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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研讨 「D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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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wny:我记得你不能熬夜,最近我总是拉着你晚上讨论算法……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顾辰想起Selena和私人医生昨晚的警告,决定暂时当做没有这回事。
「Silver:不算打扰。」
他等了一会儿,Dawny似乎是在纠结什么,“对方正在输入”了半天,迟迟不见动静。
「Silver:你想说什么?」
这下连“对方正在输入”都不显示了。
怎么回事?顾辰有点疑惑,鼠标往上翻聊天记录。他很确定自己没说错话,怎么一下子把Dawny吓跑了?
好在Dawny只是犹豫了一下。
「Dawny:其实……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Dawny:不方便回答的话也没关系。」
顾辰回他。
「Silver:你问。」
「Dawny:我熬到两三点也活蹦乱跳的……为什么你熬到十二点以后就会头疼?」
顾辰在思考怎么回答。
理论上这种涉及隐私的问题,按照他的常规做法是以“体质不同”糊弄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Dawny,他有点不想给出一个敷衍的答案。
「Silver:身体原因,以前出过事故。」
「Dawny:哦不。」
Dawny显然吃了一惊,大概是理解成了车祸之类的事故,然后内疚地立刻道歉。
「Dawny:……对不起。」
这有什么?顾辰倒是不在乎。
「Silver:没关系。」
*
或许是房间温度高了,叶晓白觉得有点口渴,去厨房找水喝。
打开冰箱,除了几听准备用来做菜的啤酒,可乐橙汁纯净水都消耗得一干二净。算了,啤酒也行——他开了一听黑啤,慢悠悠走回卧室。
苦味在嘴里化开,随后便是焦麦芽带来的甜感。聚餐时摄入的酒精还没代谢完,加上黑啤的味道,被室内的暖风一吹,微微有点头晕。
聊天停留在对一篇文章的讨论——Silver觉得其中某个观点很有意思,但全文逻辑乱得不忍卒读,简直像梦到哪句写哪句。叶晓白有点想笑,Silver的点评和他的学术直觉一样,永远犀利得不留情面。
借着微醺的酒意,他慢慢地打字。
「Dawny:Silver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Silver:哪里不一样?」
是啊,哪里不一样呢?叶晓白慢慢地想。
Silver好像不该这样,总是和他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问题,他应该和以往一样,发完技术帖就悄无声息地退场,把热闹留给论坛里无数像Dawny一样籍籍无名的普通用户。
「Dawny:我以为你不喜欢和别人交流。」
「Silver:这是误解。」
叶晓白打字。
「Dawny:因为他们很难跟上你的思路?」
对方回得很快。
「Silver:不一定,也许只是不太契合。」
真是一如既往地平等包容呢。他一边打字,开始笑。
「Dawny:所以,我是你在论坛里遇到的……第一个契合的人?」
酒精让大脑的反应有点迟钝,他盯着电脑屏幕,隐隐产生了一点期待。
Silver下一条消息骤然跳出来的时候,心跳骤然慢了半拍。
「Silver:是。」
叶晓白沉浸在Silver的答复里,有点走神。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手里的黑啤已经喝空了。易拉罐在灯下泛着一点暖光,连醉意都温柔。
他把空罐放到桌角,发出一声很轻的碰撞声。
聊天框还亮着,光标一下一下地闪。
忽然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再多一句,似乎就要越界;少一句,又显得自己过于在意。他酝酿了一会儿,最后只发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Dawny:那……是我的荣幸。」
对方没有再回复。
叶晓白合上电脑,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却迟迟安静不下来。
酒意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清醒。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边。
算了,明天还有课。
不能再想Silver了……
*
周一来得很快。
叶晓白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没完全亮,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层尚未褪尽的雾。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没有任何念头,直到闹钟响起,才慢慢坐起身。
心口有一点说不清的余温。
Silver似乎出现在了他的梦里——情节已经模糊,只记得那种缱绻的感觉还没完全散去。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伸手摸了摸枕边的手机,又放下了。
洗漱、换衣服、出门,一切都按部就班。早餐是在面包店买的三明治,面包偏干,他没怎么在意,边骑车边吃,很快就到了学院。
走进教学楼时,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脚步声和交谈声混在一起。叶晓白从人群中穿过,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唐琪和宋晚山有事请假,至于周瑾河……大概又睡过头了。
他独自推开小教室的门。第一节课是函数分析与偏微分方程的专题Seminar,授课人是马丁·凯斯勒教授。
