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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星源 没有别的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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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陈浩被冻醒了。
出租屋的窗户漏风,冷空气像刀子一样钻进来。他缩在被窝里,看着天花板上发霉的水渍,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在枕头边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今天早点回来,你爸晚上回来吃饭。”
陈浩盯着那条消息,心里没什么波动。父亲在工地干活,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会问他成绩,然后叹气,说“你要争气”。他早就习惯了。
他坐起来,搓了搓冻僵的手,开始穿衣服。校服很薄,他套了两件毛衣,还是觉得冷。走到窗边,外面在下小雪,细密的,安静的,把破旧的街道染成一片模糊的白。
他想起昨天放学,在走廊看见沈屿和江述一起下楼。江述走在前面,沈屿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两人没说话,但那种氛围……陈浩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以前沈屿和江述也一起走,但总隔着一段距离,像两个碰巧同路的人。昨天不一样。江述走得不快,沈屿跟得很紧,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屏障好像薄了一层。
而且沈屿脖子上围的围巾……陈浩记得很清楚,沈屿有条灰色的围巾,是江述送的。但昨天那条是黑色的,款式一样,颜色不同。是江述的。
这个发现让陈浩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江述对沈屿不一样。但昨天那个画面——江述把自己的围巾给沈屿围上——这已经超出“朋友帮忙”的范畴了。
陈浩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数学作业,物理小测,还有林薇。
想到林薇,他心里一暖。昨天林薇又问他题了,他讲得很清楚,林薇笑着说“陈浩你真厉害”。就这一句,够他高兴一整天。
他洗漱完,煮了碗泡面,坐在桌边吃。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薇。
“陈浩,昨天那道题我又看了一遍,还是有点不明白。你今天有空吗?”
陈浩心跳快了两拍,赶紧回:“有有有!下午行吗?图书馆?”
“好啊,下午两点,市图书馆三楼自习区。”
“没问题!”
回完消息,陈浩对着手机傻笑。林薇主动约他,虽然是问问题,但四舍五入也算约会了。他三两口吃完面,开始翻数学书。今天要好好准备,不能丢脸。
窗外的雪还在下。陈浩看着那些细密的雪花,突然想起沈屿。沈屿今天要去江述家,江述昨天亲口说的。
去家里啊……陈浩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但控制不住。江述看沈屿的眼神,沈屿对江述那种不自觉的依赖,还有昨天那个围巾的动作……
“打住打住。”陈浩对自己说,“屿哥的事,屿哥自己清楚。你别瞎操心。”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沈屿知道江述对他的感情吗?如果知道,他是什么态度?如果不知道……那江述打算怎么办?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陈浩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书。但那些念头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绕,赶也赶不走。
同一时间,周婷婷坐在自家客厅的飘窗前,捧着热牛奶发呆。
窗外是宁市的高档小区,整洁,安静,和她此刻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昨天放学,她看见江述和沈屿一起下楼,江述走在前,沈屿跟在后,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不是难过,至少不全是。更多是一种……理解了。
从她向江述表白被拒那天起,她就隐约感觉到了。江述拒绝她的理由——“我有喜欢的人了”——当时她以为只是托词,但现在看来,可能是真的。
那个人,是沈屿。
周婷婷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但心里还是冷的。她想起江述看沈屿的眼神,那种专注的、深沉的、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的眼神。也想起沈屿提起江述时,语气里那种不自觉的放松。
他们之间,早就有种别人插不进去的东西。
手机响了,是同桌发来的消息:“婷婷,你听说了吗?昨天自习课,江述当着全班的面,给沈屿围围巾!”
周婷婷的手指顿了顿。她听说了。昨天放学,半个班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江述对沈屿真好”,有人说“他们关系不一般”,还有人说“赵明轩脸都绿了”。
“听说了。”她回。
“你不觉得奇怪吗?两个男生,这样……有点过了吧?”
