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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并肩 本想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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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留周瑾河一起吃午饭,这厮却说他约到了心仪的女同学,此时正值关键时刻,不容有失。
眼见着母胎solo的好兄弟终于有一点脱单的苗头,叶晓白很欣慰,拍拍他的肩。
“好好表现,别辜负人家。改天带来一起聚餐。”
“放心吧,我周某此生唯爱一人。”周瑾河手按胸口做了一个严肃的表情,“苍天在上,我这辈子非她不娶。”
“少贫嘴。”叶晓白笑。
周瑾河把电动小单车掉了个头,表情依然很严肃:“你也加油,兄弟们会帮你留意帅哥的。”
他的取向在周瑾河、唐琪、宋晚山这几个本科室友里不算什么秘密。现在社会比以往开明不少,但总会有人恶意调侃,好在所幸叶晓白的朋友们都是很好的人,一直心照不宣地替他保密。
“那我先谢谢啦。”叶晓白摆摆手,“一路顺风。”
“事成请你们吃饭!”
周瑾河扬长而去。
简单吃过午饭后,叶晓白坐在电脑前,开始看书。
手边摆着那本从Prof.Chen书架上借来的教材,他大概读了一遍Silver提过的优化方案。很巧,这本书里用了一整个章节阐述偏微分方程在最优传输中的应用,其中有不少内容涉及算法优化。
现在他能完全理解Silver那几行“教学式”的代码了。
登录Quanta论坛,点开和Silver的私聊界面——聊天记录依然停留在出门前,伦敦大罢工刚开始的时候。
Silver在Edrant高等研究院,此时应该还没下班。
教职工和博后的工作内容不一样。比如陈九言那样的教授,平日里至少有一半时间被教学任务占据,剩下一半留给科研。而在高等研究院工作的博后,往往全身心投入科研工作,很少承担教学任务。
Silver现在在干什么呢?也许在debug之前的证明?叶晓白一边改代码,一边想,思绪又飘回Silver身上。
也许有机会从Prof.Chen那里得到一点Silver的消息?
早知道就问问了。
*
傍晚的时候,叶晓白把改好的一部分代码保存到库里,然后开始做饭。
腿上的伤倒是不太疼了,只是看着可怕。白天的一系列突发事件好像一场梦,只是他没想到他和Prof.Chen之间,可能还有一层张老师的关系。
张若川老师是当今高校里少有的、愿意亲自带本科生的一位博导——大多数青年教师在获得职称后便将大量时间精力投入在科研项目和研究生的培养上,很少有人会愿意带宛如白纸的本科生。
张老师不一样,比起知识,他更看重学生的科研潜力,或是“好奇心”。
“好奇心是基础学科的探索中最稀缺的品质,当你漫无目的地跋涉在人类知识边界时,它是对抗虚无的一把利刃。”叶晓白记得他曾经这样说。
然而天妒英才,辉煌的故事里总有遗憾。
引导他走上数学道路的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好在薪尽火传,凭着这点好奇心,他一路漂洋过海,踏上了异国的土地。
心里想着事,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滑炒里脊、爆炒腰花、干煸辣子鸡、醋溜娃娃菜、口蘑虾滑汤……叶晓白一边哼歌,一边熟练地颠锅,不一会儿就端出了四菜一汤。
对于独居留学生来说,这个配置着实有些奢侈。
“开饭!”
他大喊一声,也不知道是对谁说。
空荡荡的房间沉默地给予回应。
*
晚上七点,叶晓白登录论坛,点进好友列表,Silver的头像下有一行绿色的小字,显示“在线”。
他发过去一行字。
Dawny:下班了?今天过得怎么样?
伦敦大罢工持续了一整天,公共交通全线停摆,又逢刮风下雨,不少人上班上学都受到影响。不过好在新闻说明天会恢复正常,至少不会卡在前往学校的路上。
等了一会儿,对面发来消息。
Silver:上班路上出了一点小问题。
这么巧?
