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1997, ...
-
1997,冬,滨城。
97年有很多大事发生,香港回归了,十五大开过了,夏铮家那台十七寸的黑白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主持人换了又换,播报的声音穿过结满冰花的窗玻璃,落在滨城纺织厂家属院的雪地里,闷闷的,听不真切。
夏铮他妈素芬把最后一件秋衣拧干,搭在暖气片上。暖气片温吞吞的,摸上去勉强不冰手,跟厂里现在的效益一样,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水珠子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窗户外面,林家的小儿子正撅着屁股在雪地里摔炮仗,崩起的雪沫子溅了他一脸,他也不擦,咧着嘴笑。那炮仗是去年过年剩的,受了潮,响起来跟放屁似的,闷声闷气的。
夏铮趴着窗户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墙上挂着的挂历上。挂历是卖菜的老赵头送的,印着大美人头像,翻到十一月这页,美人穿一身红呢子大衣,站在天安门前笑。日子过得快,再翻一页,这一年就过去了。
门外头响起脚步声,是厂里下班的点儿。脚步杂沓,踩得楼板咚咚响,夹杂着几个老爷们儿的咳嗽声和骂娘声——骂天冷,骂煤涨价,骂车间主任不是个东西,把好活儿都派给了自己小舅子。
素芬没动地方。她男人夏丰收也在那群人里头,她听得出来他咳嗽的声音,比别人都响,都拖沓,像是故意咳给人看的。果然,咳嗽声在她家门口停住了。
门开了,一股寒气裹着劣质烟草的气味涌进来。夏丰收跺了跺脚,把解放鞋上的雪块子跺掉,抬头看她第一眼,目光就落在炉子边那个空着的铝锅盖上。
“还没做饭?”
“几点了就做饭?”素芬把湿手往围裙上蹭蹭,“五点二十,太阳刚下去,你这脚倒是赶得齐整。”
夏丰收没接话,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子上。
素芬看了一眼,是张电报。
“咱妈拍的,”夏丰收说,“让你回去一趟。”
“回去?回哪?”
“还能回哪?桦甸。”
素芬擦手的动作停住了。桦甸,三百多公里外的一个县城,她娘家在那儿。她爹去年冬天没了,剩下个妈,跟着弟弟过。
“啥事儿?”
“没说。就四个字,‘母病,速归’。”
素芬盯着那张电报看了好一会儿,电报纸在桌子上卷着边儿,像一片干枯的树叶子。
“你咋说?”
“我能咋说?”夏丰收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开始解鞋带,解了两下没解开,脾气上来了,使劲一扽,鞋带成了死疙瘩,“厂里这个月工资还拖着呢,你走了,孩子谁管?我上班谁给做饭?”
素芬没吭声,走过去,蹲下身,把他那只死疙瘩的鞋带解开了。
夏丰收低头看她脑瓜顶,花白的头发茬子从发根钻出来,比去年又多了。
“……要不,你先回去看看?”他声音软下来,“带二百块钱,看看啥情况,没事儿就赶紧回来。”
素芬还是没吭声,把他的解放鞋扒下来,放到暖气片底下烤着。鞋垫湿透了,冒着微微的热气,那是他脚汗捂出来的。
窗户外头,林家的儿子又放了一个炮仗,这回响了,“啪”的一声,脆生生的,震得窗玻璃轻轻一颤。
天彻底黑下来了。家属院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稀稀拉拉的,像一群蹲在雪地里抽烟的人。
素芬站在灶台前,划了根火柴,点燃煤气灶。火苗“噗”地蹿起来,舔着锅底,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锅里是中午剩的高粱米粥,稠得能立起筷子。她用勺子搅了搅,又把那封电报拿起来,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
四个字,竖着排的,像四块石头。
她想起她爹走的那天,也是冬天,也是这么冷。她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黄表纸。她妈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翻来覆去地擦那张老式炕柜的铜把手,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你爹说,”她妈那天说,“这柜子,是你姥姥陪送的,将来给你。”
素芬没要。她弟弟结婚,房子要装修,那柜子后来卖了,四百块钱。
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嘶嘶”的声响。粥冒泡了,咕嘟咕嘟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又湿又烫。
她把电报叠起来,塞进围裙兜里。
