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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雪 妈妈,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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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后的第一个周一,高二八班重新排了座位。
□□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新的座位表:“按这次考试成绩排,公平公正。念到名字的同学,按新座位坐。”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不是吧老李,又来?”
“我才跟同桌混熟……”
“安静!”□□敲敲讲台,“念到名字的赶紧动,别磨蹭。”
沈屿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要入冬了。
“江述,第一组第三排。”
江述站起来,收拾书包。他的东西不多,几本书,一个笔袋,很快就收拾好了。他走到新座位,坐下,动作自然得像一直坐在那里。
沈屿看着他的背影。第三排,正中间,最好的位置。
“沈屿,第四组第六排。”
沈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第六排,还是最后一排,但靠窗,离江述很远。
他站起来,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书很多,试卷更多,乱七八糟地塞在桌肚里。他一本本拿出来,摞成一堆,然后抱着那堆东西,穿过教室,走到新座位。
经过江述身边时,他放慢了脚步。江述正在整理新桌面,没抬头。
新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王超,成绩中游,平时话不多。看见沈屿,他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你好。”
“嗯。”沈屿把书放下,开始整理。
座位调整花了快二十分钟。等所有人都坐定,□□开始讲话:“新座位坐一个月,下次月考后再调。希望大家能和新同桌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
沈屿看向第三排。江述坐得很直,背挺得像棵松树。他旁边是个女生,扎着马尾,正小声跟他说话。江述听着,偶尔点点头。
沈屿收回视线,看向窗外。天空更灰了,像要下雨。
新座位坐了三天,沈屿才慢慢适应。
王超是个安静的人,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说话。这正合沈屿的意。他不需要一个话多的同桌,他需要安静。
但安静也有安静的坏处——太容易走神了。
物理课上,赵老师在讲台上讲解试卷,沈屿的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第三排。江述坐得很端正,一直在记笔记。他的背很直,肩膀很平,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里的插图。
“沈屿。”
沈屿回过神,发现全班都在看他。赵老师站在讲台边,脸色不太好看:“请你回答一下,这道题选什么?”
沈屿站起来,看向黑板。是一道电路题,很眼熟,江述的笔记里讲过类似的。他回忆着解题步骤,慢慢说:“选B。”
赵老师愣了愣,表情缓和了一些:“为什么?”
“因为……”沈屿想了想,“电流表测的是干路电流,电压表测的是R2两端电压。根据欧姆定律,可以算出R2的阻值,然后……”
他说得很慢,但思路清晰。赵老师听着,点了点头:“坐下吧。以后上课认真听讲。”
沈屿坐下,手心有点汗。他刚才差点说错,但最后关头想起来了——江述笔记第三十七页,例题五。
下课铃响,沈屿收拾东西准备去厕所。经过第三排时,他脚步顿了顿。
江述正低着头看书,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还在跟他说话,声音很轻,笑得很甜。
沈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人很多,挤挤挨挨的。沈屿从人群中穿过,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屿哥!”陈浩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新同桌怎么样?”
“还行。”沈屿说。
“我那同桌才叫烦人。”陈浩抱怨,“整天叽叽喳喳的,我都不能专心学习。”
沈屿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为了林薇啊!”陈浩眼睛亮起来,“我这次考了一百八十七,她六十七。差一百二十名,我得拼命追。”
“那你加油。”
“必须的!”陈浩握紧拳头,“下次月考,我一定要进前一百五!屿哥,你也要加油,咱俩一起进步!”
沈屿没说话。他想起江述说的“慢慢来,不急”,又想起自己现在坐在第六排,离江述很远。
回到教室,江述已经不在座位上了。沈屿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几本参考书——江述送的,最新的版本。他翻开数学那本,开始看例题。
王超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地说:“你在看这个?”
“嗯。”
“这书很难的。”王超说,“我们老师说不建议基础差的看。”
沈屿没理他,继续看。例题确实难,但他能看懂一部分——江述给他补过基础,那些公式和定理,他现在有点印象了。
看了一会儿,他卡在一道题上。想了五分钟,还是没思路。他抬起头,看向第三排。
江述回来了,正在和那个女生说话。女生笑得眼睛弯弯的,江述的表情很平静,但沈屿看得出来,他在听。
沈屿低下头,继续看题。但他看不进去了,那些字母和符号在眼前飘,一个也进不去脑子。
他烦躁地合上书,趴在桌上。窗外的天空更灰了,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下午放学,沈屿照例留下。但今天教室里不止他一个人——第三排那个女生也留下了,正拿着本子问江述问题。
沈屿坐在第六排,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这道题我真的不明白……”女生的声音很软,“江述同学,你能再讲一遍吗?”
