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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靠近 那一刻,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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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周六下午总是坐满了人。
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江述整理的电磁感应专题笔记。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纸页上投出窗棂的格子阴影。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水杯里的水凉透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
耳机里是江述昨晚发给他的语音——关于楞次定律应用的几种典型情境分析。江述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条理清晰得像在录制教学视频。
“所以当磁通量变化时,感应电流的方向总是……”
“同学,这里有人吗?”
沈屿按下暂停键,抬起头。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男生站在桌对面,手里拿着两本书,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弯成礼貌的弧度。
是赵明轩。高二八班上周转来的新同学。
沈屿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一本是《电磁学原理》,另一本居然是《白夜行》。奇怪的搭配。
“没人。”沈屿简短地说,重新戴上耳机。
赵明轩却在他对面坐下了。书本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但沈屿还是皱了皱眉。他喜欢一个人学习,尤其是在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时候。
耳机里的讲解继续,但沈屿发现自己很难再专注。他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温和的,持续的,像某种无形的东西落在皮肤上。
他抬起头,正好撞上赵明轩的目光。对方没有躲闪,反而笑了笑,用口型说:“抱歉,打扰了。”
沈屿摇摇头,重新看向笔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存在。
十分钟后,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修剪得过分整齐。那只手轻轻敲了敲桌面,推过来一张纸条。
字迹工整漂亮:“你这本笔记,是江述整理的吗?”
沈屿看着那张纸条,没有回应。他不想在图书馆说话,也不想和赵明轩展开任何对话。
对方似乎并不介意,又写了一张推过来:“电磁感应这部分,第三题用能量守恒会更简单。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沈屿终于抬起头,对上赵明轩期待的眼神。他摇摇头,把纸条推回去,用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不用。”
赵明轩看着那两个字,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重新扬起。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没再试图交流。
沈屿松了口气,重新戴上耳机。江述的讲解已经进行到最后一部分:“……所以解题的关键是判断磁通量变化的方向,而不是单纯记公式。”
他跟着语音里的思路,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那道卡了他一上午的题。这一次,似乎顺畅了一些。
下午四点,阳光开始西斜。沈屿收起笔记和书本,准备去趟洗手间然后回家。他起身时,赵明轩也合上了书。
“要走了吗?”赵明轩问,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自习区里却很清晰。
沈屿点点头。
“一起下楼吧。”赵明轩也站起来,“我也该回去了。”
沈屿没说话,但默许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沈屿靠着角落,赵明轩站在按钮旁。
“你去哪儿?”赵明轩按下1楼,问道。
“回家。”沈屿说。
“家住哪里?说不定顺路。”
“不顺路。”
电梯平稳下降,数字从3跳到2。赵明轩侧过头看他:“沈屿,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沈屿看着电梯门上两人的倒影,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正透过镜面注视着他,眼神温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没有。”沈屿说。
“那就好。”赵明轩笑了,“我还以为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讨厌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沈屿率先走出去,赵明轩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穿过图书馆大堂时,赵明轩忽然说:“对了,下周物理小测,赵老师说会考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题。我那里有几道不错的模拟题,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沈屿说,“江述给了题。”
“江述对你真好。”赵明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语气,“不过多看看不同题型总是好的。我明天复印了带给你吧?”
他们已经走到图书馆门口。冬日的冷风灌进来,沈屿把围巾裹紧了些——是江述送的那条灰色羊绒围巾。
“真的不用。”他说完,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赵明轩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玻璃门缓缓合上,将室内外的温度隔绝成两个世界。他推了推眼镜,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最终变成一个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
沈屿快步走向公交站,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他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金色的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手机震动,是江述发来的消息:“题做完了吗?”
沈屿回:“做完了一半。第三题用能量守恒是不是更简单?”
“对。你怎么想到的?”
“别人说的。”
“谁?”
“新同学,赵明轩。”
江述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但过了一会儿才发来下一条:“他物理很好?”
“不知道。他说有模拟题要给我看,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
沈屿看着这个问题,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会儿。为什么拒绝?因为不喜欢赵明轩看他的眼神?因为不想欠新同学人情?还是因为……他只想接受江述的帮助?