第二天一早,夏铮蹲在院子里,拿根树枝捅雪堆玩。捅出来的洞黑黢黢的,他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又拿雪把它填上了。
院门响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他妈走出来。藏蓝色棉袄,驼色围巾,胳膊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子,是他爸那条破秋裤改的,他妈手巧,针脚细细密密,看不出原来是个裤腿。
“行了,我都知道了你放心去吧。”他爸站在门口,嘴里叼着卷烟,抬了抬手,像是赶人,又像是摆手。
他妈没回头,往巷子口走。雪在她脚底下咯吱咯吱响,一步一个脚印,深深的。
夏铮低头继续捅雪。
捅了两下,他忽然站起来,跑出去。
“妈——”
素芬已经走到巷子口了,听见喊声,转过身来。夏铮跑得急,棉鞋里灌进去一捧雪,凉丝丝的,他顾不上,跑到他妈跟前,仰着脸看她。
素芬蹲下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热乎乎的。她把他的帽子往下拽了拽,盖住耳朵。那帽子是她入冬时候织的,枣红色,顶上一颗白绒球,戴在夏铮头上,好看得像个年画娃娃。领出去谁都稀罕,说这丫头长得真俊。他妈也不解释,就笑。
“回去吧小铮,妈过几天就回来了。”
夏铮看着她。
他妈拍了拍他肩膀,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件藏蓝色棉袄越走越远,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儿,拐过街角,没了。
雪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帽子的白绒球上。
素芬走了以后,家里没什么变化。他爸照样上班,照样咳嗽,照样把脚伸到炉子边上烤,烤完了照样使唤他拿鞋。做饭的是隔壁李婶,一天两顿,到点儿端过来,热在炉子上,他爸回来俩人一块儿吃。李婶做的饭没有他妈做的好吃,土豆丝切得太粗,咬起来咔嚓咔嚓的,像啃生土豆。
夏铮还没到上学的年纪,白天一个人在家。他妈给他留了几个玻璃球,红的绿的,里头带花瓣儿的,他蹲在地上弹,弹过来弹过去,弹到玻璃球滚进床底下,他就趴在地上够,够出来一身灰。
后来他找到了新营生——等他爸下班,等林樾放学。
林樾是隔壁林叔家的儿子,比夏铮大两岁,已经上小学了。每天下午,夏铮就蹲在院门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划拉一道,抬头看一眼巷子口。划拉到不知道多少道的时候,林樾就背着书包出现了。
林樾不像他,话多,一回来就跟他讲学校的事——谁上课尿裤子了,谁被老师罚站了,谁带了干脆面把调料包分给全班吃。夏铮听着,有时候问一句“然后呢”,有时候什么也不问,就是听着。
林樾写作业的时候,夏铮就在旁边玩。林樾的铅笔盒是铁的,上面印着卡通画,一打开,里面齐齐整整一排铅笔,脑袋都削得尖尖的。夏铮盯着看,林樾就拔一根铅笔给他,说“送你”。夏铮不要,林樾就塞他手里。后来那根铅笔他收在他妈陪嫁的那个小炕柜里,跟玻璃球放一块儿。
那段时间,他妈好像出了趟远门。
夏铮那时候还不知道“远门”是多远,只知道他妈走的那天雪很大,回来的时候雪已经化了。但他妈一直没回来。
后来的事,他是慢慢想起来的——想起来的,不是一件事,是一些碎片。
比如有一天,他爸下班回来,手里拿着个相框,黑边的。他把墙上那张年画揭了,把相框挂上去。夏铮站在底下看,看见相框里是他妈,黑白的,抿着嘴,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比如他爸开始往那张照片前头摆东西。有时候是一个橘子,有时候是一块槽子糕,有时候是他妈走之前蒸的那锅馒头的最后一个,硬得像石头,他爸也不吃,就摆在那儿。夏铮不懂,饿的时候就把那槽子糕拿起来啃,啃了两口,他爸看见了,没骂他,只是转过身去,对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
比如有一天他问,妈呢。他爸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那张黑白照片。夏铮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爸,他爸眼睛红红的,像进了灰。他没再问。
再比如,柜子上那件没织完的毛衣。
枣红色的,跟他的帽子一个色儿。已经织到领口了,两根竹签还别在上面,毛线团落在旁边,骨碌碌滚到柜子角落。他妈走之前每天晚上都织,织几针,抬头看他一眼,再织几针。夏铮有时候凑过去摸,毛线软软的,缠在手指头上,他妈就笑,说明年就能穿上了。
后来雪化了,开春了。
那件毛衣还在柜子上。竹签还在,毛线团还在,只是落了一层灰,灰细细的,摸上去滑滑的。
没有人再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