着。
简宁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一瞬。
他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
手在抖。
抖得厉害。
他握了握拳头，让自己稳下来。
然后他轻轻把手贴在沈彻脸上。
凉的。
凉的让他心里发慌。
“沈彻。”他开口，声音很轻。
没反应。
“沈彻。”
还是没反应。
旁边的人在说什么，他听不见。
他只是看着沈彻的脸，看着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然后他看见沈彻的睫毛动了动。
沈彻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有点涣散，但落在简宁脸上的时候，忽然聚了一下光。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简宁？”
简宁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他握着沈彻的手，握得很紧。
他说：“是我。”
沈彻看着他，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然后他忽然皱了一下眉，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这儿危险……你快走……”
简宁没动。
他握着沈彻的手，看着他，眼泪一直掉。
他说：“我不走。”
沈彻急了：“简宁——”
“我不走。”简宁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沈彻愣住了。
他看着简宁，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那些眼泪。
他忽然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着简宁，一直看着。
然后他的手指动了动，在简宁手心里蹭了蹭。
很轻。
像一只受伤的狗，在蹭主人的手。
救护人员把沈彻抬上担架的时候，简宁一直跟着。
他握着沈彻的手，没松开过。
沈彻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一直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但沈彻的嘴角弯着一点。
很轻，但简宁看见了。
简宁看着他那个笑，眼泪又掉下来。
他想，这个傻子。
都这样了，还在笑。
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
沈彻被固定住，不能动。
但他的眼睛一直追着简宁。
简宁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沈彻忽然开口：“简宁。”
简宁低头看他。
沈彻说：“你跑来的？”
简宁嗯了一声。
沈彻说：“跑得很快？”
简宁没说话。
沈彻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
“我想看你跑。”
简宁愣了一下。
沈彻说：“我还没见过你跑。”
简宁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以后有机会。”
沈彻眼睛亮了：“真的？”
简宁说：“等你好了，你追我。我跑。”
沈彻笑了。
笑得伤口疼，龇了一下牙，但还是笑。
他说：“那我肯定追得上。”
简宁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试试看。”
救护车开动了。
沈彻忽然说：“简宁。”
简宁看他。
沈彻说：“你今天闯进来的？”
简宁点头。
沈彻说：“他们拦你了吗？”
简宁说：“拦了。”
沈彻说：“你没听？”
简宁说：“没听。”
沈彻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你为我闯的？”
简宁没说话。
沈彻又说：“你为我闯的。”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简宁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
他说：“是。为你闯的。”
沈彻的嘴角又弯了。
弯得很高。
他说：“那我值了。”
简宁愣了一下。
沈彻说：“挨一刀，换你为我闯一次。值了。”
简宁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想，这个傻子。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低着头，把额头抵在沈彻的手背上。
抵了很久。
到了医院，沈彻被推进手术室。
简宁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
老张在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他接过来，没喝。
老张说：“他没事的。那小子命硬。”
简宁没说话。
老张又说：“你今天可把我们吓死了。那几个小警察差点以为你是嫌疑人同伙。”
简宁还是没说话。
老张看了看他，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走了。
简宁一个人站在那儿。
看着那扇门。
门上的红灯亮着。
“手术中”三个字，红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救护车上，沈彻说的那句话。
“挨一刀，换你为我闯一次。值了。”
简宁闭上眼睛。
他想，这个人，真的是傻子。
但他又想起沈彻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亮亮的，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简宁忽然笑了一下。
笑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就是笑了一下。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
简宁一直站在那儿，没坐过。
护士过来让他去坐着等，他不去。
老张过来让他去喝点水，他不喝。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等着。
门开了。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顺利，没有生命危险。”
简宁的腿软了一下。
他扶住墙，稳住了。
医生说：“病人需要观察，家属可以陪护。”
简宁点头。
他跟着护士，进了病房。
沈彻躺在病床上。
脸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一点。
麻药还没过，人还没醒。
简宁在床边坐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沈彻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管子，那些仪器。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沈彻。”
没反应。
“沈彻，我在这儿。”
还是没反应。
简宁看着他，忽然说：
“你最好快点醒。”
“醒了才能看我跑。”
“你不是想看吗？”
他说完，把额头抵在沈彻的手背上。
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感觉到那只手动了一下。
简宁猛地抬起头。
沈彻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落在他脸上，停住了。
然后他看见沈彻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慢，但确实是弯了。
沈彻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简宁。”
简宁握紧他的手。
“嗯。”
沈彻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我醒了。”
简宁看着他。
沈彻又说：“可以看我跑了。”
简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他说：“好。”
“等你好起来，让你看。”
“想看多久看多久。”
沈彻听着，嘴角又弯了。
他轻轻握了握简宁的手。
很轻。
但简宁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彻的额头上。
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他说：“以后别这样了。”
沈彻说：“好。”
简宁说：“真的别这样了。”
沈彻说：“好。”
简宁说：“我会怕。”
沈彻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对不起。”
简宁没说话。
沈彻又说：“让你怕了。”
简宁闭上眼睛。
他说：“你知道就好。”
那天晚上，简宁没走。
他就坐在床边，握着沈彻的手，一直坐着。
沈彻睡着之后，他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想起自己跑进厂房的那一刻。
想起看见沈彻躺在地上、满身是血的那一刻。
想起那时候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的感觉。
他握着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想，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了。
再也不要。
沈彻半夜醒过一次。
他睁开眼睛，看见简宁还坐在那儿，还握着他的手。
简宁低着头，好像睡着了。
沈彻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着他垂下来的头发，看着他安静的侧脸，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在简宁手心里蹭了蹭。
简宁动了一下，抬起头。
“醒了？”
沈彻点头。
简宁看着他，揉了揉眼睛。
沈彻说：“你睡一会儿。”
简宁摇头。
沈彻说：“床很大，你上来。”
简宁愣了一下。
沈彻说：“真的。你上来。”
简宁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在床边躺下来。
很小心，怕碰到他的伤口。
沈彻侧过脸，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光。
沈彻说：“你今天真好看。”
简宁愣了一下：“什么？”
沈彻说：“跑进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简宁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沈彻又说：“以后别跑了。太危险。”
简宁说：“那你别受伤。”
沈彻想了想，说：“好。”
简宁说：“真的？”
沈彻说：“真的。”
简宁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他说：“睡吧。”
沈彻说：“嗯。”
他闭上眼睛。
但他的手，一直握着简宁的手。
没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