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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宁 竞赛……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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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江述在书桌前醒来。
他趴在桌上睡了半夜,脖子僵得发疼。窗外天还黑着,只有路灯在雪地里投出昏黄的光晕。他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竞赛题上——最后一道题解了一半,字迹潦草,思路断了。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不是闹钟,是父亲的视频通话请求。
江述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看了三秒,然后按下接听。屏幕里出现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领带,背景是宁市最高档写字楼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晨曦中的城市天际线。
“小述。”父亲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沉稳,平静,听不出情绪。
“爸。”江述说。
“刚醒?”
“嗯。”
“在看书?”
“嗯。”
简短的问答,像某种固定程序。父亲打量着他背后的书房:“你那边天还没亮?”
“五点半。”江述说。
“起这么早,好事。”父亲点点头,“竞赛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具体点。”
江述沉默了几秒:“模拟题做了十二套,平均正确率百分之九十二。薄弱点在电磁学和相对论交叉部分,正在补。”
“王老师下周三到宁市。”父亲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会议,“我给你约了周四到周日的集训,每天六小时。机票我已经让秘书订了,周三晚上飞回来。”
江述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他看着屏幕里父亲平静的脸,那张和他有七分相似、但永远像戴着一层面具的脸。
“我下周有月考。”他说。
“月考不重要。”父亲说,“竞赛拿到名次,高考可以加分,甚至可以保送。你知道宁大物理系每年招多少竞赛生吗?”
“我知道。”江述说,“但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帮他补习。”
父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深了一些:“谁?”
“同学。”江述简短地说。
“什么名字?成绩怎么样?家里是做什么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审讯。江述看着父亲,突然觉得疲惫。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关心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先问这三个问题?成绩,家世,利用价值。
“他叫沈屿。”江述最终说,“成绩在进步。家里……普通。”
“普通是多普通?”父亲追问。
“父母不在了,跟姑姑住。”江述说,“在打工赚生活费。”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父亲说:“小述,交朋友是好事,但要交对你有帮助的朋友。你现在这个阶段,时间很宝贵,不要浪费在不必要的人身上。”
江述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张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冰冷的愤怒。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他需要帮助。”
“需要帮助的人很多。”父亲说,“你可以捐钱,可以做慈善,但没必要亲自浪费时间。你是要考宁大物理系的人,你的未来不在这里,不在这座小城,不在这些……普通人中间。”
“爸。”江述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沈屿不是‘这些普通人’。”
父亲看着他,很久没说话。视频通话有轻微的延迟,父子俩隔着屏幕对视,像两座遥遥相望的冰山。
“下周三晚上八点的飞机。”父亲最终说,语气不容反驳,“秘书会把航班信息发给你。王老师的时间很难约,我托了关系才排上。不要任性,小述。”
“如果我坚持不回去呢?”江述问。
父亲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天玻璃上的霜花。
“小述,你知道的。”他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回来。比如,给那个沈屿的姑姑打个电话,聊聊她侄子的学习情况,聊聊他是不是应该把更多时间花在学习上,而不是打工,或者……交一些对他没帮助的朋友。”
江述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他看着父亲平静的脸,突然想起小时候,他不想上钢琴课,父亲也是用这种语气说:“小述,你知道的,如果你不去,妈妈会难过。”
那时候母亲还在。她会难过,会失望,会用那种温柔但破碎的眼神看他。所以他去了,即使他讨厌钢琴,讨厌那个总是指责他不够好的老师。
现在母亲不在了,父亲找到了新的筹码。
“你调查他。”江述说,声音很轻。
“保护你是我的责任。”父亲说,“了解你身边的人,是保护的一部分。”
“我不需要这种保护。”
“你需要。”父亲的声音冷下来,“小述,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明白。等你去宁市上大学,进最好的实验室,跟最顶尖的教授,你会明白我今天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至于这里的人,这里的事,都只是你人生里的一段……插曲。过去了,就忘了。”
江述看着屏幕,看着父亲身后宁市清晨的天空。那座城市很高,很亮,很干净,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玻璃城堡。而他现在所在的这座小城,灰扑扑的,下着雪,有破旧的网吧,有漏风的教室,有沈屿。
沈屿。那个总皱着眉,抿着唇,但眼底有火光的男生。那个会在深夜给他发消息问物理题,会笨拙地教他做饭,会在他递过围巾时低下头、耳朵泛红的沈屿。
“如果我一定要记住呢?”江述问。
父亲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过了很久,他说:“小述,别让我失望。”
通话结束了。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江述苍白的脸。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雪停了,天空是铅灰色的,沉重地压在城市上空。
手机震动,秘书发来了航班信息。周三晚上八点,宁航ZH3687,头等舱。
还有三天。
