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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江祉几乎一夜未眠,桌上红烛摇晃,到天明才熄。
      晨光透过窗户,外间的贵妃榻远不如自己府里的床榻舒适,她心绪翻涌,戒备未松,只是闭目养神,将往事种种在心里不断推敲。
      那日回京的大殿之上,女帝看着她,眼中冰凉,只有命令。江祉万般不信,下朝后追到了养心殿,试图让对方想起两人之间的情义,但女帝没有。
      她说:“江将军若是抗旨,那江家军,可能就要易主了。”
      威胁的意思明显。
      江家军是江祉父母半生心血,其中多少叔伯是看着她长大的,与她关系紧密,她知道,女帝忌惮自己的兵权,但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直接。
      为了兵权,她也要完成这个任务,誓死不休。……
      她起身,换下昨夜那件累赘的喜服,从陪嫁箱里找出件惯常爱穿的黛青色窄袖劲装,长发挽起,用一根木乌木簪在脑后束成高马尾。
      褪去红妆,镜中人眉眼凌厉,又是那个杀伐决断的镇国将军。
      推开房门,微凉的空气涌入。
      质子府的下人早已在院中候着,见她出来,纷纷躬身行礼,眼神中大多是好奇敬畏参半,显然是受过叮嘱,有意与她保持距离。
      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上前,态度恭敬,开口:“将军,早膳已备在东厢花厅。”
      江祉问:“殿下呢?”
      “殿下……殿下习惯晚起,尚未传唤。”管家低头回道。
      江祉点了点头,没在多问,径直向东厢走去。
      一路上目光扫过沿途的庭院。回廊屋舍整齐,府邸不算大,但布局精巧,移步换景,显然是花了心思打理的。
      用过早膳,她便开始了她的整肃,这是在军中的习惯,到了新的地方,总是该做的。
      她在前厅坐着,召集了府中所有仆役护卫,开口道:“陛下赐婚,令我入住此府,是皇恩浩荡。为保夫妻和睦殿下安全,自今日起,全府上下需重新整事,府中所有皆需清查登记,一应旧物新器,造册备案。”
      她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军中手下无不称赞她女中豪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开口:“殿下旧居之物尤为紧要。需仔细检视,凡有破损、污秽、或可能危及安全者,一律记录在案,酌情处理。江栗。”
      “在!”江栗上前一步。
      “你带人,先从殿下的书房与寝居查起。务必细致,不得惊扰殿下安歇,但也不得遗漏分毫。”江祉下令,刻意将其中几个字咬得很重。
      “是!”
      命令下达,整个质子府顿时忙碌起来,气氛陡然变得紧张。仆役们噤若寒蝉,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谁都知道,这位新入府的女将军,来者不善,城中百姓无不敬畏她,因她在边关奋战多年,保卫了一方安全。
      但现在嫁入质子府,这所谓的整肃,与抄检何异?

      约莫一个时辰,江栗带着人回来了,抬着几只木箱,看起来颇为陈旧。
      江栗抱拳,开口通报道:“将军,书房与寝居已初步查看,多为寻常之物。这些是殿下从旧邸带来的书箱,属下等不敢擅动,特抬来请将军过目。”
      江祉起身走到箱子前。箱子是普通木箱,边角有点磨损,简单的铜制锁扣,并未上锁。她点头示意,江栗上前打开箱子。
      箱子里码放着许多书籍,整整齐齐,纸页泛黄,书脊上有些字迹已模糊不清,闻起来一股年陈旧气息,大概有些年头了。
      江祉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看。
      大多是经史子集、山川地理乃至农桑医药之类的杂书,书页磨损,偶有批注,字迹瘦硬清峻,显然主人对这些书籍感情很重。
      她一本本粗略翻过,走马观花,直到拿起一本册子,格外厚重,原是放在箱底的。
      入手的感觉就有些不同,书壳是某种深色皮革,大概鞣制过,触手舒适,没有任何书名。
      江祉翻开,里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幅图画,绘制精美。是异兽图志。
      书中描绘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有背生双翼的巨虎,通体鳞甲的犀兕,甚至九尾摇曳的妖狐……
      笔触细腻传神,与中原常见的祥瑞图案不同,里面的生物形态各异,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野性磅礴。
      江祉的目光停留在其中几页。这几页的边角磨损更明显,显然是被反复摩挲翻阅过。
      上面画的是一种猛兽,似狼非狼,似豹非豹,姿态各异,或仰天长啸,或伏地伺机。
      绘图者甚至在旁边用做了标注,字极小,并非中原文字,笔画扭曲如虫蛇,知识渊博如她,竟一个也不认识。
      大概是苍梧文字。
      她合上册子,不动声色地将它放在一旁,开口吩咐道:“这些书册都登记造册,单独存放,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
      检查持续了大半日。除了书籍,蔺浚的物品确实不多,几件常服,很旧,质地普通,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小物件,像是孩童玩物,再有就是笔墨纸砚,皆非名品。
      一切看起来,都符合一个无权无势、委曲求全的质子该有的模样。
      过于符合了。

      江祉坐在书房里,她暂时在这办公,不受打扰。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本异兽图志在她脑海中反复出现。一个亡国质子,多次翻看自己故国的异兽图志。
      是思乡情切,还是另有所图?