周婷婷看着那句话,很久没回。过了吗?也许吧。但江述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有他的理由。他那样做,也许是在宣告什么,也许是在保护什么。
“别瞎猜了。”她最终回复,“同学之间互相关心很正常。”
“正常?婷婷,你是没看见江述那个眼神,冷得能冻死人。还有沈屿,居然就让他围了,动都没动一下。这要是正常,那我跟我同桌就是陌生人了。”
周婷婷笑了笑,没再回复。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窗外的雪。雪花一片片落下,安静,纯洁,但落在手上,很快会化成水,消失不见。
就像她对江述的喜欢。热烈过,挣扎过,但最终,会像这些雪花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她突然想起沈屿。那个总是皱着眉、抿着唇的男生,其实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带有破碎感的好看。但他身上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像只受伤的野兽,对谁都充满警惕。
除了江述。
只有江述能靠近他,能给他讲题,能送他围巾,能让他露出那种放松的、卸下防备的表情。
周婷婷心里那点不甘,慢慢散了。她不是输给了沈屿,是输给了江述的执着,和沈屿的孤独。这两个人,像两座孤岛,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了彼此,然后紧紧靠在一起,抵御外界的风浪。
而她,只是浪花里的一滴水,注定要流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班级群。有人在讨论下周的元旦联欢会,问有没有人报名表演节目。周婷婷看了一会儿,打字:“我报一个吧,唱歌。”
“婷婷要唱歌?太好了!”
“期待期待!”
群里热闹起来。周婷婷放下手机,走到钢琴边坐下。她掀开琴盖,手指放在黑白琴键上,轻轻按下一个和弦。
清脆的琴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她想起初中时参加合唱团,江述是钢琴伴奏。他坐在钢琴前,背挺得很直,手指在琴键上飞舞,侧脸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那时候她就喜欢他了。喜欢他的优秀,喜欢他的安静,喜欢他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孤独感。
现在她明白了,他的孤独,是因为心里早就住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她,永远不会是。
周婷婷开始弹一首简单的曲子。琴声流淌,像窗外的雪,安静,悲伤,但最终会归于平静。
李铭威被篮球砸醒时,已经中午了。
“卧槽!”他骂了一句,从床上坐起来。室友站在门口,笑嘻嘻地说:“铭威,打球去?操场上人少,正好。”
“几点了?”李铭威揉着眼睛问。
“十二点半。赶紧的,打一会儿去吃饭。”
李铭威爬起来,套上衣服。宿舍里另外两个人都回家了,就他和这个室友留校。他洗漱完,抱着篮球下楼,冷风一吹,彻底清醒了。
操场上果然人少,只有几个高三的在跑步。他和室友打了一对一,打了半小时,浑身冒汗,才停下来。
“爽!”室友抹了把汗,“对了铭威,你听说了吗?江述和沈屿。”
李铭威的动作顿了顿:“听说什么?”
