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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证明 叶晓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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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晓白抵达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四十五，距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上午的课是Prof.Chen的偏微分方程，依然在能容纳一两百人的Lectrue Hall里上。
他来得算早，教室里人不多，前三排只有几个学生落座，叶晓白找了第二排居中的位置，把书包放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浏览当天上课的课件。
周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抱团聊着天，英文字句零碎地落尽他耳朵里，叶晓白偏头看了一眼。
两男一女，其中一男一女都是白人面孔，剩下一位男生是亚裔。
总之都长得很眼熟。
他想起来了，这三人在入学测试里的成绩很好，都是全系前十名。
戴着眼镜的亚裔男生是日本人，名叫高桥健司，本科毕业自东京大学理学院。
而那位高个子白人男生和另一位淡金色长发的女生都是英国本地学生，男生叫伊森·考德威尔，女生叫艾米丽·哈灵顿。
他们两人是去年全球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的亚军队伍成员，毕业自IC（帝国理工）数学系，GPA全是3.9/4.0，项目经历和学术背景更是强得无懈可击，是标准的六边形战士。
叶晓白听唐琪说过，伊森和艾米丽背靠Edrant高等研究院的福尔默教授，在入学前就早早地拿到了推荐信——连Connection都是强推。
隔了五六个座位，叶晓白一边看课件，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闲聊。
“导师双选会的时间确定了吗？”艾米丽问。
“福尔默教授透露了，下个月初，过几天办公室就会发email通知。”伊森看向高桥健司，“你有意向Prof么？”
高桥健司推了推眼镜，用带着一点口音的英语很不好意思地开口：
“其实我对最优传输感兴趣……”
“你想找Prof.Chen当导师？”
伊森的脸色唰一下变了。
高桥健司挠挠头说：“我想试试，虽然他好像没有带过学生……”
“我记得福尔默教授说过，陈九言从来不带学生，并且……也不太好相处。”艾米丽和伊森对视一眼，后者心虚地看了一眼教室门口。
Prof.Chen还没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叶晓白有点不高兴。
陈九言哪里不好相处了？
他有责任心，不摆架子，脾气也很好，只是不太爱说话。
昨天还一路送他去医院。
这样的人都能被叫“不好相处”？
“陈九言的性格很怪，”伊森压低声音，但还是被叶晓白听见了，“我听说，他私下一直都很孤僻，除了乔纳森教授和Scott院长，他基本不和其他教授来往，并且线下学术会议也很少参加——连去年ICAM克拉兹奖的颁奖典礼都是托乔纳森教授代理出席的。”
艾米丽戳他：“小声一点，这里有不少人崇拜他。”
高桥健司有点疑惑：“为什么？”
“谁知道，搞学术的都有点怪癖，”伊森说，“也许他就喜欢玩这一套，当电影里的那种神秘人。”
高桥健司还想问什么，但目光落到教室门口，不知看见了什么，于是讪讪闭上嘴。
而叶晓白终于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尽力平静克制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可以安静一点么？你们的聊天吵到我了。”
*
语气里蕴含的情绪偏向太过明显。说完这句话，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叶晓白不太喜欢与人起冲突，就算起冲突也大多是在不可避免的情况下。按照以往的作风他自认绝不会莫名其妙插入他人的讨论，毕竟那些闲话都是无稽之谈，清者自清。
陈九言本人更是不会在意这些闲言碎语，这些话甚至不会作为有效信息进入他的大脑。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听不得别人说Prof.Chen的闲话。
一句也不行。
话音刚落，周围的环境骤然安静了一秒，三人的聊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脸上有点挂不住，但竟然没人开口反驳。
教室里陷入死寂。
气氛一度很诡异。
叶晓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重了。
他不打算继续纠缠，于是扭头准备继续看课件。
很不巧。
他刚收回视线，就看见听到了最后几句话的Prof.Chen从门口走进来。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与他对视。
*
顾辰走进教室。
昨晚连喝了三杯咖啡，和Dawny聊完后又通宵处理工作，所以有点头晕，早上出门时晚了一点。
刚进教室就撞见学生们的摩擦。
伊森很小声，但那番话还是被他听到了。顾辰对此没什么反应，只是很自然地略过。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叶晓白。
很显然，叶晓白并不是在抱怨对方讨论声音大，相反，他是在维护他。
这种感觉让顾辰觉得很新鲜。
他看向坐在第二排中间的学生，对方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三个字，和他对视时有一瞬间的慌张，而后便迅速地低下头。
到底还是小孩，脸皮薄。顾辰想，喜怒哀乐全在脸上，一眼就能看透。
顾辰收回视线。
他走上讲台，若无其事地开始讲课。
*
