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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年春天一过,夏铮就到上学的年纪了。

      开春的时候,雪化了,泥露出来,巷子里的路变得又软又泞,踩一脚陷一个坑。夏铮蹲在院门口,看那些坑里慢慢积起水,水面上飘着去年的枯叶子和谁家扔的洋火盒。

      他爸从厂里回来,解放鞋上糊着一层泥,在门口的石头上蹭,蹭了半天没蹭干净,骂了一句,进屋了。

      夏铮跟进屋,站在灶台边上看他爸热饭。他爸把饭盒坐在炉子上,也不说话,从兜里摸出烟卷,点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头。

      “爸,我啥时候上学?”

      他爸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夏铮记住了。

      他想去。

      他想去不是因为想认字,也不是因为李婶总说“上了学就是大人了”。他想去是因为林樾。

      林樾每天放学回来都给他讲学校的事。操场有多大,野雀湖里有没有鱼,谁和谁打架被老师拎到前头站着。夏铮听着,心里痒痒的,像有根羽毛在挠。

      而且,林樾在学校。他要是也去了,就能一整天都跟林樾在一块儿。

      虽然林樾说,他们不一定在一个班,他比他大两岁,得上二年级。但林樾说,没事,下课我就去找你,放学咱俩一块儿回。

      夏铮点点头,觉得这样也行。

      那片职工子女都上一个学校,就在野雀湖旁边。夏铮跟他爸去领过一回新书,路过那学校,透过铁栅栏看见里头一个大操场,黄土压的,跑起来肯定起灰。操场边上竖着两个篮球架子,网子破了大半,耷拉下来,风吹过的时候晃来晃去。

      他不看篮球架子,他看校门口。他在心里想,以后每天下午,林樾就会从那个门口走出来,他也会。

      但他没去林樾家玩过。

      林樾叫过他好几回,“走吧,我妈烙饼呢。”“走吧,我爸给我买了新橡皮,带香味儿的,你闻闻。”

      夏铮不去。

      他害怕林樾他妈。

      林樾他妈叫什么他不知道,大家都叫她娟儿。夏天的时候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冬天就是那件蓝棉袄,头发永远是乱的,披散着,有时候用根皮筋胡乱扎一下,有时候就那么散着。

      她嗓门大。夏铮在自己家院子里都能听见她喊林樾吃饭——“林樾——!林樾——!”那声音又尖又长,能穿透好几堵墙,像学校里那个破篮球架子,风一吹,嘎吱嘎吱响。

      有时候她在巷子里站着,看见夏铮,就盯着他看。那眼神直勾勾的,夏铮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去,能感觉到那目光还黏在他后背上。

      街坊邻居都说,娟儿有病。

      “可惜了林樾那孩子,那么懂事儿,摊上这么个妈。”

      “她那个病,时好时坏的,好的时候跟没事人似的,坏的时候……”

      说的人摇摇头,不往下说了。

      夏丰收也跟夏铮说过,离她远点。

      “听见没?”

      夏铮点点头,听见了。

      但他还是会透过院门缝往外看。看娟儿在巷子里走过来走过去,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突然停下来,对着空气说话。看林樾从她身边走过,低着头,步子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麻雀。

      有一天傍晚,林樾又来叫他。

      “夏铮,去我家呗,我妈今天烙糖饼。”

      夏铮站在院门口,手抓着门框,没动。

      林樾看着他,好像明白什么了,笑了笑,那笑有点短,一下就收回去了。

      “那我给你拿一个来。”

      他转身跑回去,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攥着一个糖饼,还冒着热气,烫得他左右手来回倒。

      “给。”

      夏铮接过来,咬了一口,糖稀流出来,烫了舌头。他吸着气,没说话。

      林樾站在那儿,看着他吃。

      “好吃不?”

      夏铮点点头。

      林樾又笑了,这回笑长了一点,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我回去了,我妈找呢。”

      他跑回去,碎花裙子在暮色里晃了一下,消失了。

      夏铮站在门口,把那个糖饼吃完。手指头上沾了糖稀,黏黏的,他舔了舔,又甜又腻。

      他想,要是林樾他妈没病就好了。

      他又想,他妈什么时候回来呢。

      远处传来娟儿的喊声,又尖又长,穿过暮色,穿过刚抽出新芽的杨树枝条,落在谁家的房顶上。

      刚上学的时候,夏铮很容易走神。

      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坐不住。板凳太硬,硌屁股。黑板太远,老师写的字像一排蚂蚁,爬来爬去,爬着爬着就散了。他能盯着一只蚂蚁看好久,看它从“大”字底下爬到“小”字上头,爬着爬着,下课铃就响了。