      午后,宫里来了人,是女帝身边的惯用女官,带来了口谕。
      “听闻将军您已入驻质子府,皇上深感欣慰。然而,近日京中流言四起,直指前朝。皇上有旨,命镇国将军江祉与质子蔺浚携手,彻查京城内可能与苍岚余党勾结之事,清除隐患,以稳定民心。”
      女官语气平静地传达完,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陛下还说,将军新婚,正可与殿下多些相处,便于行事。”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女帝在借题发挥,用风声逼她和蔺浚合作,进一步试探他的反应。
      同时,也好把她更紧地绑在这把监视的匕首上。
      江祉领旨谢恩,心沉了下去。陛下的耐心,似乎比她预想的要少。
      送走女官,她沉吟片刻,对江栗吩咐道:“去请殿下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蔺浚来了。
      他穿着素色常服,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
      走进书房,他并未落座,只是站在门边,淡淡地看着江祉,开口:“将军有何指教?”
      江祉转述了女官的口喻,省略了几句,只道:“陛下有旨,令你我协查此事。殿下久居京城,对可能隐藏的旧部或许比本将军更为了解。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蔺浚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听到的仿佛只是明日天气如何。
      蔺浚与她对视片刻,忽地极轻地笑了一下:“将军有令,岂敢不从?只是我向来体弱,恐拖累将军。若将军不嫌,我随行便是。”
      他的妥协来得太快,江祉又无处发作,心生几分疑虑。

      接下来的两日,江祉带着蔺浚,走访了几处传言中的街市、码头、乃至黑市边缘,说是有苍梧旧人出没。
      过程乏善可陈,所谓线索大多是捕风捉影,偶尔抓到一两个形迹可疑的,审问之下,要么是普通流民,要么是别有用心的江湖骗子,与苍梧旧部毫无干系。
      蔺浚全程沉默寡言,只在必要时提供一些关于苍梧旧俗,或是口音的辨别信息,态度配合得无可挑剔。
      但江祉注意到,每当遇到那些生活困顿、口音中带着明显北境特征的小贩苦力时,蔺浚的目光会多停留一瞬。

      又是一个傍晚,无功而返。
      江祉心中烦闷,这种左右为难的困境,令她极为不适,平时在军中,她向来不需要周旋谋略,她的部下信服她,对她言听计从,如今回了京,却比在战中更不适。
      回到质子府,她挥退众人,独自在后院踱步。
      暮色四合,一弯新月早早挂上天边,清辉冷冷。转过一处假山,她脚步一顿。
      是蔺浚。
      他独自坐在湖边的小亭里,面前石桌上放着一壶酒,一只杯子,他望着湖面,背影孤峭单薄。
      晚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身上那股清冽微苦的气息散开,是常年喝药自带的。
      他似乎并未察觉到她,微微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江祉心中一动,悄然靠近几步,隐在一丛杂草灌木之后,凝神观察。
      蔺浚又倒了一杯酒,却没有立刻喝。而是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过了许久,他极低地吐出几个音节,音调模糊,听不真切。
      不是大晟官话。音节短促,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江祉心头猛地一跳。苍梧语?
      就在她凝神细听时,蔺浚忽然像是被什么刺痛一般,猛地将酒杯顿在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倏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带着警惕。
      同时迅速将那只一直紧攥的手收到了袖中,宽大的袖摆垂下,遮住了一切。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什么,猝然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江祉藏身的灌木丛。
      四目相对。
      月光温柔,蔺浚的眼睛深邃,眼瞳依旧是琥珀色。
      刹那间,江祉恍惚,觉得他瞳孔深处似有极微弱的金色流光,一闪而过,但快得让她抓不住。
      他眼神锐利,透着怒意。
      “将军兴致颇高。”蔺浚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显冷冽沙哑,“月色虽美,偷听墙角,可不是君子所为。”
      江祉从灌木丛后走出,神色坦然,开口解释:“在府中各处巡查,不过是例行公事。倒是殿下,独自在此饮酒,可是心中有难解的郁结?”
      蔺浚嘴角微扯,那笑容不达眼底,嘲讽道:“亡国之人的郁结,说了,将军能明白吗?不过是些无谓的伤春悲秋罢了。”
      说罢,他不再看向她,转身欲走:“夜色已深,将军请回吧。”
      “殿下。”江祉唤住他。
      蔺浚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最近奔波,殿下辛苦了。”江祉走到他身侧,语气平淡,情绪难辨,“早些歇息。明日或许还有事要劳烦殿下。”
      蔺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双眸深不见底。
      他未发一言,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便快步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江祉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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