这门课的作业一向以难著称,占总评的比例也高。叶晓白记得很清楚,那几天他几乎每天都熬到凌晨,反复推敲同一组推导——关于一个非线性算子的谱性质,在给定边界条件下,证明其在某类函数空间中的紧性,并进一步讨论是否能够构造出弱解的收敛序列。
那是他写得很认真的一份作业。
凯斯勒教授把作业放在讲台上,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直接翻开了第一页。
“这次作业,”他说,“我需要点名说几份。”
教室里原本还残留着零星的交谈声,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静了。
“Ye Xiaobai。”
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叶晓白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上来一下。”
这一句不在任何预期里。
叶晓白愣了大概一秒,才意识到周围的视线正在明确地移向自己。被注视的感觉并不突兀,却避无可避。他只能起身,走到讲台旁边。
站定的那一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凯斯勒教授没有看他,而是直接把他的作业投到屏幕上。
“你这份作业,我看了三遍。”
这本该是好话。
叶晓白下意识挺直了背。
“结构很完整,符号使用也规范,”教授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问题很大。”
那一点刚升起的期待,几乎是在瞬间被掐灭。
激光笔停在第三页。
“你在这里,默认了算子在该子空间上的有界性。”
叶晓白下意识开口:“我——”
“先不要解释。”凯斯勒教授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你能告诉我,这个假设的依据是什么吗?”
叶晓白张了张嘴。
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也在脑子里构造过一些解释,甚至在草稿纸上写过几行旁证。可此刻被当众问出来,那些曾经自洽的思路却像是被一只手突然抽走了支点,纷纷坠落。
到嘴边的单词支离破碎,他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他艰难地开口,“是基于前面对谱的估计,我觉得——”
“觉得。”
凯斯勒教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语气不重,语速却被刻意放慢,像是在逐字敲打。
“研究不是靠感觉往前走的。”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符号。
“你的问题,恰恰就在于这个有界性是否成立。”
粉笔在黑板上重重敲了一下。
“而你直接跳过了这个步骤。”
那一声敲击像是落在叶晓白耳边,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也就是说,”教授继续道,“你规避了这道题最核心的部分。”
教室里的空气近乎凝固,台下的学生连大气也不敢出。
叶晓白站在一旁,突然不知道自己该站直,还是该后退一步。他感觉自己被架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后面的所有讨论,”凯斯勒教授翻到下一页,“在这个前提下,全都失去意义。”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熬夜的推导、反复修改的公式、被他煞费苦心整理好的逻辑,像是被一句话全部推翻,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辩解的余地。
教授合上作业,终于看向他。
“这种低级错误会让我对你的印象大打折扣。”
这句话没有抬高音量,却像一块巨石,毫无预兆地砸进他胸口。
叶晓白甚至来不及难过,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空。
“你习惯于凭直觉判断哪些地方‘大概没问题’。”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如果你继续用这种方式做研究,迟早会出大问题。”
全班都在看他。
那些目光并不锋利,却像一把钝刀。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被公开宣判的位置上。
“这是一个经典的案例,希望大家引以为戒,在思考时不要想当然。”
“所以,对于这份作业,我给了B-。”
迟来的宣判终于落下。
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成绩。
“我听说陈九言对你很欣赏。”
这一句来得太突然,叶晓白猛地抬起头。
Prof.Chen……?
教授停顿了一秒,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
“他看上的学生,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
下课铃响的时候,叶晓白几乎是被声音拽回现实的。
凯斯勒教授已经开始整理讲台,学生们低声交谈着收拾东西,椅子拖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可这一切好像都与他无关。
他站在原地,迟了半拍才意识到自己该回座位拿包。
走下讲台的那几步路异常漫长。有人下意识地给他让了位置,有人则迅速移开视线,装作在看手机。没有恶意,也没有嘲讽,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回避——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是某种不该被提及的公众事件。
叶晓白弯腰把书塞进包里,动作有点迟钝,拉链拉了两次才拉好。
他低着头走出教室,冷空气从走廊尽头涌过来,才发现自己手心一直是湿的。
下一场研讨会在另一栋楼。
不能再颓废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