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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旁观 沈屿,你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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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的教室,因为前夜的雪而格外喧闹。
陈浩冲进教室时,头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他一边拍打校服外套,一边在沈屿旁边的座位坐下,眼睛亮得反常。
“屿哥!你猜昨天发生了什么?”
沈屿正从书包里往外拿笔记本,头也不抬:“什么?”
“林薇!”陈浩压低声音,但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她昨天问我物理题,我给她讲明白了!而且!而且她还说,谢谢我,说我讲得很清楚!”
沈屿看了他一眼。陈浩的脸因为兴奋和寒冷泛着红,整个人像一颗刚被点燃的爆竹。
“恭喜。”沈屿简短地说。
“不止这个!”陈浩凑得更近,“后来我们一起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聊天,她说她觉得我最近进步很大,还问我……问我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沈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看向陈浩,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此刻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的光——是希望,是某种对未来真切的期待。
“你怎么说?”沈屿问。
“我说我想考宁理工。”陈浩的声音低下去,“但我知道我考不上。林薇的成绩,至少是宁大那个级别的。”
“还有半年。”沈屿说。
“对啊!还有半年!”陈浩握紧拳头,“屿哥,从今天开始,我要拼命了。下次月考,我一定要进前一百五!”
沈屿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鼓励的话,但还没开口,就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背上。
他转过头。赵明轩坐在斜前方靠窗的位置,正侧着身和同桌说话,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这边。金丝边眼镜在晨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
沈屿皱皱眉,转回头。
“对了屿哥,”陈浩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继续说,“昨天江述是不是又给你发语音讲题了?我听到你耳机里的声音了。”
“嗯。”沈屿说。
“他对你真的太上心了。”陈浩感叹,“我要是有这么个学霸朋友,做梦都能笑醒。”
沈屿没接话。他想起昨天在图书馆,赵明轩说“江述对你真好”时的语气。和此刻陈浩纯粹的羡慕不同,赵明轩那句话里,有某种他不想深究的东西。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语文,老师讲解上周的作文。沈屿翻开作文本,鲜红的“78”分写在右上角。评语是:“情感真挚,但结构稍乱。继续努力。”
他看向第三排。江述已经坐好了,背挺得很直,正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沈屿想起自己作文里写的那段:“后来我遇见一个人,他告诉我,活着不是为了对抗,而是为了寻找。”
那个人,此刻就坐在三排之外,安静,专注,像一座沉默的山。
课间,周婷婷拿着一道数学题走向第三排。她的脚步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停在了江述桌边。
“江述同学,这道题……你能帮我看看吗?”
江述抬起头,接过练习册。他看题的速度很快,几秒后就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
“这里,辅助线画错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应该连接这两个点,构造相似三角形。”
周婷婷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她的目光落在江述的手指上——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写字时手腕微动,在纸上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
“懂了吗?”江述问。
“懂了。”周婷婷说,“谢谢。”
“不客气。”
对话结束了。周婷婷拿着练习册回到座位,同桌立刻凑过来:“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就讲题啊。”周婷婷说。
“就这?”同桌失望,“我还以为他会多说几句呢。婷婷,你放弃啦?”
周婷婷低下头,用橡皮擦着草稿纸上不存在的痕迹。她没有放弃,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上周表白被拒后,她在家里哭了一整晚。但第二天醒来,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的自己,她突然觉得,也许江述说得对——喜欢是不能强求的。
尤其是,当对方可能已经心有所属的时候。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第六排。沈屿正低头看物理笔记,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照得有些透明。
周婷婷想起上周五放学,她在走廊看见沈屿和赵明轩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赵明轩一直在说话,沈屿偶尔点头,但脚步很快,明显想拉开距离。
当时她觉得奇怪。现在她好像明白了。
“婷婷?”同桌推了推她。
“嗯?”