江述站起来,走到窗前。花园里的雪很厚,茉莉的枯枝完全被埋住了。他想起母亲种这些花时的情景,她蹲在花园里,小心翼翼地培土,浇水,说:“小述,茉莉很娇气,但开起花来,很香。”
后来花死了。母亲也走了。父亲把花园交给园艺公司打理,种上了更好养活、四季常青的植物。但那些茉莉的枯根还埋在土里,年年春天发出新芽,又在冬天枯死。
像某种无声的抵抗。
江述转身,走回书桌前。他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找到王老师的资料——国内物理竞赛的金牌教练,带出过三个国际奥赛金牌。父亲说得对,这样的机会很难得。
他关掉页面,打开和沈屿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沈屿问:“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江述当时没回。现在他打字:“去。下午两点,老位置。”
消息发出去,很快显示“已读”。沈屿回:“好。”
就一个字。但江述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电脑,开始收拾书包。他把物理竞赛的模拟题塞进书包最底层,上面盖上普通的课本和笔记。像在掩盖什么。
下午一点五十,沈屿走进市图书馆。
三楼的暖气开得很足,他脱下外套,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桌上放着一杯热水,还冒着热气。他看向对面——赵明轩的座位空着,但放着一本书,《电磁学原理》。
沈屿皱了皱眉,移开视线。他拿出物理笔记,开始看今天要问江述的题。但注意力很难集中,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在江述家的情景:空旷的书房,温暖的厨房,江述低头讲题时垂下的睫毛,还有那句“因为你是沈屿”。
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芽,长出他不敢深究的根须。
两点整,江述准时出现。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表情很平静,但沈屿能感觉到,他今天有点不一样。眼神更深,更沉,像藏着什么事。
“等很久了?”江述在他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过他手里的笔记。
“没有。”沈屿说。
江述翻开笔记,找到沈屿标记的那道题,看了一眼,然后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开始讲解。他讲得很仔细,但语速比平时快,像在赶时间。
“听懂了吗?”他问。
“听懂了。”沈屿说。
“那下一道。”
他们一道接一道地讲,中间几乎没停顿。沈屿渐渐跟不上江述的速度,几次想开口让他慢点,但看到江述紧抿的唇和专注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讲完第五道题,江述停下来,揉了揉眉心。他看起来有点累,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你昨晚没睡好?”沈屿问。
“有点。”江述说,没有解释。
沈屿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他想起昨天江述家的空旷和冷清,想起江述说“我也不喜欢被打扰”时的表情。这个人,好像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从不告诉别人。
“江述,”沈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图书馆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为什么这么问?”江述反问。
“感觉你有点……不对劲。”沈屿说。
江述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沈屿,看着这个坐在他对面、眼神里有担忧的男生,突然很想说点什么。想说父亲要逼他回去,想说竞赛的压力,想说那种被安排好一切、无法反抗的窒息感。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沈屿不信,但他没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懂。就像他从不说父母的事,从不说在网吧打工的辛苦,从不说那些深夜里一个人面对的孤独。
“那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沈屿说。
“不急。”江述说,重新翻开笔记,“还有几道题,讲完再走。”
他们继续。但气氛变了。沈屿能感觉到,江述在赶时间,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像在完成某种倒计时。
最后一道题讲完,已经下午四点了。窗外天又阴了,好像要下雪。
“结束了。”江述合上笔记,靠回椅背,长长舒了口气。他看起来真的很累,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沈屿看着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在网吧看见江述的情景。那个雨夜,江述浑身湿透地走进来,沉默地坐在第一排,像一座突然出现的孤岛。那时候沈屿觉得这个人很怪,很冷,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江述和他一样,都是被困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只是江述的世界更豪华,也更冰冷。“江述。”沈屿低声说。
“嗯?”
“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江述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深,很重,像要把人吸进去。过了很久,他说:“沈屿,如果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会怎么样?”
沈屿愣住了。他没想到江述会问这个。
“离开?去哪?”
“宁市。”江述说,“竞赛集训,可能要几周。”
宁市。那座很远、很大的城市。沈屿只在电视上看过,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这座灰扑扑的小城完全不一样。
“去多久?”他问。
“不确定。”江述说,“可能几周,可能……更久。”
沈屿心里一沉。他看着江述,突然明白了江述今天为什么不对劲,为什么赶时间,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累。因为要走了,因为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有点干。
“周三晚上。”江述说。
周三。还有两天。
图书馆里很安静,暖气嗡嗡作响。沈屿看着江述,看着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又突然要离开的人,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冷风灌进来,空空荡荡的。
“那……”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一路顺风”?说“早点回来”?还是说“我会想你的”?
