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雨 九月的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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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三周，高二八班来了个转学生。
消息是早自习前传开的。陈浩咬着包子冲进教室，书包往桌上一甩，压低声音对沈屿说：“听说了吗？新来的，宁市转过来的，家里好像特有钱。”
沈屿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李亲自领过来的，安排在第四组那边。”陈浩在沈屿前排坐下，扭头继续说，“我经过办公室瞟了一眼，嚯，那身板那气质，跟咱这儿的人不是一个画风。”
沈屿没接话。他昨晚没睡好，网吧的夜班让他太阳穴突突地疼。教室里的嘈杂声像隔着一层水传进耳朵——女生们聚在一起兴奋地低语，几个男生在讨论昨晚的球赛，值日生正慢吞吞地擦着黑板。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班主任□□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高瘦的男生。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讲台。
沈屿从臂弯里抬起半边脸，眯着眼看过去。
那男生穿着崭新的蓝白校服，衣服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他站得很直，但不是那种刻意挺直腰板的僵硬，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带出来的、习以为常的挺拔。肤色很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冷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当□□介绍他叫“江述”时，他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述同学之前就读于宁市一中，成绩优异。”□□推了推眼镜，“希望大家多帮助新同学尽快适应。江述，你先坐第四组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在沈屿斜前方，隔着一个过道和两排桌椅。
江述拎着书包走过去。他的书包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logo，但皮质看起来很好。沈屿看着他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取出笔袋、笔记本、几本厚厚的书——每一样都按顺序摆放在桌角，像经过精确测量。
“装什么装。”陈浩在沈屿耳边嗤笑。
沈屿重新把脸埋回臂弯。困意再次涌上来，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沈屿被陈浩推醒时，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公式。
“屿哥，老李看你三次了。”陈浩小声说。
沈屿揉揉眼睛，坐直身体。数学老师□□正背对着大家在黑板上解题，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规律而单调。他瞟了一眼斜前方，江述坐得很端正，正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他的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可以去拍教学视频。
下课铃响，□□前脚刚走出教室，后脚班里就炸开了锅。
“真的好帅啊，你们看到他的手表了吗？好像是那个很贵的牌子……”
“成绩肯定很好吧，宁市一中可是省重点。”
“不过他看起来好冷啊，刚才我想问他借橡皮，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没敢开口……”
几个女生聚在教室前排小声议论，不时往江述的方向偷瞄。江述像是完全没听到，他合上数学课本，从桌肚里又拿出一本物理习题集，翻开做了起来。
“看吧，书呆子。”陈浩凑过来，“这种人最没意思了。”
沈屿没说话。他从抽屉里摸出那盒已经见底的薄荷糖，倒出最后一颗扔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稍微驱散了困意。
第二节课间，沈屿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回来时，他看见江述站在教室后门外的栏杆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得很专注，微微低着头，晨光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
沈屿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一股很淡的、清冽的气息。像雨后的青草，又像某种冷调的香。那味道在浑浊的走廊空气里格外清晰，但也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
中午放学，沈屿和陈浩照例去小吃街的“老刘炒饭”。店里人满为患，他们等了好久才等到位置。
“两份蛋炒饭，一瓶冰可乐。”沈屿对系着围裙的老板说。
等饭的时候，陈浩刷着手机，忽然“啧”了一声：“你看班级群。”
沈屿摸出手机。高二八班的QQ群里，有人发了一张偷拍的照片——是江述在座位上看书的侧影。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能看清轮廓。
“谁拍的啊，真够闲的。”有人评论。
“别说，这角度还挺帅。”
“新同学应该还没进群吧？谁去拉一下？”
沈屿划了几下屏幕，把手机按熄了。他抬头看向窗外，玻璃门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外面来往的人影都成了晃动的色块。
然后，他看见江述从那些色块中走了出来。
江述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他显然没料到店里这么多人，脚步顿了顿。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前。
“一份扬州炒饭，打包。”他对老板说。
“好嘞，同学稍等，前面还有好几份。”老板头也不抬地应道。
江述点点头，退到一边等待。他背对着沈屿他们，站得笔直，书包端正地背在肩上。这个姿势在喧闹油腻的小店里显得格格不入。
陈浩用胳膊肘碰了碰沈屿，压低声音：“还真是大少爷做派，吃个炒饭都要打包。”
沈屿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在江述的手上——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手腕上确实戴着一块表，银色表带，表盘很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炒饭上来了。沈屿低头扒饭，余光却瞥见江述接过打包盒，付钱，然后推门离开。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看店里任何人一眼。
“怪人。”陈浩下了结论。
沈屿夹起一筷子炒饭塞进嘴里，没说话。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