“发什么呆呢?”同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看沈屿啊。他最近真的变了好多,居然开始认真学习了。”
“是啊。”周婷婷轻声说,“因为江述在帮他。”
“江述对他是真的好。”同桌感叹,“我上次去办公室问题,听见赵老师跟李老师说,江述专门要了沈屿的试卷分析,然后整理了针对性的笔记给他。这待遇,啧啧。”
周婷婷没说话。她看着沈屿,看着阳光里那个低着头的侧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也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种……理解了。
她喜欢江述,喜欢他的优秀,喜欢他的冷静,喜欢他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孤独感。而江述喜欢沈屿,喜欢他什么呢?喜欢他的倔强?喜欢他眼底同样的孤独?还是喜欢他身上那种,明明身处泥泞却不肯认输的生命力?
周婷婷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事,勉强不来。
上课铃又响了。她收回视线,翻开课本。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安静的,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中午吃饭时,陈浩拉着沈屿坐到了食堂角落的位置。他神秘兮兮地环顾四周,然后压低声音:“屿哥,我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
“关于赵明轩的。”陈浩说,“我有个初中同学在一中,他说赵明轩在一中时就……就有点怪。”
沈屿的手顿了顿:“怎么怪?”
“说不清楚。”陈浩皱眉,“我同学说,赵明轩对人特别好,特别热情,但热情得有点……过分。而且他好像特别喜欢接近长得好看的男生,不管是同学还是学弟。在一中时就有传言,说他……”
陈浩停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
“说什么?”沈屿问。
“说他喜欢男生。”陈浩的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欢,是那种……有点变态的喜欢。他以前跟踪过一个学长,天天给人送东西,人家拒绝了,他就跑到人家家门口守着。后来那个学长转学了。”
沈屿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想起昨天在图书馆,赵明轩那种黏腻的视线,那种过分热情的靠近,还有那句“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胃里一阵翻涌。
“屿哥,你小心点。”陈浩认真地说,“我觉得他对你……不太一样。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沈屿没说话。他放下筷子,突然没了胃口。
“你也别太担心。”陈浩赶紧说,“可能就是传言,不一定真。而且这是在八班,这么多人,他不敢做什么的。”
沈屿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没有散去。他想起赵明轩说“但我们还会见面的。每天都会”时的语气,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着。
吃完饭,两人回教室。经过操场时,沈屿看见江述一个人站在篮球架下,仰头看着灰白的天空。雪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好像没感觉,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塑。
沈屿的脚步慢下来。他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问“你在看什么”?还是问“你冷吗”?
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浩跟在他身边,小声说:“江述最近好像心情不好。”
“怎么了?”
“不知道。就觉得他比以前更冷了。”陈浩说,“以前虽然也冷,但跟你说话时还好。现在感觉……连跟你说话时都冷冷的。”
沈屿想起昨天江述最后那个“嗯”字。简洁,克制,像在保持距离。
他心里那点不安,又深了一层。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因为雪太大改在室内。男生们在体育馆打篮球,女生们在旁边自由活动。
沈屿今天状态很差,投了几个都没进。李铭威把球传给他:“屿哥,专心点!”
沈屿接过球,运了两下,起跳,投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了出来。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累了就歇会儿。”李铭威拍拍他的肩。
沈屿走到场边坐下,用毛巾擦汗。他看向对面,江述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看着球场——或者说,看着球场上的某个人。
沈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跳漏了一拍。
江述在看赵明轩。
赵明轩今天也打球,技术还不错,动作很灵活。他进了一个三分,队友们鼓掌欢呼,他笑着挥手,然后目光扫过场边,在沈屿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很短,但沈屿还是感觉到了。黏腻的,带着笑意的,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移开视线,看向江述。江述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侧脸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沈屿知道,他看见了。看见赵明轩看自己的眼神,看见那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兴趣。
沈屿突然觉得烦躁。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泼了把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
“沈屿同学。”
沈屿浑身一僵。赵明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他旁边,也打开水龙头洗手。
“今天状态不好啊。”赵明轩的声音很温和,“累了?”“没有。”沈屿简短地说,关掉水龙头。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赵明轩侧过头看他,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月牙,“对了,我昨天说的模拟题,我复印好了。放学后给你?”
“不用了。”沈屿说。
“别客气。”赵明轩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擦手,“江述的笔记虽然好,但题型有限。多看看不同的题,对你有帮助。”
沈屿没说话,转身想走。赵明轩却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挡在他面前。
洗手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篮球声和喧闹声。
“沈屿,”赵明轩的声音低下来,“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沈屿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看起来很温和,但眼底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深得像潭水。
“我不讨厌你。”沈屿说,“但也不需要你帮忙。”
“为什么?”赵明轩问,“因为江述吗?”