“可以。”江述的声音很平静,“这里要用辅助角公式,你看……”
沈屿低下头,翻开物理笔记。江述的字迹很工整,每个步骤都写得很清楚。但他现在看不进去,那些字在眼前跳,像在嘲笑他。
他索性合上笔记,收拾书包。经过第三排时,那个女生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沈屿同学,你也要问问题吗?”
沈屿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用。”
“哦。”女生又低下头,继续听江述讲题。
沈屿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能看见江述低着头的侧影,和女生认真的表情。
他转身下楼。
走到操场时,天开始下雨。很小很密的雨,打在脸上凉凉的。沈屿没带伞,也没想躲,就这么走进雨里。
雨渐渐大了,打湿了他的头发和校服。他走到篮球场,场地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
他在看台上坐下,看着空荡荡的球场。雨丝在灯光里像银线,一根一根往下落。
不知道坐了多久,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淡的一弯,像谁用指甲在天上划了一道。
沈屿站起来,浑身湿透。他打了个喷嚏,觉得有点冷。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衣服。然后坐在桌前,翻开江述送的参考书,继续看那道没看懂的题。
看到十一点,还是没看懂。他烦躁地把书一推,倒在床上。
手机响了,是陈浩发来的消息:“屿哥,今天怎么没来网吧?”
沈屿这才想起,今天是周五,他该去值班的。但他忘了。
“有事。”他回。
“哦哦,那我跟吴叔说一声。”
“谢了。”
沈屿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朵云。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第二天是周六,沈屿起了个大早。他去了网吧,跟吴叔道歉。
“没事没事,”吴叔摆摆手,“小陈跟我说了。你脸色不太好啊,生病了?”
“没有。”沈屿说,“昨天淋了点雨。”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吴叔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饭盒,“还没吃早饭吧?我老婆做的包子,给你留了两个。”
沈屿接过饭盒:“谢谢叔。”
“客气啥。”吴叔笑,“对了,昨天那个小江来找你了。”
沈屿手一顿:“江述?”
“对,就那个总来的学生。”吴叔说,“昨晚十点多来的,看你不在这,坐了会儿就走了。”
沈屿打开饭盒,包子还温着。他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很香。
“他……说什么了吗?”沈屿问。
“没说什么。”吴叔想了想,“就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可能有事,他就点点头,坐那儿看了会儿书,走了。”
沈屿慢慢嚼着包子,心里有点堵。他想起昨晚教室里的画面,江述和那个女生,头挨得很近。
“叔,”沈屿忽然问,“你觉得……江述是个什么样的人?”吴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孩子啊,看着冷,其实心善。每次来都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有次有个小孩没钱上网,他悄悄帮人付了。要不是我看见了,他都不说。”
沈屿没说话。他又咬了一口包子,但觉得没那么香了。
晚上,江述来了。
还是十点多,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他走到柜台前,把身份证和钱放在台面上。
沈屿给他开机,动作有点慢。
“昨晚没来。”江述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事实。
“嗯。”沈屿说,“有点事。”
江述没再问,走向第一排。但他没马上坐下,而是转过身,看着沈屿:“你脸色不好。”
“淋雨了。”沈屿说。
江述走过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医药包,放在柜台上:“里面有感冒药。”
沈屿看着那个白色的医药包,没动。
“拿着。”江述说。
沈屿接过,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药,感冒的,发烧的,肠胃的,还有创可贴和碘伏。每个药盒上都贴了标签,写着用法用量。
“你自己准备的?”沈屿问。
“嗯。”江述说,“一个人住,要备着。”
沈屿想起江述说的“我妈妈也喜欢茉莉”,想起他说“她走的时候,我在她枕头边放了一束”。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备着药。
他心里那点堵,忽然就散了。
“谢了。”沈屿说。
江述点点头,走回座位。他开机,戴上耳机,像往常一样。
沈屿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从医药包里拿出一盒感冒药,抠出两颗,就着水吞下去。
药很苦,但他觉得心里没那么苦了。
凌晨三点,江述走了。走之前,他在柜台放了一盒薄荷糖。
沈屿拿起糖盒,打开,倒出一颗扔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冲淡了药的苦味。
他看向那个空座位,忽然想起吴叔的话:“那孩子看着冷,其实心善。”
是啊,他早该知道的。
周一早晨,沈屿走进教室时,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
浅蓝色的,很普通的款式。他拿起来,拧开盖子,一股姜糖水的味道飘出来。
“谁放的?”他问王超。
王超推了推眼镜:“江述。他早上来的时候放的。”
沈屿看向第三排。江述已经坐在那里了,正在看书。好像那个保温杯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屿坐下,喝了一口姜糖水。很甜,很暖,一直暖到胃里。
早自习结束,课间休息。沈屿拿着空了的保温杯,走到第三排。
“还你。”他把杯子放在江述桌上。
江述抬起头:“不用还。”
“那不行。”沈屿说,“我洗过了。”
江述看着杯子,又看看沈屿:“你感冒好了吗?”