“就昨天啊,自习课,江述给沈屿围围巾,全班都看见了。”室友挤眉弄眼,“你说他们俩,是不是……”
“是什么?”李铭威打断他,语气有点冲。
室友一愣:“我就随便说说……”
“别瞎说。”李铭威抱起篮球,转身往宿舍走,“沈屿是我兄弟,江述……人不错。他们就是朋友,别他妈乱传。”
室友摸摸鼻子,没再说话。李铭威快步走回宿舍,关上门,把篮球扔到墙角。
他在床边坐下,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升腾,模糊了视线。
他当然听说了。昨天放学,半个班都在议论。有人说“江述对沈屿有意思”,有人说“沈屿是不是同性恋”,还有人说“赵明轩被气得脸都绿了”。
李铭威当时没说话,但他心里清楚,那些议论,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江述对沈屿,绝对不只是朋友。
至于沈屿……李铭威想起昨天沈屿的表情。江述给他围围巾时,沈屿愣住了,但没躲。就那么站着,让江述围,然后低下头,耳朵有点红。
那不是一个直男该有的反应。
李铭威吐出一口烟,心里有点烦。他不是恐同,他就是……就是不习惯。沈屿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打架,逃课,喝酒,干过所有男生会干的事。现在突然告诉他,沈屿可能喜欢男生,可能和江述……
他接受不了。
但他更接受不了的,是赵明轩那种人觊觎沈屿。昨天自习课,赵明轩凑在沈屿桌边,手都快碰到沈屿的手了。那眼神,那姿态,看得李铭威火大。
所以当江述走进来,当众给沈屿围围巾,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赵明轩时,李铭威心里其实……是痛快的。
至少江述是认真的。至少江述会保护沈屿。不像赵明轩,笑得温和,眼神却让人恶心。
手机响了,是沈屿发来的消息:“下午有事,不去打球了。”
李铭威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没回。他知道沈屿有什么事——去江述家。江述昨天亲口邀请的,全班都听见了。他应该回“好”,或者“玩得开心”,但他打不出来。最后他回了一个字:“行。”
对话结束了。李铭威扔掉烟头,用脚碾灭。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操场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从他因为江述跟沈屿闹别扭开始,从沈屿开始认真学习开始,从江述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沈屿身边开始。
有些东西,早就变了。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下午一点五十,沈屿站在锦绣花园门口。
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高档小区的大门很气派,铁艺雕花,自动门禁,保安室里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透过玻璃看他。
沈屿裹紧了围巾——江述那条黑色的围巾。他掏出手机,给江述打电话。
“我到了。”他说。
“等我两分钟。”江述说完,挂了电话。
沈屿握着手机,站在寒风里。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车辆进出,都是好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旧的,鞋边有点开胶,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两分钟后,江述从里面走出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羽绒背心,没戴围巾。看见沈屿,点了点头。
“进来吧。”他说。
沈屿跟着他走进小区。保安看了看他们,没说话。江述刷了门禁卡,铁门缓缓打开。
小区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栋栋独栋别墅,每户都有花园,有的花园里还摆着雪人。路很宽,很干净,积雪被打扫到两边,露出黑色的柏油路面。
“你家在哪儿?”沈屿问。
“最里面。”江述说。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沈屿用余光打量周围的环境,干净,整洁,但也冷清。偶尔看见一两个人,都是保姆或者管家打扮,匆匆走过,目不斜视。
“这里人很少。”沈屿说。
“嗯。”江述说,“住这里的人,要么很忙,要么不喜欢被打扰。”
“那你呢?”
江述看了他一眼:“我也不喜欢被打扰。”
沈屿没再问。他们走到最深处那栋别墅前,江述掏出钥匙开门。门很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里面很暖和。玄关很大,地上铺着大理石,光可鉴人。江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新的,标签还没拆。
“穿这个。”他说。
沈屿换了鞋,跟着江述走进去。客厅很大,挑高很高,一整面落地窗对着花园。家具很少,很简洁,但看得出很贵。整个空间干净得像样板间,没有生活气息。
“你一个人住?”沈屿问。
“嗯。”江述说,“保姆每周来两次,打扫卫生,补充冰箱。其他时间,就我一个人。”
沈屿看着这个空旷、豪华、冰冷的家,突然明白了江述身上那种孤独感从何而来。住在这里,像住在一座精心打造的监狱里,漂亮,但没有人气。
“书房在二楼。”江述说,“跟我来。”
他们走上旋转楼梯,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有好几扇门。江述推开其中一扇。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窗边摆着一张很大的书桌,桌上很整洁,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书,和一个笔筒。窗外是花园,雪覆盖着枯枝,白茫茫一片。
“坐。”江述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自己坐在另一把上。
沈屿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笔记和卷子。江述接过,翻了翻,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
“这道题,”他指着沈屿卡住的那道,“其实有更简单的解法。你看这里……”
他开始讲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落在沈屿耳朵里。沈屿听着,偶尔点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江述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讲完一道,江述抬起头:“懂了吗?”