沈屿的呼吸一滞。
“因为他先帮了你,所以你不接受别人的帮助?”赵明轩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但让沈屿后背发凉,“沈屿,朋友不是这么做的。真正的朋友,不会想独占你,不会想让你只依赖他一个人。”
“江述没有。”沈屿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吗?”赵明轩又靠近了一点。他的香水味很浓,甜腻得让人反胃。“那他为什么每次看到我跟你说话,脸色都那么难看?为什么你每次跟我接触,他第二天就会对你更冷淡?”
沈屿愣住了。他想起昨天江述那个“嗯”字,想起今天江述在操场上看赵明轩的眼神,想起陈浩说的“他比以前更冷了”。
难道……
“你误会了。”沈屿说,但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赵明轩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沈屿,我只是想帮你。不像某些人,嘴上说着帮你,其实只是想把你绑在身边,让你离不开他。”
沈屿的拳头攥紧了。他看着赵明轩,这个总是笑着,总是温和,但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精准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让开。”他说。
赵明轩没动。他看着沈屿,目光从沈屿的眼睛,滑到嘴唇,再到脖颈,最后回到眼睛。那目光像某种冰冷的爬行动物,缓慢,黏腻,让人毛骨悚然。
“沈屿,”他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样子,特别好看。”
沈屿的胃里一阵翻涌。他一把推开赵明轩,冲出洗手间。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才压下那股恶心感。
外面还在下雪。他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手还在微微发抖。
赵明轩的话在耳边回响:“不像某些人,嘴上说着帮你,其实只是想把你绑在身边,让你离不开他。”
说的是江述吗?
沈屿想起江述给他讲题时的耐心,想起他送笔记时的认真,想起他说“你不是一个人”时的眼神。那些瞬间,那些细节,难道都是假的吗?
不。沈屿摇头。江述不是那样的人。他冷,他话少,但他真诚。他做的一切,都是真心实意的。
可是……为什么他最近变得冷淡了?为什么他看到赵明轩接近自己,会不高兴?
沈屿想不明白。他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像被猫抓过的毛线球,找不到头绪。
放学后,沈屿照例留下学习。今天陈浩家里有事,先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很安静。
沈屿翻开物理笔记,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赵明轩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回响,还有江述最近冷淡的态度,像两根刺,扎在心里。
他抬起头,看向第三排。江述还在,正低头写作业。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了道金边,但看起来更冷了,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冰山。
沈屿犹豫了很久,终于站起来,走到第三排。
“江述。”
江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沈屿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有事?”江述问。
沈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问“你为什么最近对我这么冷淡”?还是问“你是不是讨厌赵明轩”?
最后他说:“今天物理作业,最后一道题,我不会。”
江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哪道?”
沈屿把练习册推过去,指着那道题。江述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他写得很慢,很仔细,但全程没有看沈屿一眼。
“这里,用能量守恒。”江述说,“磁通量变化产生的感应电动势,等于……”
他讲得很清楚,但语气很冷淡,像在完成某种任务。沈屿听着,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懂了吗?”江述问。
“懂了。”沈屿说。
“那回去做吧。”江述说完,重新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沈屿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很久没动。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拿着练习册回到座位。
窗外,雪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屿做完物理作业,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经过第三排时,他停下脚步。
“江述。”
江述抬起头。
“明天……”沈屿顿了顿,“还去网吧吗?”
