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今天,是江祉大婚的日子。
嫁的是大晟朝金殿之上最尴尬的存在——亡国苍梧的质子,蔺浚。
房外传来亲卫低压的嗓音,唤她:“将军。”
江祉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黑石地面上,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眉峰凌厉,眼瞳漆黑,即使未施粉黛,也掩不住常年沙场磨砺出的锐气。
这张脸,属于大晟最年轻的镇国将军,江家军的统帅,多少敌人见之则避,此时此刻,却要描画成新娘的模样。
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朝门外道:“进来吧。”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着喜服、首饰、胭脂水粉。红彤彤的一片几乎晃花了眼。
江祉原地不动,木偶一般任他们摆布,繁复的嫁衣一层层套上身,鸾凤沉重地压在肩头,金线闪着光泽。
梳头嬷嬷嘴里念着吉祥话,手里的玉梳穿过她乌黑的长发:“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江祉听着,嘴角勾起。
白发齐眉?
她和那位质子殿下,怕是恨不得立刻拧断对方的脖子。
江祉的父母皆死于战场,被苍梧将士杀得尸骨无存,而江祉,十四岁继承江家军,这一身军功,全是仰仗攻打苍梧换来的,于蔺浚而言,江祉即灭国仇人。
这样的两人,怎么可能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梳妆毕,镜中人已彻底变了模样。烈焰红唇,鬓边金步摇摇曳生辉,那张惯常冷硬的脸,被脂粉柔化了轮廓,竟显出几分艳丽。只有那双眼睛,常年怒视敌人,依旧沉静如寒潭,深处隐约有狠戾闪烁。
亲卫统领江栗悄无声息地靠近,借着整理衣摆的姿势,将一个冰冷的硬物塞入她宽大的袖子中。
“将军,见血封喉。”
她凑过来,低声开口,话虽隐晦,但江祉了然。
寻其错处,永绝后患。
她指尖微动,触到匕首,小巧精致,冰凉的金属贴着腕部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她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女帝密令,她熟记于心。这张婚事,明面上说是皇恩浩荡,安抚功臣,同时彰显天威,但将亡国战俘置于镇国将军府的眼皮底下,而是有更深的考量。
江家军权过盛,一家独大,女帝颇为忌惮,故以婚姻为锁链压制。没有人比蔺浚更合适,这个苍梧王室仅存的嫡系血脉,是一颗必须牢牢掌握的棋子,必要时,随时可弃。
江祉的任务,就是成为一把刀,悬在蔺浚头顶,监视他,同时评估。
一旦发现任何复国苗条,便见机行事。
“吉时到——”
喜婆扯开嗓子,屋外鼓乐喧天,江祉顶着沉重的凤冠,被簇拥着走出将军府。
府门外,迎亲队伍已等候多时。没有新郎迎亲,这不合婚嫁规矩,但没人敢置喙半句。
一个质子,能得到赐婚已是天恩,怎敢奢求更多?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从将军府一路抬往城西。质子府是女帝钦赐,说是宅邸,却与软禁无异。
街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议论声嗡嗡作响,江祉耳力好,那些声音透过薄帘,精准传入她的耳中。
“江将军不是前些日子才打了胜仗?怎么刚回京就嫁人了?”
“嘘!那可是圣旨!我们哪能议论!不过说真的,那位质子殿下,听说长得倒是一等一的俊俏,就是性子……”
没人应答,大家心知肚明,亡国之人,能捡回一条命,还得皇上赐婚,已是皇恩浩荡,性子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江祉坐在婚轿中,闭目养神,轿子摇摇晃晃。袖中的匕首随着轿子的起伏,轻轻磕碰着她的手臂。
外头的喧嚣,无论善恶都与她无关,只有冷硬的匕首提醒着她,这桩婚事的真相。
将军府到质子府不远,轿子却故意绕了小半个京城,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外人会以为是皇家婚礼的排场,但江祉知道,这是上头那位无声的宣告。
终于,轿子停下。
繁琐的礼仪,诡异的安静,一切都顺利地进行着。
跨火盆,拜天地,高堂之上却空空如也,双方父母皆是亡人,女帝也未亲临,说政务繁杂,只派了礼官代为主持。
江祉全程面无表情,依礼而动,她能感受到对面那人的目光,冷漠,审视,带着不加掩饰的疏离。
她想,这是应该的。
礼成,送入洞房,没人置喙半句,也无人敢闹洞房,不似江祉曾在军营见过的婚礼,虽简朴,但热闹。
新房布置得极尽奢华,触目所及,皆是红色,像过去每一次战后的沙场,无数亡魂尖叫着。
龙凤喜烛燃得正旺,噼啪作响。
江祉被喜婆迎着,走到床边坐下,床上铺着百子千孙被,寓意着早生贵子,但此刻看来,这房中的一切都是如此讽刺。
她盖头未揭,视线里一片朦胧,端坐在那,心中思绪万千。
她从未想过嫁人,家人早逝,府中只剩她一人,父母皆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她早早就开了蒙,七岁习武,发誓要和外敌不死不休。
十四岁她便接手父母留下的江家军,上了战场,七战七捷,将苍梧大军杀得无力还手,一时风光无限。
女帝亲临军营,赐她“镇国将军”的封号。
那时,营帐里,年轻的女帝拉着她的手,夸她忠孝,说赏识她,她以为自己是得了上天的恩惠,与女帝惺惺相惜,挚友一般。
时间不过三年,她在战场厮杀,再收到女帝消息就已是命她嫁人,她匆匆回京,大殿之上,昔日挚友已不似往日。
思绪正浓,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停在了江祉身前。
然后,盖头被一杆冰冷的玉如意挑开。
她抬眼,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这位夫君。
