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川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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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前脚刚走，顾辰还没来得及喝口咖啡，助教就带着一沓文件推门而入。
“Chen，开学的时候你让我查Ye Xiaobai同学的本科背景，我查到了一些信息。”他把几张照片和文字资料扣在办公桌上，推过来，“叶的本科毕业导师叫杨越廷，Prof.Yang同时是Tsinghua University的客座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几何测度论。”
顾辰扫了一眼助教递过来的资料，最上面那一份罗列了Prof.Yang的近期论文——大多与测度论和黎曼几何相关，都是权威的高分文章，足以看出对方也是一位声名卓著的学者。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不是我要找的人。”顾辰说。
“那就对了，Ye同学在这位Prof.Yang之前还有一位导师。”
助教把下面两张照片拿到顶上。
那是两张合照，大概摄于某个数学类竞赛的现场。第一张照片上，四五个年轻人聚在一起埋头讨论一道难题，顾辰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叶晓白被围在中间，旁边是正在低头写东西的周瑾河。
他翻开第二张照片。
这张照片比起先前那张显然清晰了很多，是竞赛结束后的合照。叶晓白站在合影板前，脖子上挂着一块明晃晃的金牌，身后站着一位微笑的中年人，像是指导老师，对方熟稔地将手搭在叶晓白肩上，两人显然关系很好，在镜头前一起比了个耶。
顾辰盯着那人，笑了一下。
果然是他。
助教适时地开口：“这位是叶的前导师，Prof.Zhang，张若川——您认识他么？”
“认识，我和他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共事过。”
指尖轻轻摩挲那张照片，思绪悄无声息回到某段模糊的岁月里。
张若川是个温和靠谱的老好人，逻辑严谨思维缜密，做题速度很快，同时情商极高，此人和乔纳森完全是两个极端，顾辰对他的印象很好。
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学习时，张若川也专攻偏微分方程，曾经多次约顾辰聊天，两人喜欢在卡基内湖边散步，一边走一边讨论某个证明。
后来这种讨论常被Adrian出面阻止，倒不是因为双方不想，只是他们一聊起来就是十几个小时，而拉普拉斯的核心算法设计已经进入了最终阶段，顾辰实在抽不开身。Adrian还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将张若川拉入项目组，好在并未行动。
毕竟参与拉普拉斯计划的人，大多已经埋在土里了。
“厄农映射的那段论证逻辑，只有张若川会这么写，他把叶晓白教得很好，”顾辰的语气很轻松，“他现在在哪任教？还在Hangning U？”
助教欲言又止：“不，不是……”
顾辰一愣：“难道是Peking U？还是说他去美国了？”
助理没说话，顾辰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神色逐渐沉下来。助理觑着他的表情，鼓足勇气，轻声说：
“Prof.Zhang……两年前离世了。”
……离世了？
心中某块地方骤然一空，情绪落下去，却没有能撑住的支点。钝痛还来不及翻涌，理智已经条件反射地占据了上风——这和他的预期不一样，张若川没有深度参与拉普拉斯计划，按理说不该如此英年早逝。
他下意识地往更深处去想，思维像被触发的程序一样迅速展开。
如果是人为因素——那动机是什么？张若川并不掌握任何敏感信息，他当年甚至连“拉普拉斯计划”的存在都不知道；如果是误伤式的清理，那就更说不通了，参与核心项目的人名单早已被严格封存，连CIA内部也只剩少数高层知情，更不可能外泄到一个远在中国的数学系教授身上。
难不成是假死？念头刚浮上来便被下意识否决。张若川是一个纯粹的普通人——有妻儿，有学生，有固定的学术圈子和生活轨迹，他不像那些混迹在暗面世界的人，会突然在人间蒸发。
推理的齿轮一圈圈转动，却始终咬合不到任何正确的答案。
助教站在桌边，看着他沉默地盯着那张照片，似乎有些不安。
“Chen……？”
顾辰这才慢慢抬起头。
“怎么去世的？”
助教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听说……是癌症。”
话语很轻，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落地。
顾辰怔了一瞬。
脑海里那些复杂的推测忽然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精密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显得荒谬而多余。他盯着助教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癌症？”
“是的，肝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很严重了。”助教补充道，“学校官网两年前发过讣告，当时中国数学界震动……很多学生和同行都去参加追悼会了。”
顾辰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非常简单、甚至有些可笑的事情。
普通人是会生病的。
普通人也会死。
在他习惯的世界里，死亡往往意味着某种精心设计的结果——一场暗杀、一次清理，如同CIA对那帮算法工程师做的一样。可在另一个世界里，人们并不需要任何阴谋就会离开。一个器官的衰竭，一段基因的失控，一张体检报告上的红字，就足够让一个人的人生突然终止。
这种死亡没有逻辑，也没有敌人。
只是发生了而已。