江述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过了很久,他说:“看情况。”
“哦。”沈屿说,“那我先走了。”
“嗯。”
沈屿走出教室。走廊里很暗,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他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的门关着,但门上的玻璃窗透出微弱的光。江述还在里面,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沈屿突然想起,江述说过,他妈妈去世后,就再也没人来过家长会。他说,有些事,永远习惯不了。
也许孤独就是这样。你以为你习惯了,但某个瞬间,它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你淹没。
沈屿转过身,快步下楼。雪下得更大了,他走出教学楼时,肩上很快落了一层白。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网吧。今天不是他值班,但他想去看看吴叔,或者……或者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到那个冷清的出租屋。
走到网吧门口时,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撑着伞,像是在等人。
是赵明轩。
沈屿的脚步停住了。赵明轩看见他,笑着走过来:“沈屿同学,真巧。”
“你怎么在这儿?”沈屿问。
“等你啊。”赵明轩说,笑容温和,“我说了,模拟题复印好了,要给你。”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沈屿没接。
“我真的不需要。”沈屿说。
“拿着吧。”赵明轩把文件夹塞进他手里,“就当是同学之间的互相帮助。而且……”
他顿了顿,凑近一些,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我觉得,你需要多看看不同的解题思路。不能总依赖一个人,对吧?”
沈屿的手僵住了。他看着赵明轩,看着那张在路灯下温和笑着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手里的文件夹摔在他脸上,想让他滚,想让他永远消失。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握着文件夹,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走了。”沈屿说完,转身走进网吧。
赵明轩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但他没动,只是站着,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慢慢变成一个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
网吧里,吴叔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声音抬起头:“小沈?今天不是你值班啊。”
“路过,来看看。”沈屿说。
“坐坐坐。”吴叔给他倒了杯热水,“外面冷吧?喝点热的暖暖。”
沈屿接过水杯,在柜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网吧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常客。他看向第一排——那个江述常坐的位置空着。
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空了一块。
“怎么了?心情不好?”吴叔问。沈屿摇摇头,没说话。他握着水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但心里还是冷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路灯的光在雪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整条街都安静下来,只有雪花落下的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某种无声的倾诉。
沈屿看着窗外,突然想起江述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冬至过后,夜会越来越短,白天会越来越长。虽然现在很冷,但春天总会来的。
可是现在,沈屿觉得,这个冬天,好像长得没有尽头。
他喝掉最后一口水,放下杯子:“叔,我走了。”
“这就走?再坐会儿呗。”
“不了,明天还要上学。”
沈屿穿上外套,围好围巾,推开门走出去。冷风夹着雪扑面而来,他裹紧衣服,快步往家走。
街道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孤独的线,在白色的雪地上延伸。
走到出租屋楼下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雪地上只有他一串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盖了。
他突然想起,江述送他的那条围巾,他还围着。灰色的羊绒,很软,很暖,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沈屿把脸埋入围巾,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转身上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冷得像冰窖。他打开灯,放下书包,第一件事是去开取暖器。
橘色的光亮起来,温度慢慢上升。他坐在床边,看着手里那个文件夹——赵明轩给的,里面是所谓的“模拟题”。
他盯着文件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垃圾桶边,松手。
文件夹掉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纸张散落出来,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沈屿看都没看,转身回到床边。他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里,赵明轩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不像某些人,嘴上说着帮你,其实只是想把你绑在身边,让你离不开他。”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但那些话,那些画面,像鬼魂一样在脑子里绕。
最后他坐起来,拿出手机,给江述发了条消息。
“明天网吧,你还来吗?”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没有回复,没有“正在输入”,什么都没有。
沈屿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等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屏幕暗下去,他都没有等到回复。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下。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在彻底入睡前,他模糊地想:明天,也许该找江述好好谈谈。
但谈什么呢?他不知道。
***
江述放下笔,竞赛模拟卷的最后一道题解完了。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比傍晚时更密了些。花园里那株茉莉的枯枝已经彻底被雪覆盖,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白。他想起母亲说过,茉莉怕冷,冬天要搬进室内。但母亲走后,再没人为那些花操心了。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书房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江述没有去看。他知道是谁——三分钟前,沈屿发来消息:“明天网吧,你还来吗?”
简单的七个字,他盯着看了两分钟,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却打不出一个字。
来吗?