周瑾河在上课一个半小时后才抵达学校，两节Lecture之间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长，他猫着腰从后门蹑手蹑脚地溜进来，一边觑着Prof.Chen的动向，一边往叶晓白的座位靠近。
正值课间休息，陈九言解答完几个学生的作业问题后，没有如往常一样随手翻参考书，而是长久地盯着板书，因此完全没注意到有个翘课的学生正悄无声息地出现。
叶晓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黑板，没看出什么异样。
Prof.Chen好像……在发呆？
肩膀被人推了一下，叶晓白扭头，就看见周瑾河鬼鬼祟祟地在他身边坐下。
“你前半节课怎么没来？我给你发消息都不回。”叶晓白看着他，压低声音，“唐哥和晚山差点给你打电话。”
“睡过头了睡过头了，”周瑾河求饶作揖状，从包里掏出上课要用的笔记本电脑，“我哪知道闹钟没调过来——罢工停课这种事不能天天有真是太遗憾了。”
叶晓白鄙夷地看他，话锋一转，又问：“昨天约饭怎么样？人家女孩子什么态度？”
“双向奔赴，临门一脚，就差我表白。”周瑾河颇有喜悦之色，叶晓白远远地和后排的唐琪比了个“赞”的手势。
唐琪回了个“赞”，一旁的宋晚山刚睡醒，看见叶晓白和唐琪隔空打手势，目光里露出一点疑惑。
总之提前恭喜小周脱单。
“对方叫什么名字？我们学校的吗？”叶晓白刨根问底。
“她叫林思雨，商学院的学生。”周瑾河不好意思地挠头。
林……
林思雨？
还是商学院？
这不是昨天去图书馆路上被黄毛抢手机的那位女生吗？
*
叶晓白震惊片刻，正要说什么，上课铃声响了。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妙，他前一天帮助的女生，竟然就是周瑾河口中的“约会对象”。
林思雨是个典型的元气少女，背着一个毛茸茸的浅棕色书包，让人想起抱着栗子路过校园小路的松鼠。叶晓白有点感慨，周瑾河向来“无法无天”，若成功脱单，也该收敛一些了。
思绪回到当下，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讲台。
Prof.Chen已经开始讲第二节课的内容。他的语速比平时略慢，板书依旧清晰，却不像往常那样一气呵成，中间偶尔会停顿一瞬，再继续往下写。
叶晓白一开始并没有多想。
直到陈九言在黑板前第三次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动作很轻，像是下意识的缓解，却没能逃过前排的视线。粉笔在那一刻停在半空中，白色的粉末落下一点，沾在黑板边缘。
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推导。
叶晓白敲键盘的节奏慢了下来。
偏微分方程的相关证明向来冗长，陈九言习惯把中间步骤压缩到最必要的程度。以往他写得很快，一行行公式如流水般被写出，又迅速被下一行覆盖。
公式仍然是熟悉的公式，逻辑也依旧严谨，可不知为什么，叶晓白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那种感觉并不明确，更像是一种隐约的错位——
Prof.Chen今天不在最佳状态。
推导进行到一半时，顾辰在黑板前停住了。
这一次的停顿比之前更久。
他盯着刚写下的那一行式子看了好几秒，眉心极轻地皱起。
讲课的声音停下，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原本还在翻书的学生停下了动作，键盘敲击声也一一消失。学生们抬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行尚未完成的证明吸引过去。
顾辰没有立刻继续。
他把粉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像是在脑海中重新梳理路径。可那条熟悉的思路，却在这里出现了偏差。
不对，不是计算错误。
是证明本身走错了方向。
视野里的那行公式忽然有些发虚，短暂的眩晕感蔓延开。过量摄入咖啡因的副作用姗姗来迟，连续运转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显出疲态。
与之伴随的还有熟悉的头疼。
不行，再往下写，只会错得更远。
顾辰不动声色地忽略了明显的不适感，轻轻呼出一口气，放下粉笔。他看了一眼那行公式，又看向教室。
“这里，”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思路不对。”
话音落下的一瞬，Lecture Hall里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安静，几乎能听见呼吸声。
叶晓白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他第一次，在课堂上听见陈九言亲口否定自己的推导。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座一直被仰望的高塔，忽然在视野里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不大，但无可辩驳、清晰可见。
原来他也会停下来。
原来他也会错。
叶晓白下意识看向他。
讲台上的人依然站得很直，神情依旧冷静，只是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显露出短暂而清晰的犹豫。
沉默继续在教室里蔓延。
台下没有人举手。
不是不会，而是不敢。
叶晓白能清晰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陈九言的光环悬在他们所有人头顶，这不是一道普通的作业题，它意味着需要有人推翻陈九言的证明，清晰地指出他的问题。
讲台上的那个人，此刻需要的不是仰望，而是回应。
叶晓白的喉咙有些发紧。
理智在告诉他保持沉默，但某种直接的冲动压过了犹豫。
下一秒，他抬起头。
“Prof. Chen.”
声音响起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整间教室的目光几乎同时投向第二排。
顾辰看向他。
“这里如果改用弱解的定义，中间那一步可以换成积分形式，就能绕开刚才那个假设。”
他听见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