Dawny:实不相瞒我也是,总之很刺激。希望下次不要再有这么突如其来的罢工了。(双手合十.jpg)
邪恶的大不列颠公交系统总是会平等地创飞所有人。
叶晓白思索片刻,点开标着“Silver与Dawny”的私有库,将新写的一段代码发过去。
Dawny:我新写了一些架构,你看看怎么样?
他满怀期待地等着Silver的看法。
Silver:我看看。
代码不多,叶晓白没有修改原有的数据结构,只调整了部分算法内容。几十行代码,以Silver的阅读速度,大概半分钟就能看完。
他等了一会儿,没收到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放在键盘上的手微微出了一点汗,叶晓白拿纸巾擦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紧张。
于是回忆了一下。
那几行代码,应该没有写得很烂吧?
代码格式很规范,连注释都标得整整齐齐——是很标准的学生作业,Silver不可能产生理解上的疑惑。
还是说临时有事?
叶晓白怀着忐忑的心情等了大约半个小时,Silver才姗姗来迟地给出答复。
Silver:抱歉,今天有点忙,刚刚在处理临时工作。
叶晓白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对方发来消息。
Silver:这个分支基本不会调用,在现实数据里,原本算法已经足够稳定了。
随后是一张截图,叶晓白点开,图片中某一段代码被highlight出来,做了特别标注。
叶晓白记得很清楚,那段代码是为了应对算法运行中可能会出现的某个特殊问题——发生该问题的概率很小,但他既然考虑到了,还是决定准备好应对策略,以防万一。
Silver:你为一个几乎不存在的情况付出了复杂度,这说不上是个好选择。
片刻,对方又补了一句。
Silver:而且可能报错。
叶晓白对着那一段代码看了很久。他当然知道,Silver是一眼就能看出整个算法框架问题的人,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复杂度”的判断是一个相当主观的问题,叶晓白重新回顾了一遍highlight部分。奇怪的是,那种“我是不是不该写这段”的不安,并没有如期出现,相反,他很确定自己的做法没有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敲键盘。
Dawny:我理解得可能不完整……
Dawny:但如果只看目前的应用场景,我认为,不能因为这个情况出现概率低,就判断它不值得被解决。
他很清楚,自己和Silver站在完全不同的高度。
可对一个问题的判断原则并不是一种需要“资格认证”的东西。
如果因为对方是大神,就主动放弃思考,那他坐在这里和Silver讨论的意义就不存在了。
出乎意料,这一次对方回得很快。
Silver:如果一个问题几乎不会出现,那么解决它有什么意义?
*
顾辰没去理会后台几乎塞满的工作邮件通知,而是起身离开办公桌,去泡了今晚的第三杯咖啡。
罢工事件让学院行政部门堆积了不少事务,包括临时调课修改排课等等事项都要和各科教授沟通,他的邮箱里现在被塞了七八封排课邮件,其中两封是关于他所教授的偏微分方程排课通知,另外则是全院抄送。
除此之外还有会议邀请、审稿意见、学生作业、项目通知……总之,不管是作为“Silver”还是“陈九言”,都有很多现实的工作要处理。
回复Dawny这件事本来应该被排在优先级最末。
但没来由地,他不想让对面等待太久。
那条消息发出去后,顾辰并没有立刻切回工作界面。而是盯着聊天窗口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Dawny的那条消息上。
不能因为某个情况出现概率低,就判断它不值得被解决……
他当然知道,这个结论很负责。
在理论层面,这种“为特殊情形预留余地”的思路,是不少人的编程原则。真正让他感兴趣的,并不是观点本身,而是Dawny的态度——坚定、克制,没有因为他是“Silver”就全盘接受他的建议。
他只是把自己的理解展示出来。
这种姿态,实在少见。
顾辰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晚饭点。按照以往的行事风格,他本该顺手结束这段讨论,把精力拉回现实世界。
然而指尖下意识在键盘上多停留了片刻,他思考片刻,重新敲下文字。
Silver:如果继续往这个方向走,后面还会遇到一个问题。
Silver:当边界条件被不断放宽,算法本身会变得越来越“不漂亮”。
Silver:你打算如何取舍?