蔺浚与她一样,穿着一身喜服,身形挺拔,肩宽腰窄,是极好的衣架子。他的五官深刻,鼻梁高挺,唇线薄而直,一双眼睛是罕见的深琥珀色,此刻眉眼低垂,淡淡地睨着她,没有任何情绪。
那身红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半分喜庆,反而衬得他脸色苍白,眉眼愈发冷峻。
确实生了副好皮囊,可惜,是敌国的皮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玉如意随手搁在旁边的托盘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随后他转身,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两杯酒,然后递过来一杯,开口道:“合卺酒。”
江祉起身接过,两人手臂短暂交缠,距离拉近,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苦味,大概是身体不好,一直用药调理。
酒液辛辣,入喉烧灼。一杯饮尽,蔺浚先松开手,退开一步,仿佛江祉是瘟神。
他开口,语调平稳无波:“将军今夜辛苦,我素来体弱,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恐过了病气给将军,已派人在东厢收拾了件干净的屋子,将军可自便。”
这是明目张胆的拒绝,实际是胆大妄为,但江祉原也没想过与他洞房,只是没想到对方这样直接。
她放下酒杯,抬眼直视对方,问:“殿下这是何意?新婚之夜便要分房而居?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好听与否,重要吗?”
蔺浚扯了扯嘴角,但没有笑意。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政治筹码,没必要虚情假意,反而惹人厌烦。
江祉挑了挑眉,但并未恼怒,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她的身量在女子中已是高挑,仍比他矮了半个头,但周身气势凌厉,常年带兵打仗,久居上位,不输对方分毫。
“殿下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既入我大晟,受我皇恩,便是大晟的子民。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赐,殿下如此作态,是对陛下不满?还是说……心有不甘,仍念着你那早已灰飞烟灭的苍梧?”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语气微重,是有意提醒对方。
是江祉亲口下令,让百万大军突破了苍梧的城门,这句话由她说出来,满是讽刺。
蔺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划过她的脸,开口:“江将军不愧是大晟镇国将军,开口便字字诛心。监视就监视,何必扯上皇恩?你住进来,不过是为了看着我,好让你的皇帝能安心罢了!”
他竟将话说得如此赤裸。
江祉心头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说:“殿下多虑了,结为夫妻,自然该住在一起的,互相了解。”
“了解?”
蔺浚嗤笑,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只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将军想了解什么?一个亡国之人每日如何苟延残喘吗?看看我是如何在你们的眼皮底下战战兢兢地活着?”
屋内的空气几乎凝滞,红烛的光晕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错印在墙上,纠缠又分离。
这便是两人的第一次交锋了。
江祉摩挲着手中匕首,刀鞘冰凉,没再接话。她冷冷注视着那道背影。这只是个下马威,他比她想象的更加尖锐,直接把矛盾摆上台面,反倒让她一时不好发作。
“喵呜。”
不知哪来的猫叫,极其轻微,却打破了死寂,两人同时一怔。
床榻下的阴影里,慢慢悠悠钻出一只小猫,通体雪白,唯有四爪漆黑。
大概是刚刚睡醒,宝蓝色的眼睛懵懂地看看四周,然后步子优雅地走到了江祉脚边,蹭了蹭她厚重的裙摆。
毛茸茸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江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下。
她有个秘密:与表面上的冷血狠戾不同,她极度喜爱毛绒柔软的小动物。
边关苦寒,军营里偶尔会有野猫野狗出没,她见了总忍不住偷偷投喂。甚至有一次,还在自己的帅帐后搭了个简陋的窝,养了一只草原犬,直到它的瘸腿好起来,才不养了。
她总觉得那些小动物玉雪可爱,摸起来很舒服。
此刻,这软乎乎一团蹭过来,几乎瓦解了江祉大半的戒备,她下意识想弯腰,手指蜷缩,但理智死死拉住她。
她不能动,尤其是现在。
蔺浚不知何时转过了身,目光在江祉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那只白猫身上
他忽然弯下腰,伸手,用两根细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小猫的后颈皮,将它提了起来,小猫明显浑然不觉,还蹭着江祉的裙摆撒娇。
“轴轴,出去。”
他的动作不算粗暴,语气却说不上温柔。
小猫在他手里不满地蹬蹬腿,“喵呜”抗议了几声,被他走到门边放了出去,然后关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
蔺浚走回桌边,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留下一句“将军自便”,径直走向内室。
意思明确,虽然不会离开这件屋子,但也不会和江祉同房。新婚之夜,两人分床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