顾辰低头再次看向那张照片。张若川站在叶晓白身后，手搭在学生肩上，笑得温和而从容。此时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看懂那人的笑意——带着一点疲惫，却很满足，因为世界就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内。
他再次想起很多年前卡基内湖的傍晚。风从湖面吹过来，张若川把一张写满公式的纸递给他，兴致勃勃地解释某个证明里微妙的地方，讲到一半还会停下来问：“辰，你觉得这里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思路？”
那时候湖边的落叶很多，他们边走边讨论，一不小心就从下午走到了深夜。
记忆像一条被剪断的胶片，骤然断在这里。
他动作轻缓地把照片放回桌面，某种情绪直到此刻才迟迟地浮上来，不是剧烈的悲伤，而是一种迟钝的、缓慢扩散的痛感，好像有人在胸腔深处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大，却不断回响。
顾辰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神情已经恢复得和往常一样平静。
“我知道了。”他说。
助教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Chen，如果这些资料不急的话——”
“没关系。”顾辰打断他，语气很温和，“谢谢你查这些。”
助教点点头，把剩下的文件整理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道：“那我先回办公室了。”
“好。”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咖啡还放在桌角，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热气早已散尽。顾辰伸手端起杯子，指腹贴着瓷壁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缓慢地把它放回原处。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和电脑主机低低的嗡鸣声。
他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突然很想找谁说两句话，翻遍记忆才恍然发现好像能倾诉的人不多，就连乔纳森和Selina都很难对这种心情感同身受。
维系过去的锚点，又少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唤醒了电脑屏幕，蓝白色的桌面在眼前亮起。
顾辰没有再看那叠资料，而是点开邮箱登录界面，熟练地输入密码。
工作。
他向来知道该怎么处理情绪——让自己忙起来，把注意力转移到逻辑和任务上。只要有足够复杂的问题需要解决，大脑自然会安静下来。
邮箱刷新了一下，新的未读邮件立刻跳出来。
最上面一封来自学院行政办公室，标题写得很正式：Faculty Academic Forum Invitation。顾辰点开邮件，快速扫了一眼内容。
英国应用数学委员会将在两天后举办一个学术论坛，主题是“几何分析与偏微分方程”，届时会邀请很多高校学者参加，Edrant数学系内部也需要派几位教授出席并参与讨论。邮件里列出了参会名单——除了他之外，乔纳森也赫然在列。
顾辰把邮件标记成“已读”，正准备关闭页面，收件箱又刷新了一下，一封新邮件跳到了最上面。
发件人是一串学生邮箱地址。
他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但目光在那一行名字上停住了。
Ye Xiaobai.
……怎么是他？
顾辰关闭页面的动作微微一顿，点开邮件。
内容很简短，没有多余的信息，可谓言简意赅。
“Dear Prof. Chen,
My name is Ye Xiaobai. Recently I have been reading your work on optimal transport and PDE, and I find your research direction extremely fascinating. The way optimal transport interacts with PDE has inspired me greatly.（我是叶晓白。最近我阅读了您关于最优传输与偏微分方程方面的一些研究成果，深受启发。最优传输理论与偏微分方程之间的联系让我感到非常着迷，也极大地激发了我的兴趣。）
I was wondering whether you might consider taking new students. If possible, I would very much like the opportunity to study under your supervision.（我想请问您是否考虑接收新的学生。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我将非常希望能够在您的指导下学习与研究。）
Should you have some time in the coming days, I would be grateful for a chance to meet and briefly discuss my interests.（如果您近期有时间，我也非常期待能有机会与您见面，简单交流一下我的研究兴趣。）
Best regards,
Ye Xiaobai”
有些出乎意料。顾辰看完邮件，没有立刻关掉。
他记得前不久叶晓白刚刚向他借过那本《Sobolev空间中的偏微分方程》，当时顾辰猜测他可能是对偏微分方程感兴趣，大概以后也会顺势拜入哈洛维教授的门下。如今看来……好像是想成为自己的学生？
办公室依旧安静，窗外远处传来校园草坪上零零碎碎的笑声。
真是令人惊喜的误会。心里的钝痛似乎淡了一些，几秒之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后把光标移动到“回复”按钮上。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川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