“不想麻烦别人。”他最终这样回复。
江述发来一个简单的“嗯”字。对话结束了。
公交车来了,沈屿投币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城市在冬日的黄昏里快速后退,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他靠着冰冷的车窗,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赵明轩在电梯里的那个问题:“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他不是不喜欢赵明轩。他是不喜欢那种感觉——那种被人过分关注、过分靠近的感觉。就像有某种柔软但粘稠的东西,慢慢包裹过来,让人透不过气。
从小到大,沈屿习惯了一个人。父母走后的这些年,他学会用冷漠和距离保护自己。陈浩是例外,因为陈浩单纯,直接,不会试图窥探他不想展示的部分。
江述……江述是另一个例外。但江述的靠近是不同的。是安静的,有分寸的,像冬夜里一件递过来的外套,你接受了,就多一份温暖,但永远可以选择不接。
而赵明轩的靠近,让沈屿想起小时候在姑姑家,那个总是试图摸他头、捏他脸的远房表叔。他讨厌那种触碰,讨厌那种带着审视和某种他不懂的情绪的目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浩:“屿哥!救命!函数题完全不会!明天下午能给我讲讲吗?”
沈屿回:“明天下午我要去网吧值班。晚上吧,你来我家。”
“好嘞!对了,林薇今天问我题了!我居然给她讲明白了!她夸我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陈浩的兴奋。沈屿看着那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陈浩对林薇的喜欢,简单,明亮,像这个季节少有的晴天。
而他呢?
他想起江述。想起江述低头讲题时垂下的睫毛,想起他递来姜茶时微凉的手指,想起他说“你不是一个人”时平静但认真的眼神。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但下一秒,赵明轩那张带笑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金丝边眼镜,温和的笑容,过分白皙的手指。
沈屿皱起眉,把脸埋入围巾。围巾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茉莉香,是江述身上常有的味道。这味道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公交车到站了。沈屿下车,走进熟悉的街区。路灯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路过那家他和江述吃过饺子的店,店里透出暖黄的光,玻璃窗上蒙着雾气,看不清里面。
他加快脚步,走向出租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冷得像冰窖。
他打开灯,放下书包,第一件事是去开取暖器。橘色的光亮起来,温度慢慢上升。他煮了碗泡面,坐在桌前吃。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江述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那个“嗯”字,简洁,克制,像江述本人。
沈屿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面。面条有点糊了,但他吃得很快,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完面,他洗了碗,坐到桌前,重新摊开物理笔记。电磁感应的部分还剩最后几道题,他打算今晚做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整栋楼都安静下来。只有他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在玻璃窗上投出一个孤独的光晕。
同一时间,锦绣花园。
江述合上《存在与时间》,揉了揉眉心。书桌上的台灯洒下暖黄的光,照亮他面前摊开的几张纸——是物理竞赛的模拟题,难度远超高中范围。
但他没在看题。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沈屿最后那条消息:“不想麻烦别人。”
赵明轩。
江述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高二八班新转来的学生,据说之前在一中读书,成绩不错,人缘也好。上周转来第一天,江述就注意到了他——不是因为他主动跟每个人打招呼,而是因为他看沈屿的眼神。
那种眼神,江述很熟悉。是感兴趣的眼神,是想要靠近的眼神,是……带着某种热切的眼神。
江述见过太多人用这种眼神看沈屿。沈屿长得好看,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好看,眉骨上的疤反而增添了几分破碎感。再加上他那种生人勿近的气质,很容易吸引一些……特别的人。
但沈屿从来不知道。或者说,他假装不知道。
江述想起高一时,隔壁班有个男生给沈屿写情书,塞在他书包里。沈屿发现后,当着全班的面把信撕了,扔进垃圾桶,然后揪着那个男生的衣领说:“别恶心我。”
那是江述第一次见到沈屿发那么大的火。平时打架受伤都面无表情的人,那次眼睛红得吓人,声音都在抖。
后来江述听说,那个男生转学了。再后来,学校里再没人敢对沈屿有那种心思。
江述一直以为,沈屿只是讨厌同性恋。直到他自己意识到,自己对沈屿的感情,早就超出了朋友的范畴。
意识到的那天,他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窗外天亮了又暗,他面前的物理题一笔没动。脑子里全是沈屿——沈屿皱眉的样子,沈屿低头做题时咬笔头的习惯,沈屿接过他递的东西时,指尖偶尔的触碰。那一刻,江述明白了什么叫万劫不复。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继续做他的朋友,他的同学,他学习上的“帮手”。他整理笔记,讲题,送姜茶和围巾,做一切朋友该做的事,然后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死死压在心底。