热身跑后，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男生们一哄而散冲向篮球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聊天。
沈屿和陈浩抢到一个半场，打了几个回合，浑身都汗湿了。休息时，沈屿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几口，视线无意中扫向操场另一边的看台。
江述坐在最上面一排的阴影里。他没换运动服，还是穿着那身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被顶棚遮住，他整个人都笼在阴凉里，只有膝盖以下被光线照亮。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看什么呢？”陈浩顺着沈屿的视线看过去，“哦，那个转学生。他每节体育课都这样，也不跟人打球，就坐那儿看书。你说他是不是身体不好啊？”
沈屿收回视线，把空水瓶捏得咔咔响。“不知道。”
“要不去问问？”陈浩来了兴致，“都是一个班的，关心关心同学嘛。”
“要去你自己去。”
陈浩耸耸肩，抱着球又上了场。沈屿又朝看台看了一眼，这次他发现江述没在看书——书摊在膝盖上，但他的头微微仰着，看向远处天空的某一点。
那眼神空茫而遥远，好像在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沈屿忽然想起早上在走廊闻到的那个味道。清冽的，冷调的，和这个汗味弥漫的操场格格不入。
就像江述这个人一样。
周五的晚自习，沈屿迟到了。
他刚从网吧出来，一路狂奔，到教室时已经过了七点。值班的是历史老师，一个快退休的老太太，只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什么。
沈屿喘着气在座位坐下，从抽屉里摸出课本。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调整着呼吸，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整个教室。
然后他看见，江述的座位是空的。
书包挂在椅背上，课本整齐地堆在桌角，但人不在。
沈屿看了看表——七点十分。晚自习已经开始十分钟了，江述这种好学生会迟到？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沈屿很快就把它抛到脑后，从桌肚里摸出那本卷了边的漫画，摊在课本下面看了起来。
漫画看到一半，后门被轻轻推开。沈屿抬起头，看见江述走了进来。他的头发有点湿，额前几缕贴在皮肤上，校服外套的肩头颜色深了一小块，像是被水打湿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抽出纸巾擦了擦头发。整个过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历史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沈屿重新低下头看漫画，但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他用余光瞥见江述拿出物理练习册开始写题，笔尖移动的速度很快，偶尔会停笔思考，食指在太阳穴轻轻点两下。
那个动作很轻微，但沈屿注意到了。
晚自习中间休息时，沈屿去厕所。回来时经过江述的座位，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江述没在座位上。他的练习册摊在桌上，上面写满了工整的公式和演算。沈屿瞟了一眼——字迹清瘦有力，每个数字和字母都写得清清楚楚。
桌角放着一个透明的水杯，里面泡着几朵白色的东西。沈屿仔细一看，是茉莉花。干花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散发出一股很淡的香气。
原来那个味道是茉莉。
沈屿在原地站了几秒，直到走廊传来脚步声。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刚坐下，江述就从后门进来了。
江述回到座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侧脸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分明。
沈屿转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漫画书的页角。书页已经卷边起毛，摸上去粗糙不平。
周末晚上，沈屿照例在网吧值夜班。
星空网吧的周末总是格外热闹。烟雾缭绕的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和各种喊叫声。沈屿坐在柜台后面，机械地给一个个熬夜打游戏的人开机、充值、卖泡面。凌晨两点，人渐渐少了。角落里几个初中生趴在桌上睡着了，靠窗的中年人还在看股票走势，最里面的位置空着——那个追剧的女生一个小时前就走了。
沈屿打了个哈欠，从抽屉里摸出薄荷糖盒，才发现已经空了。他把盒子捏扁，扔进脚下的垃圾桶，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最便宜的烟。
他不常抽，但困得厉害时会点一根提神。
烟点燃，劣质烟草的辛辣味道冲进喉咙。沈屿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然后消散。
门就是在这时被推开的。
风铃叮当作响。沈屿抬起头，愣住了。
江述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下身是黑色长裤。这身打扮在这个烟雾缭绕、光线昏暗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沈屿的第一反应是：他怎么会来这里？
“包夜十五，身份证。”沈屿机械地说出惯用语，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干涩。
江述走过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他说，声音很平静。
沈屿看着那张百元大钞，又看看江述。江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回应。
“67号机在那边。”沈屿最终只是指了指角落。
江述点点头，朝那边走去。但他没有去67号，而是在靠近柜台的第一排坐下了——那个位置正对着柜台，沈屿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他开机，戴上耳机，然后就没有动作了。屏幕停在桌面壁纸——是一张星空的照片，深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
沈屿盯着监控画面，心不在焉地看着。几次用余光瞥过去，江述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背挺得很直，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时间一点点流逝。凌晨三点，看股票的中年人走了。那几个初中生睡得正熟，发出轻微的鼾声。
网吧里只剩下沈屿和江述还醒着。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沈屿撑着头，努力保持清醒，但眼皮越来越沉。他昨晚就没睡好，今天又站了一晚上柜台，浑身都酸痛。
他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辛辣的烟雾再次冲进肺部，刺激得他咳嗽了两声。
咳嗽声在寂静的网吧里格外清晰。沈屿看见江述的背似乎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沈屿盯着江述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他打开手机，屏幕的蓝光刺得眼睛发疼。姑姑的短信还停留在三天前，简短的通知生活费已转。他往上划了划，之前的记录也都是类似的格式——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只有转账通知和一句“自己照顾好自己”。