最后他说:“竞赛……加油。”
江述看着他,眼神很深。然后他笑了,很浅的一个笑,但眼睛里有种沈屿看不懂的情绪。
“谢谢。”江述说。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书本,笔记,笔,一样一样放回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走吧。”江述站起来。
沈屿也站起来。他们一前一后走出自习区,走下楼梯,走出图书馆。外面天阴得厉害,风很大,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要下雪了。”沈屿说。
“嗯。”江述说。
他们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风很大,吹乱了沈屿的头发,江述伸手,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
“围巾围好。”江述说。
沈屿低头,把围巾裹紧。黑色的羊绒,江述的味道。他想起江述说过,这条围巾是母亲送的,他一直很珍惜。
“这个还你。”沈屿说着,要解围巾。
“戴着吧。”江述按住他的手,“外面冷。等我回来再还我。”
他的手很凉,但碰到沈屿的手背时,沈屿觉得像被烫了一下。他缩回手,点点头。
“那我走了。”江述说。
“嗯。”沈屿说,“路上小心。”
江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风里。他的背影挺得很直,但沈屿觉得,那个背影今天看起来格外孤独,像雪地里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沈屿站在原地,看着江述走远,消失在街角。风更大了,雪开始下,细密的,急急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
他突然想起江述说过的话:“冬至过后,夜会越来越短,白天会越来越长。虽然现在很冷,但春天总会来的。”
可是现在,沈屿觉得,这个冬天,好像突然变得更冷了。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上面还残留着江述的温度。但那温度正在慢慢消散,被冷风吹散,被雪打湿,最后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周三晚上。还有两天。
沈屿转身,往公交站走。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的脚印覆盖了。街道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事已经发生了。有些人要走了。有些温暖,正在一点点消失。
沈屿坐上公交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城市在雪中快速后退,像一部模糊的默片。他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江述。江述讲题时的侧脸,江述给他围围巾的手指,江述说“如果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会怎么样”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不舍,还有一种沈屿不敢深究的东西。
公交车到站了。沈屿下车,走进出租屋的巷子。雪下得更大了,路灯的光在雪中晕开,把整条巷子照得朦胧而安静。他的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像某种孤独的节拍。
走到楼下,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出租屋的窗户黑着,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他突然不想上去了。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空旷、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
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沈屿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沉闷的响声。门开了,黑暗和冷气扑面而来。
他打开灯,放下书包,第一件事是去开取暖器。橘色的光亮起来,温度慢慢上升。他坐在床边,解下脖子上的围巾,拿在手里。
黑色的羊绒,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他凑近,闻了闻。茉莉香已经很淡了,混着他的味道,江述的味道,还有雪的味道。
他想起江述说“等我回来再还我”。
等你回来。
沈屿把围巾折好,放在枕头边。他躺下,关掉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细密的,急急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而江述,在两天后,要离开这个世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沈屿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慢慢呼吸。茉莉香淡淡地飘过来,萦绕在鼻尖,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这个夜晚,注定漫长。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锦绣花园最深处的别墅里,江述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手机在手里震动,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机票信息收到了吗?周三晚上我去机场接你。”
江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回:“收到了。”
父亲很快回:“好。王老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会给你制定专门的培训计划。这次竞赛,必须拿奖。”
必须拿奖。像命令,像指标,像他人生中无数个“必须”中的一个。
江述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花园完全被白色覆盖。那些茉莉的枯枝,那些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都被埋在了下面。
他突然想起沈屿。想起沈屿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时的眼神,想起沈屿说“竞赛加油”时的语气,想起沈屿摸围巾时低垂的睫毛。
那个男生,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要走,不知道他可能不回来,不知道他父亲说的“普通人”三个字,像一把刀,划开了两个世界。
江述转身,走回书桌前。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还停在上次那个未写完的日期和墨点。
他拿起笔,在下面新起一行。
“12月18日,雪。告诉他周三要走。他说‘竞赛加油’。围巾没要回来,说等我回来再还。但可能……回不来了。”
笔尖在这里停住。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像一滴凝固的泪。
江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重新锁回抽屉。
他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拿出一本很旧的相册。翻开,第一页是母亲抱着他,在茉莉花丛中笑的照片。母亲的笑容很温柔,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江述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然后他轻声说:“妈,我好像……有想保护的人了。”
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很快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窗外,雪还在下。夜还很长。
而两天后,他会登上那架飞往宁市的飞机,离开这座小城,离开这座有沈屿的小城。
去一个更高,更亮,但也更冰冷的世界。
江述关上灯,在黑暗里坐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窗棂的格子影子,像一座无形的牢笼。
他在牢笼里,安静地,等待着离开的那一刻。
等待着,和沈屿,和这座小城,和这个冬天,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