因为他怕。怕沈屿用看那个男生的眼神看他,怕沈屿说“别恶心我”,怕连现在这点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邮件。附件是宁市一中寒假集训的报名表,父亲已经替他填好了大部分信息,只差签名。
邮件正文很简单:“寒假回来参加集训。机票已订,1月20日。”
江述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然后他回复:“知道了。”
没有反驳,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没用。父亲决定的事,从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关掉邮箱,重新打开和沈屿的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问赵明轩还说了什么?问沈屿明天有什么安排?还是问……你想不想我留下来?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竞赛题。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在眼前飘,但一个也进不去脑子。
他想起今天下午,他在市图书馆对面的咖啡店坐了两个小时。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三楼自习区的窗户。他看见沈屿坐在窗边,低头学习的样子。看见赵明轩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见他们之间传递的纸条,虽然看不清内容。
江述点了杯美式,苦得发涩。他一口口喝着,看着窗外的图书馆,直到沈屿和赵明轩一前一后走出来,直到沈屿坐上公交车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只是想看看沈屿,也许是想确认什么。但确认之后,心里并没有更好受。
赵明轩看沈屿的眼神,他隔着一条街都能感觉到。而沈屿对赵明轩的态度……是抗拒的,但也是克制的。不像当年对那个男生那样激烈。
这意味着什么?江述不敢细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花园里的茉莉枯枝覆着雪,在月光下像一幅寂静的水墨画。母亲去世后,这些花就再没开过。他试过很多次,换土,施肥,精心照料,但花苞总是在将开未开时枯萎。
好像有些东西,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活不过来。
就像有些感情,不能说就是不能说,一说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述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他回到书桌前,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窗棂的格子影子。
他突然想起沈屿说“你不是一个人”时的表情。那是沈屿第一次对他露出那种表情——柔软的,卸下防备的,像终于允许某个人进入他的世界。
那个瞬间,江述觉得一切都可以忍受。孤独可以,父亲的冷漠可以,甚至这份说不出口的感情也可以。
只要沈屿好好的,只要他还能在他身边,以朋友的身份。
但现在,赵明轩出现了。一个新的变量,一个未知数。江述不知道他会带来什么,但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朋友圈更新。照片里是摊开的数学作业,配文:“感谢屿哥救命之恩!下次月考一定要进步!”
江述点开照片,放大。作业本旁边露出半截手臂,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腕很瘦,骨节分明——是沈屿的手。
江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打开台灯,摊开竞赛题。
他开始做题,一道接一道,速度快得惊人。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集中注意力,需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挤出去。而做题是最好的方式。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斜,夜色越来越深。整栋别墅只有这一扇窗还亮着灯,像茫茫大海里一座孤独的灯塔。
而灯塔不知道,在远处的另一扇窗后,有人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对着物理笔记发呆。笔记的页脚被无意识地折起又展开,展开又折起,直到纸张变得柔软,边缘泛起毛边。
沈屿终于合上笔记,关掉台灯。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里,赵明轩那句“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此刻闻起来,只有无尽的疲惫。
明天还要去网吧值班。明天还要给陈浩讲题。明天……可能还会见到赵明轩。
生活就是这样,一天接着一天,不会因为你的抗拒就停下脚步。
沈屿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慢慢呼吸。窗外的风声远了,车声也远了,世界一点点安静下来。
在彻底入睡前,他模糊地想:明天,要不要问问江述,该怎么处理这种……让人不舒服的靠近?
但这个问题,最终和睡意一起,沉入了意识的深处。
窗外,冬夜漫长。城市在睡眠中缓慢呼吸,等待着下一个黎明。
而某些细微的变化,已经像暗流一样,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开始悄悄涌动。
hell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