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冬至 对了，你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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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气温骤降。
沈屿早晨醒来时，发现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他裹着被子坐起来，呵出一口白气。出租屋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
他穿好衣服，走到窗边，用手抹开冰花。外面下雪了，细密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手机响了，是陈浩发来的消息：“屿哥，今天还补课吗？我妈又念叨我了。”
沈屿回：“来，老时间。”
他放下手机，开始洗漱。水龙头里的水冰冷刺骨，他草草抹了把脸，用毛巾擦干。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这几天他睡得不好。每天晚上补习完陈浩，自己还要学到半夜。物理、数学、化学，一本本笔记翻过去，一道道题做过去。累，但心里踏实。
他煮了碗泡面当早餐，热气腾腾的面汤下肚，身体才暖和起来。吃完面，他翻开江述给的化学笔记，继续看有机化学部分。那些分子式像天书，他看得头疼，但还是咬着牙往下看。
十点，陈浩准时来了，鼻子冻得通红。
“屿哥，冷死了！”他搓着手，“这天气，简直要人命。”
“坐。”沈屿给他倒了杯热水，“今天讲什么？”
“数学。”陈浩愁眉苦脸，“函数那章我还是不懂。”
沈屿翻开江述的数学笔记，找到函数专题。他已经把这一章看了三遍，每道题都做过，现在给陈浩讲，虽然慢，但能讲明白。
讲到一半，陈浩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妈。”他小声说，走到窗边接电话。
沈屿听见陈浩压低声音解释：“我在同学家学习……真的，没骗你……好好好，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陈浩哭丧着脸：“屿哥，我得回去了。我妈说家里来客人，让我回去帮忙。”
“去吧。”沈屿说，“明天继续。”
陈浩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屿哥，谢谢你。真的。”
“客气什么。”沈屿说。
陈浩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沈屿继续看笔记，看到中午，泡了第二碗面。吃完面，他有点困，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看看手机，下午四点。窗外还在下雪，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述：“下雪了，路滑。晚上还去网吧吗？”
沈屿想了想，回：“去，值班。”
“几点？”
“八点。”
“我十点去。”
“好。”
沈屿放下手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母带他去公园堆雪人。那时候雪很大，能没过膝盖。父亲把他扛在肩上，母亲在下面堆雪球。他们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用纽扣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
后来雪人化了，父母也不在了。
沈屿摇摇头，把这些回忆甩开。他穿上最厚的衣服，围上江述送的围巾，戴上手套，出门。
雪还在下，路上行人稀少。沈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走到网吧时，裤脚和鞋都湿了。
吴叔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声音抬起头：“小沈来了？今天这么冷，还来值班？”
“嗯。”沈屿脱下湿透的外套，“叔，有暖气吗？”
“开了，但效果不好。”吴叔指了指角落的取暖器，“你用那个吧，暖和点。”
沈屿把取暖器搬到柜台后面，插上电。橘黄色的光慢慢亮起来，带来一丝暖意。
八点过后，客人陆续来了。今天生意不错，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很多人不想待在家里。沈屿忙着开机、收钱、卖泡面，一直没闲着。
十点整，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江述走进来，肩上落了一层雪。
“这么晚还来？”沈屿问。
“嗯。”江述抖掉肩上的雪，走到柜台前，“包夜。”
沈屿给他开机。江述递过身份证和钱时，手指碰到了沈屿的手背。很冰。
“你手很冷。”沈屿说。
“路上骑车。”江述简短地说，走向第一排。
沈屿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说的“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雪，他骑自行车来，路上一定很冷。
沈屿倒了杯热水，走到第一排，放在江述桌上。
江述抬起头：“谢谢。”
“暖暖手。”沈屿说。
江述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沈屿这才注意到，江述今天戴了眼镜。细边的，很轻巧，衬得他的眼睛更清亮了。
“你看不清？”沈屿问。
“有点近视。”江述说，“平时不戴，下雪天看不清路。”
沈屿点点头，回到柜台。他拿出化学笔记，继续看。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目光总往第一排飘。
江述在看一本很厚的书，英文的，沈屿看不懂书名。他看得很专注，偶尔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取暖器的光映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冷硬的轮廓。
凌晨一点，沈屿开始犯困。他撑着头，努力保持清醒，但眼皮越来越重。
“沈屿。”
沈屿猛地抬起头。江述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
“去睡会儿。”江述说，“我帮你看着。”
“不用。”沈屿揉揉眼睛，“我没事。”
“你眼睛都红了。”江述说，“去睡半小时，我叫你。”
沈屿犹豫了一下。他确实很困，而且现在客人不多，大部分都在打游戏，不会有什么事。
“那……好吧。”他说，“半小时，一定叫我。”
“嗯。”
沈屿走到角落的沙发，躺下。沙发很旧，弹簧硌人，但总比趴柜台强。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教室里，江述在讲台上讲课，讲的不是物理也不是数学，是茉莉花怎么养。他说茉莉花喜光，喜温暖，要多晒太阳。然后他拿出一盆茉莉，递给沈屿，说：“送给你，好好养。”