他锁屏，把手机扔回抽屉。
凌晨四点，沈屿终于扛不住了。他趴在柜台上，脸埋在臂弯里。劣质香烟的味道还残留在衣服上，混合着网吧里常年不散的烟味和汗味。
他闭上眼，意识逐渐模糊。
沈屿是被冻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针织开衫——深灰色的，质地柔软，带着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茉莉香。
他猛地坐直，看向第一排。
江述坐在他刚才的位置上，正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打开的是网吧的交接班记录表格，江述的指尖在键盘上敲打着，眉头微蹙。
“你干什么？”沈屿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沙哑，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惊慌。
江述敲下最后一个键，保存，然后才转过头看他。“表格错了三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老板扣你钱吗？”
沈屿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他像是被扒光了展示窘迫。这个整洁、干净、一身好学生气质的转学生，坐在他油腻的工作岗位上，帮他修正他因为困倦而填错的表格。而他自己，穿着洗得发硬的旧T恤，身上还沾着烟味和汗味。
一种尖锐的难堪混合着某种更尖锐的情绪，狠狠刺中了他。
他一把抓起身上的开衫，用力扔回去。“少多管闲事。”
开衫落在江述怀里。江述接住，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皱眉，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屿，镜片后的眼神深得像潭水。
沈屿被那眼神看得更加烦躁。他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江述面前，压低声音：“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江述反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沈屿盯着他，“这种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吧？好学生。”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江述沉默了几秒。他站起身，和沈屿面对面站着。两人身高相仿，但江述站得更直，那种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挺拔让沈屿不自觉地挺了挺背。
“这里开门营业，”江述说，“我来上网，有问题吗？”
“装什么装。”沈屿冷笑，“你这种人会来这种破网吧？骗鬼呢。”
江述没回答。他弯腰，从放在椅子上的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盒，放在柜台上。
盒子里是几朵新鲜的茉莉花，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露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路上捡的。”江述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香吗？”
沈屿僵在那里。他没有碰那个盒子，但茉莉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清甜中带着一丝冷冽，和江述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却又更加鲜活。
这香气在这个烟味弥漫的空间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
就像江述这个人一样。
江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屿几乎要移开视线时，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沈屿耳朵里：
“沈屿，你活得不像人。”
沈屿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像个影子。”江述接着说下去，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叹息，“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
说完，他没等沈屿反应，拿起书包和开衫，转身朝门口走去。风铃再次响起，他的身影消失在凌晨的夜色里。
沈屿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低头看向柜台上的那盒茉莉。花在塑料盒里安静地躺着，洁白无瑕，香气固执地往他鼻子里钻。
几秒后，他伸手，抓起盒子，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柜台下的垃圾桶。
塑料盒落在空奶茶杯和泡面桶之间，发出轻微的声响。
凌晨五点半，天色开始泛白。
接班的人还没来，沈屿提前收拾好东西，推开网吧的门走了出去。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冲淡了他身上残留的烟味。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沈屿深吸一口气，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经过巷口时，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江述刚才站过的位置，地面上用石子压着一张纸条。
沈屿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晨风吹过，纸条的一角微微卷起，又落下。远处的天空从深蓝变成鱼肚白，再变成淡金色。
最终，他还是弯腰捡起了它。
纸条被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力透纸背：
【活着】
字迹清瘦有力，每个笔画都写得清清楚楚。
沈屿捏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
晨光一点点洒下来，照亮他指尖泛白的关节。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轰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忽然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好像从这一刻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转身离开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巷口。
空无一人。
只有地面上石子压过的痕迹，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大家看看合不合心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