“懂了。”沈屿说。
“那下一道。”
他们一道一道地讲,时间慢慢流逝。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江述讲解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沈屿渐渐放松下来,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题目上。
讲完最后一道,江述合上笔记:“今天就到这里。”
沈屿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他们讲了两个多小时。
“谢谢。”他说。
“不用。”江述站起来,“饿了吗?冰箱里有吃的,可以做饭。”
沈屿愣住:“你会做饭?”
“不会。”江述说,“但可以学。你教过我西红柿炒鸡蛋。”
沈屿想起那个下午,在出租屋里,他教江述做饭的情景。阳光,油烟,简单的饭菜,和此刻这个豪华但冰冷的书房,形成鲜明的对比。
“好。”他说。
他们下楼,走进厨房。厨房很大,设备很全,但干净得像从没用过。江述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食材,分门别类放好。
“保姆买的。”江述说,“想吃什么?”
沈屿看了看,拿出鸡蛋,西红柿,还有一把青菜:“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行吗?”
“行。”
他们开始准备。江述洗菜,沈屿打鸡蛋。厨房里渐渐有了烟火气,油锅的滋滋声,铲子翻炒的声音,还有食物的香气。
沈屿教江述炒青菜,火候,调料,一步步来。江述学得很认真,动作虽然生疏,但很仔细。炒好菜,盛出来,摆上桌。
两菜一汤,很简单,但热气腾腾。他们面对面坐下,开始吃饭。
“好吃吗?”沈屿问。
“好吃。”江述说。
两人安静地吃饭。阳光从餐厅的落地窗照进来,把餐桌照得亮堂堂的。沈屿看着对面的江述,看着这个在豪华别墅里孤独生活的男生,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江述。”他忽然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述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沈屿,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过了很久,他说:“因为你是沈屿。”
“这个答案你说过很多次了。”沈屿说。
“因为这是真话。”江述说,“没有别的理由。就因为你是沈屿。”
沈屿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但江述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底下有什么,看不清楚。
“吃饭吧。”江述重新低下头,“菜要凉了。”
沈屿没再问。他们继续吃饭,餐厅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夕阳把雪地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吃完饭,江述主动收拾碗筷。沈屿想帮忙,被江述拦住了。
“你是客人。”江述说,“坐着吧。”
沈屿只好坐着,看着江述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空旷的豪宅里,显得格外孤独,但也格外挺拔,像一棵雪地里的松树。
收拾完,江述走回来,在沈屿对面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夕阳。雪地反射着最后的光,把整个花园照得一片温暖的金色。
“今天谢谢你。”沈屿说。
“谢什么?”
“讲题,还有……这顿饭。”
“不用谢。”江述说,“以后有不会的题,随时可以来。”
沈屿点点头。他看着窗外,突然想起陈浩,想起周婷婷,想起李铭威,想起所有那些旁观者们。他们一定在猜测,在议论,在想他和江述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冰冷的下午,在这个豪华但孤独的别墅里,和江述一起吃饭,一起学习,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那种温暖,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不烫,但足够驱散寒意。
“我该走了。”沈屿站起来。
“我送你。”江述也站起来。
他们走到门口。沈屿换好鞋,江述从衣架上拿下外套穿上,又从鞋柜里拿出那条黑色的围巾,递给沈屿。
“戴着吧,外面冷。”江述说。
沈屿接过,围上。围巾还带着江述的温度,和那股熟悉的茉莉香。
他们走出门,走进暮色里。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安静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雪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
走到小区门口,沈屿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回去。”
江述点点头:“路上小心。”
“嗯。”
沈屿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江述还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身影在暮色和雪中显得模糊不清。
沈屿对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走。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的脚印覆盖了。
但他脖子上的围巾很暖,心里的某个地方,也很暖。
而江述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沈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很久没动。雪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好像没感觉。
直到保安出来询问,他才转身,走回那个空旷、豪华、冰冷的家。
门关上,把所有的寒冷和孤独,都关在了里面。
今天摔了一跤嘿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