沈屿接过花盆，花突然开了，香气扑鼻。他抬起头，想说什么，江述不见了，教室里空荡荡的。
“沈屿。”
有人轻轻推他。沈屿睁开眼，看见江述蹲在沙发边，看着他。
“半小时了。”江述说。
沈屿坐起来，揉了揉脸。他睡了不止半小时，至少一小时。网吧里很安静，几个包夜的客人都在打瞌睡。
“你怎么不叫我？”沈屿问。
“看你睡得熟。”江述站起来，“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沈屿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他用湿手理了理头发，走回柜台。
江述已经坐回第一排了，继续看那本英文书。沈屿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他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苦得皱眉。但确实提神。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雪停了，外面白茫茫一片。沈屿交完班，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江述也站起来，收拾书包。
“一起走？”沈屿问。
“嗯。”
两人走出网吧。街道很安静，雪地上只有他们两行脚印。路灯的光在雪地上反射，把夜晚照得亮堂堂的。
“你骑车来的？”沈屿问。
“嗯。”
“路滑，小心点。”
“知道。”
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像某种默契的节奏。
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沈屿停下脚步：“我往这边。”
江述点点头：“我往那边。”
沈屿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梦。茉莉花喜光，喜温暖，要多晒太阳。江述就像茉莉，看起来清冷，其实需要温暖。
“江述。”沈屿叫住他。
江述回过头。
“谢谢。”沈屿说，“今天。”江述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不用谢。”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沈屿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往家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周一早晨，沈屿走进教室时，发现气氛不太对。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他进来，立刻散开了。
他走到座位，王超小声说：“沈屿，你听说了吗？”
“什么？”
“周婷婷。”王超压低声音，“她昨天在办公室哭了。”
沈屿一愣：“为什么？”
“不知道。”王超说，“好像跟江述有关。”
沈屿心里一沉。他看向第三排，江述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看书。周婷婷的位置空着。
早自习铃响，周婷婷还没来。□□走进教室，脸色不太好看。他扫视一圈，视线在江述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始讲课。
第一节课下课，周婷婷才来。眼睛红肿，明显哭过。她低着头走到座位，一句话也不说。
沈屿想去问问江述，但找不到机会。课间江述一直坐在座位上，周婷婷也一直低着头。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中午吃饭时，陈浩端着餐盘在沈屿对面坐下，神秘兮兮地说：“屿哥，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周婷婷。”陈浩压低声音，“她昨天跟江述表白了。”
沈屿的手一顿：“什么？”
“真的！”陈浩说，“我亲眼看见的。昨天放学，她在走廊拦住江述，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肯定是表白。江述拒绝了她，她就哭了。”
沈屿想起周婷婷红肿的眼睛，心里明白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周婷婷就跑了。”陈浩说，“江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走了。今天早上周婷婷没来上早自习，肯定是觉得丢脸。”
沈屿没说话。他想起周婷婷看江述的眼神，那种专注的、带着崇拜的眼神。也想起江述对周婷婷的态度，客气但疏离。
“其实也不意外。”陈浩说，“江述那种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周婷婷。他眼里只有学习，还有……”
陈浩忽然停住了，看了沈屿一眼。
“还有什么？”沈屿问。
“没什么。”陈浩低下头扒饭。
沈屿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江述眼里只有学习，还有……他。
这个认知让沈屿心里有点乱。他想起江述说的“因为你是沈屿”，想起他说的“我想做那个人。对你”。那些话，那些事，真的只是朋友吗？
他不知道。
下午物理课，赵老师发了上次小测的卷子。沈屿拿到卷子，看了一眼——85分。
他愣住了。85分，这是他物理考过的最高分。
赵老师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沈屿，进步很大。继续努力。”
沈屿点点头，把卷子折好放进口袋。他看向第三排，江述也拿到了卷子，98分，还是那么高。
下课铃响，沈屿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经过第三排时，他停下脚步。
“江述。”
江述抬起头。
“晚上还去网吧吗？”沈屿问。
“去。”江述说。
“今天下雪，路滑。”沈屿说，“别骑车了。”
江述看着他，点点头：“好。”
沈屿转身要走，江述叫住他：“沈屿。”
沈屿回过头。
“周婷婷的事，”江述说，声音很平静，“跟你没关系。”
沈屿一愣：“我知道。”
“那就好。”江述说，“晚上见。”
“晚上见。”
沈屿走出教室，心里那点乱慢慢平复了。江述还是那个江述，冷静，直接，不拖泥带水。
放学后，沈屿先回了趟出租屋，放下书包，换了件厚衣服。然后去网吧，接吴叔的班。
“小沈来了？”吴叔正在收拾东西，“今天真冷，你多穿点。”
“嗯。”沈屿把围巾围紧，“叔，路上小心。”
“知道了。”吴叔穿上外套，“对了，你那个同学，姓江的，今天还来吗？”
“来。”
“那孩子不错。”吴叔说，“每次都安安静静的，不惹事。就是太瘦了，你让他多吃点。”
沈屿笑了：“好。”