*
叶晓白看到这条消息时,心口微微一跳。
Silver并没有结束讨论。
大神本可以用一句“思路可以,但目前没必要”作为收尾,把话题画上句号。可现在,这条消息更像是在……邀请他继续往深处思考。
他下意识挺直了背。
Dawny:我知道。
Dawny:它可能不再是最简解,也不一定是最漂亮的那个算法。
这句话打出来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会儿。
Dawny:但如果好看的代价是只能在某个不完备的条件下成立,那我可能会更倾向于接受一个不那么好看的方案。
按下Enter,发送。
叶晓白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期待着Silver的回应。
这种期待并不张扬,甚至被理性包裹得很好,可它确实存在。
他想知道,Silver会怎么看待这个立场。
*
顾辰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壁。
他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一件不太“高效”的事。
以往他不太喜欢把过多时间放在互联网上,在Quanta论坛上发布学术内容也只是本着“知识分享”的理念,顺便打发时间。更何况学期初,学院里本就有不少琐碎的事情需要处理,犯不着在论坛上浪费时间。
其实算法讨论早该结束了,没必要向Dawny解释那么多——
反正Dawny的那段代码对整个算法架构的影响无足轻重,加不加都不影响。
他提出那些反对意见,并不是因为不同意。
只是没来由地,想看看,对方是否会在每次被逼问时,依然选择坚守自己的立场。
现在看来,Dawny将“独立自主”这一点做得很好。
这种感觉让他隐约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愉悦。
顾辰揉了揉眉心,笑了一下。
Silver:那你在意的,已经不是算法的最优性了,而是尽可能全面、平等地容纳所有可能性。
Dawny:是的。
Dawny:我不太能接受忽略某种可能性,尽管概率几乎为零。
屏幕上的讨论已经趋近尾声,顾辰盯着那个“是的”,沉默了几秒。
真奇怪,明明隔着屏幕,甚至看不到对面的样貌和表情,他却能想象出对面坚定而平静的语气。
还处于学生时代的孩子们似乎总是这样,固执地奉行某一套“真理至上”的逻辑,执拗地要平等对待所有事情发生的可能性——而后在漫长的岁月磋磨里,沉默地接受了概率“无限趋近于零”的现实。
然而顾辰不准备用冰冷的现实驳斥对面。
Silver:那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站在这个立场上,以后很多选择都会变得更难?
Silver:因为你不能再用“概率很低”作为放弃的理由。
好像是在说算法,却又不止是算法。
对方回得很迅速。
Dawny:我想过。
Dawny:我知道放弃也许更轻松。
Dawny:但我觉得那样的选择……会很无聊。
*
顾辰没有再回复。
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点咖啡喝完,苦味在舌尖散开。
恍然间记忆好像回到了某段久远的过去,在拉普拉斯核心引擎开发期间的某个平常的下午,有人似乎和他说过类似的话。
“顾,你不觉得这种罕见的可能性,很有意思么?不如我们把它纳入考虑?”
“我只看到了你在增加算法复杂度和我的工作量。”
“总是这么想的话,会很没意思喔。”
回忆太模糊,他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有没有像Dawny一样,把那段“冗余”的代码加入算法架构了。
边缘知情者大多散于世界各地,而深度参与拉普拉斯计划的人在一轮又一轮的清洗后更是所剩无几。
如今大概也无人在意。
屏幕一暗,顾辰蓦地抬头,思绪骤然回到当下。
那些陈年往事倒不重要,但Dawny这样的人……顾辰觉得他已经完全出乎自己意料,求知欲强、善于思考、坦荡真诚、独立自主。坦白来说他已经完全符合一名优秀学者的标准,假以时日,必然在学术界大放异彩。
以及……他还和自己异常合拍。
难得产生了一点“并肩”的愉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