他想来。每个周末的夜晚,坐在网吧第一排那个固定的位置,看沈屿在柜台后忙碌或打盹,偶尔抬头时目光相触,又各自移开——那是他一周里最平静的时光。像在深海里找到一块浮木,虽然知道终会沉没,但抓住的瞬间,能喘口气。
但他不能来。
不是不想,是不能。
赵明轩看沈屿的眼神,他太熟悉了。那种混合着好奇、占有欲和某种扭曲热情的注视,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沈屿身上,无处躲藏。而沈屿的抗拒,他也看在眼里——紧绷的肩膀,刻意拉开的距离,紧抿的嘴唇。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厌恶。江述见过,在高一那年,沈屿撕掉情书、揪着那个男生衣领时,眼底就是这种情绪。愤怒,恶心,还有一丝……恐惧。
对“不正常”的恐惧。
江述垂下眼,看向自己摊在桌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适合握笔、也很适合……触碰的手。但他从没碰过沈屿,除了递东西时指尖偶尔的相触,短暂得像错觉。
他不敢。
怕沈屿用看赵明轩、看那个男生的眼神看他。怕沈屿说“别恶心我”。怕连现在这点距离之内的陪伴,都变成奢望。
手机又暗下去,彻底黑了屏。书房里只剩下台灯的光,把他孤单的影子投在墙上。
江述想起今天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时,沈屿走过来问问题的样子。他努力让自己的讲解听起来平静专业,像个真正的、只是热心帮助同学的优等生。但沈屿站在他桌边,校服袖口蹭到他的草稿纸,带来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薄荷糖和网吧烟尘的味道——那一瞬间,江述几乎要握不住笔。
他讲得很快,很机械,讲完就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不敢看沈屿的眼睛,怕泄露什么。
然后沈屿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像某种倒计时。
江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里,父亲邮件里的那句话浮现出来:“寒假回来参加集训。机票已订,1月20日。”
1月20日。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会离开这座城市,回到宁市,回到那个豪华但冰冷、被称为“家”的地方。而沈屿会留在这里,继续上学,打工,一个人面对赵明轩那种黏腻的注视,面对空荡荡的家长会座位,面对没有尽头的冬天。
江述突然觉得喘不过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沫灌进来,打在脸上,刺痛。
楼下花园里,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那株茉莉枯枝旁,又折返。是保安老张巡夜时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消失不见,像从未存在过。
江述看着那些消失的脚印,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屏幕因为他的触碰再次亮起。沈屿的那条消息还悬在聊天界面最下方,简单,直接,像个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最后,他按熄了屏幕。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重新坐回椅子里,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寂静的白里。远处居民楼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零星几盏,在雪夜中像模糊的星子。
江述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台灯的光在他侧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睫毛在眼睑下洒落一小片阴翳。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流水般的低鸣,和他自己平稳到近乎冰冷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雪渐渐小了。夜空深处露出一点模糊的墨蓝色,预告着黎明还在很远的地方。
江述终于动了动,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翻开。不是错题本,不是课堂笔记,而是一些零散的、日期不连贯的记录。最新的一页是上周的:
“12月7日,晴。图书馆对面咖啡店,坐了两小时。他坐在三楼靠窗位置,低头写字的样子很认真。新来的转学生(赵姓)坐在他对面,递了纸条。他看了,没回。很好。”
“12月8日,雪。网吧值班。他睡着时皱眉,可能做噩梦。盖了外套。凌晨四点离开,雪很大,路上应该很冷。围巾他戴了,灰色,很配。”
字迹工整克制,和本人一样。
江述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下面新起一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墨迹在尖端凝聚成一颗小小的黑点,将落未落。
最终,他写下日期:“12月11日”,然后停住。
该写什么?写“赵明轩在洗手间堵他,他很不舒服”?写“我看见了,但什么也没做”?还是写“他问我明天去不去网吧,我没有回”?
笔尖久久悬停,直到一滴墨终于不堪重负,坠落在纸面上,晕开一个浓黑的圆点。像一声无声的叹息,也像一个句号。
江述看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没有写完那句话。
他把它重新锁回抽屉深处,钥匙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像某种终结。
窗外的雪几乎停了,只剩零星几片,在渐亮的天光中懒懒飘旋。世界被雪覆盖,干净,平整,却也掩盖了所有的痕迹与温度。
江述关掉台灯,在渐浓的晨曦里静静坐着。书房从昏暗过渡到蒙眬的灰蓝,他的轮廓在光线中逐渐清晰,又逐渐融入新的一天。
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但也没有删除。
只是让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被打开的盒子,装着一些不会被说出口的话,和一些注定要独自挨过的、漫长的雪夜。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