吴叔走了，沈屿开始整理柜台。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无声的。窗外很快就白茫茫一片。
十点整，门被推开。江述走进来，肩上的雪比昨天还厚。
“走来的？”沈屿问。
“嗯。”江述抖掉雪，“公交车停了。”
沈屿给他倒了杯热水：“暖暖。”
江述接过，双手捧着。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处有些发白。
“你该戴手套。”沈屿说。
“忘了。”江述说。
沈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副旧手套：“我的，有点大，但暖和。”
江述接过手套，戴上了。确实大，但很暖和。
“谢谢。”他说。
“不用。”沈屿说，“你物理又考了98？”
“嗯。”江述说，“你多少？”
“85。”沈屿说，“最高的一次。”
江述抬起头，看着他：“进步很大。”
“多亏你的笔记。”沈屿说。
江述摇摇头：“是你自己努力。”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江述喝完热水，走到第一排坐下。他今天没带那本英文书，带的是物理习题集。
沈屿也翻开化学笔记，继续看。但他今天有点看不进去，总想起陈浩说的那些话。
周婷婷表白了。江述拒绝了。周婷婷哭了。
他看向江述。江述坐得很直，低头做题，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这个人，总是这样，平静得好像什么都影响不了他。
凌晨两点，沈屿又困了。他强撑着，但眼皮越来越重。
“沈屿。”江述走过来，“去睡吧。”
“不用。”沈屿揉揉眼睛，“我撑得住。”
江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沈屿从中看出了一丝不容拒绝。
“半小时。”沈屿妥协了，“一定叫我。”
“嗯。”
沈屿走到沙发躺下，很快就睡着了。这次他没做梦，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江述的外套。黑色的羽绒服，还带着体温和淡淡的茉莉香。
他看向柜台，江述坐在那里，正在看书。取暖器的光映在他脸上，柔和而温暖。
“你一夜没睡？”沈屿走过去。
“睡了。”江述说，“三点到四点，睡了一小时。”
沈屿把外套递给他：“谢谢。”
江述接过，穿上：“该交班了。”
两人一起收拾东西。沈屿交完班，和江述一起走出网吧。雪已经停了，天边泛着鱼肚白，街道很安静。
“今天冬至。”江述忽然说。
沈屿一愣：“冬至？”
“嗯。”江述说，“要吃饺子。”
沈屿这才想起来，确实是冬至。往年这时候，姑姑会给他发条消息，让他记得吃饺子。但今年，姑姑还没发。
“你吃吗？”江述问。
“什么？”
“饺子。”江述说，“我知道一家店，很好吃。”
沈屿看着他。江述的表情很自然，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但沈屿知道，他是认真的。
“好。”沈屿说。
他们沿着街道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天渐渐亮了，路灯一盏盏熄灭。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的蒸汽升起来，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江述说的饺子店在一条小巷里，门面很小，但很干净。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看见江述，笑着打招呼：“小江来了？今天这么早。”
“阿姨早。”江述说，“两碗饺子。”
“好嘞，坐坐坐。”老板娘招呼他们坐下，转身进了厨房。
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屿打量四周，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桌椅擦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
“你常来？”沈屿问。
“嗯。”江述说，“他们家的饺子很好吃。”
很快，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一个个白胖胖的，浮在汤里。老板娘还送了两碟小菜，一碟是腌黄瓜，一碟是糖蒜。
“趁热吃。”江述递给沈屿一双筷子。
沈屿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很鲜，很好吃。
“怎么样？”江述问。
“好吃。”沈屿说。
江述也夹起一个，慢慢吃。他吃得很斯文，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人安静地吃着饺子。店里很暖和，汤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沈屿想起小时候，冬至那天，妈妈会包饺子。她包的饺子很小，很精致，馅是韭菜鸡蛋的，他最爱吃。
后来妈妈不在了，他就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饺子了。
“想什么呢？”江述问。
“没什么。”沈屿说，“想起我妈妈包的饺子。”
江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妈也会包饺子。她包的饺子很大，馅放很多，煮的时候总是破。”
沈屿笑了：“我妈妈包的很小，但从不破。”
“我妈妈说她包的叫‘元宝’，寓意好。”江述说，“但其实是因为我那时候小，她怕我噎着，所以包得很大。”
沈屿看着他。江述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东西。那是沈屿熟悉的，孤独的东西。
“冬至，”江述继续说，“她会在饺子里放一个硬币。谁吃到，谁就有好运。”
“你吃到过吗？”
“吃到过一次。”江述说，“十岁那年。然后第二年，她就病了。”
沈屿心里一紧。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说：“饺子很好吃。”
“嗯。”江述说，“很好吃。”
他们继续吃饺子。沈屿吃得很慢，很仔细，好像要把每一个饺子的味道都记住。江述也吃得很慢，好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完，江述付了钱。两人走出饺子店，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今天不上课。”江述说，“好好休息。”
“你也是。”沈屿说。
他们在巷口分开。沈屿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江述还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屿对他挥了挥手，转身继续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