“好了。”沈屿说,“药很有用。”
江述点点头,重新低下头看书。沈屿站在那儿,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转过头来,笑着问:“沈屿同学,你是感冒了吗?”
“嗯。”沈屿说。
“要注意身体呀。”女生说,“最近降温,很多人都感冒了。”
“谢谢。”沈屿说,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他能感觉到,那个女生一直在看他。或者说,在看他和江述。
接下来的几天,沈屿发现那个女生——她叫周婷婷——总来找江述问问题。有时候是课间,有时候是放学后。江述每次都会耐心解答,语气平静,表情温和。
沈屿坐在第六排,能听见他们的对话,能看见周婷婷笑得弯弯的眼睛。他心里那点堵,又回来了。
周五放学,沈屿照例留下。今天江述也留下了,但周婷婷也在。她坐在江述旁边的空位,正问一道数学题。
沈屿收拾书包,准备走。
“沈屿。”江述叫住他。
沈屿回过头。
“你要走?”江述问。
“嗯。”沈屿说,“今天有事。”
江述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沈屿走出教室,脚步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想离开这里。
他去了网吧。吴叔看见他,有点惊讶:“今天不是周六吗?”
“嗯。”沈屿说,“来坐坐。”
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打开电脑,但什么也没做,只是盯着屏幕发呆。
晚上十点,门被推开了。江述走进来,手里拎着书包。
沈屿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眼。
“包夜十五,”沈屿说,声音有点干,“身份证。”
江述把身份证和钱放在柜台上,然后说:“今天讲磁场。”
沈屿愣住了:“什么?”
“物理,磁场那章。”江述说,“你上次说看不懂。”
沈屿想起来了。上周补课时,他确实说过磁场那章太难,看不懂。
“今天……”沈屿看了一眼周婷婷常坐的位置,“不补课吗?”
“补。”江述说,“现在补。”
沈屿看着他。江述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这里?”沈屿指了指烟雾缭绕的网吧。
“这里。”江述说,走到第一排,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习题册,摊开,“过来。”
沈屿走过去,在旁边的机位坐下。江述把笔记本推过来,翻到磁场那一章。
“先从基本概念开始。”江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磁场是电流产生的,磁感线是描述磁场强弱和方向的……”
他讲得很细,每个概念都解释得很清楚。沈屿听着,偶尔点头。周围的嘈杂声好像都远了,只剩下江述的声音,平静的,清晰的,像山涧的水。
讲到一半,江述停下来:“听懂了吗?”
“差不多。”沈屿说。
“那做道题。”江述从习题册里勾了一道,“试试。”
沈屿拿起笔,开始做。题目不难,是基础题,但他卡在最后一步,怎么也绕不过去。
“这里。”江述用笔尖点着题干的某个条件,“你漏了这个。”
沈屿看了一眼,果然。他把条件代进去,顺利解出了答案。
“对了。”江述说。
沈屿抬起头,看向江述。网吧的光线很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睛很亮,瞳孔的颜色在光线下显得很浅。
“你为什么……”沈屿开口,又停住了。
“什么?”江述问。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屿终于问出了口,“帮我补课,给我笔记,送我药,还有……”他指了指桌上的保温杯,“姜糖水。”
江述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你是沈屿。”他说,和上次一样的答案。
“这话等于没说。”沈屿说。
江述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然后他说:“因为我希望你好。”
沈屿愣住了。
“我希望你考得好,希望你不生病,希望你……”江述顿了顿,“好好活着。”
沈屿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想起那张纸条,想起江述说的“你活得不像人”,想起他留下的那束茉莉花。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江述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题:“下一道。”
沈屿知道,他不会再说了。至少现在不会。
他们继续补课。江述讲得很认真,沈屿听得也很认真。凌晨两点,网吧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今天就到这里。”江述合上笔记本,“下周讲电磁感应。”
“嗯。”沈屿说。
江述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明天还来吗?”
“来。”沈屿说。
“好。”江述点点头,推门离开。
沈屿坐在原地,很久没动。他想起江述说的“因为我希望你好”,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热的,胀胀的。
他想起父母还在的时候,妈妈也会说“希望你好好长大”。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那种感觉。
而现在,江述说,希望他好好活着。
周六早晨,沈屿醒来时,发现窗外飘起了雪。
很小的雪,细细的,像盐粒一样。他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穿上衣服出门。
雪下大了些,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走到网吧时,头发和肩膀都白了。
吴叔正在扫门口的雪,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小沈来了?今天真早。”
“嗯。”沈屿应了一声,走进店里。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昨天的账目。手指冻得有点僵,打字速度慢了很多。
十点多,门被推开了。江述走进来,肩上也落了一层雪。
“今天下雪。”沈屿说。“嗯。”江述抖了抖身上的雪,走到柜台前,“包夜十五。”
“现在才十点。”沈屿说。
“我知道。”江述把身份证和钱放在柜台上,“先开机。”
沈屿给他开了机,看着他走向第一排。但今天江述没坐下,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走回来放在柜台上。
“给你的。”他说。
沈屿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条灰色的围巾,很厚,摸起来很软。
“这……”
“天冷。”江述说,“你总是不戴围巾。”
沈屿拿着围巾,不知道该说什么。围巾是羊绒的,一看就不便宜。
“太贵了。”他说,“我不能要。”
“不贵。”江述说,“打折的。”
沈屿不信。这种质地的围巾,打折也不会便宜。
“真的。”江述补充道,“商场清仓,很便宜。”
沈屿还是不信,但他没再推辞。他把围巾围上,很暖,很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江述身上的味道一样。
“谢了。”他说。
江述点点头,走回座位。他坐下,开机,但没马上看书,而是看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从盐粒变成了鹅毛。街上的行人少了,车辆也少了,世界好像安静下来。
沈屿也看向窗外。雪花一片片落下,落在树上,落在屋顶上,落在街道上。一切都被染白了,纯净的,干净的白色。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带他堆雪人。那时候雪很大,能没过膝盖。妈妈的手很暖,握着他的手,教他滚雪球。
“小屿看,这是雪人的头。”
“妈妈,雪人会冷吗?”
“不会呀,雪人就是雪做的,怎么会冷呢?”
记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他记得妈妈的笑声,记得雪人黑黑的眼睛——是用两颗纽扣做的。
“沈屿。”
沈屿回过神。江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柜台前。
“嗯?”
“你哭了。”江述说。
沈屿抬手摸脸,果然湿了一片。他赶紧擦掉,有点尴尬:“没,雪花掉脸上了。”
江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沈屿。
沈屿接过,胡乱擦了擦脸。
“想起什么了?”江述问。
“小时候。”沈屿说,“堆雪人。”
江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堆过。”
“和谁?”
“和我妈妈。”江述说,“她喜欢雪。”
沈屿想起江述说的“她走的时候,我在她枕头边放了一束茉莉”。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在母亲的枕头边放一束花。
心里那点热热胀胀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你妈妈……”沈屿开口,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问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很好。”江述说,声音很轻,“只是走得早。”
沈屿点点头。他懂,太懂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世界白茫茫一片。
“江述。”沈屿忽然说。
“嗯?”
“谢谢你。”沈屿说,“真的。”
江述转过头,看着他。雪花在窗外飞舞,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不用谢。”他说,“我们是朋友。”
沈屿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江述面前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笑。
“嗯。”他说,“朋友。”
江述也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下。
那一刻,窗外的雪好像都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柜台前这一小片空间,和空间里的两个人。
沈屿围紧了那条围巾,暖意从脖颈蔓延到全身。
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不好意思,复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