      老师的新衣服他能盯一节课。红色的,领子上绣着两朵小花,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那两朵花就跟着转过来,转身再写,又转过去。夏铮在心里数,一节课转了多少次,数着数着忘了。

      女同学的麻花辫他也能盯。坐他前头的那个,辫子又黑又粗,扎着红头绳,一晃一晃的,像两条小鞭子。她扭头借橡皮,辫子甩过来,差点抽到他脸上。夏铮往后一躲,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啦一声,全班都回头看他。

      老师敲敲黑板:“夏铮,第三题。”

      夏铮站起来,不知道第三题在哪儿。

      下课铃响了。

      林樾在门口等他,靠在墙上,书包斜挎着,一条腿曲起来踩着墙根。见夏铮出来,他直起身,手往野雀湖的方向一指:“走。”

      野雀湖离学校不远,穿过一片杨树林就到了。说是湖,其实没多大,夏天长满了芦苇,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水不清,绿莹莹的,但能看到小鱼游来游去,一窜一窜的,比上课有意思多了。

      林樾把鞋一脱,裤腿往上一撸,踩进水里。水没过脚脖子,他弯腰盯着水面,两只手虚张着,像一只等着扑食的青蛙。

      夏铮也想下去,刚把鞋脱了,林樾头也不回地说:“你别下。”

      “为啥?”

      “水凉。”

      “你不也下了吗?”

      “我比你大。”林樾说,眼睛还盯着水面,“你就等着,哥给你抓。”

      夏铮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水确实凉,凉得脚趾头一缩,但他没缩回来,就那么泡着,看林樾在水里扑腾。

      林樾身上总有伤。膝盖上结着黑红的痂,胳膊肘青一块紫一块,有时候脸上也挂着彩。夏铮问过,他说是磕的,玩的时候磕的,爬树的时候磕的,跑的时候摔的。夏铮信了,因为林樾跑起来像一阵风,磕了碰了很正常。

      “你妈不说你?”

      林樾没回答,两只手猛地往水里一按,再抬起来,空空荡荡的,只有水从指缝漏下去。

      “跑了。”他说。

      蝈蝈在芦苇丛里叫,一声一声的,又长又响。

      今天运气不怎么样。林樾在水里扑腾了半天,只抓着两条,都只有手指头长,细细的,在透明的小玻璃罐里转着圈游。那罐子是林樾从家里拿的,原来是装腐乳的,洗得干干净净,商标都没撕干净,剩半个“腐”字。

      “给你。”林樾从水里上来,裤腿湿到大腿根,小腿上沾着泥点子。他把玻璃罐递给夏铮,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夏铮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两条小鱼,一上一下,尾巴一摆一摆的。

      “回家换水。”林樾说,“要不明天就死了。”

      他弯腰拧裤腿,水哗啦啦流下来,把地上的土洇湿了一小片。夕阳照在他后背上,照出衣服上一个破洞,圆圆的,是刮破的。

      “走吧。”林樾拧完裤腿,把鞋往脚上一套,鞋带也不系,就那么趿拉着往前走。

      夏铮捧着玻璃罐跟在后头,走几步看一眼鱼,走几步看一眼鱼。

      “林樾。”

      “嗯?”

      “明天还来不?”

      林樾回头看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来。”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拖在杨树林里的草地上。蝈蝈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好像永远也不会停。

      夏铮低头看罐子里的鱼,心想,明天得换个玻璃罐,他家也有一个,装过橘子罐头的,比这个还大。

      只不过小鱼没过两天就死了。

      夏铮天天换水,拿搪瓷缸子从水缸里舀水,小心翼翼地倒进去,怕把鱼呛着。他还喂食,把馒头搓成小米粒那么大,一点一点往罐子里扔。鱼不吃,馒头粒沉到水底,把水泡浑了。

      第二天早上,两条鱼翻白了,漂在水面上,肚皮鼓鼓的,一动不动。

      夏铮捧着玻璃罐,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他拿小木棍戳了戳,鱼翻了个个儿,还是不动。

      他又戳了戳。

      夏丰收今天回来得早。太阳还没落山,他就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车把上挂着饭盒,咣当咣当响。他把车支好,一抬头,看见夏铮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个玻璃罐,眼角亮晶晶的。

      “咋了?”他叼着卷烟走过来,烟卷跟着他说话一抖一抖的。

      夏铮举起罐子,嘴瘪着,半天憋出一句:“鱼死了。”

      夏丰收低头看了一眼罐子里的两条死鱼,没说话。

      他蹲下来,跟夏铮平齐。粗糙的手伸过来,拇指在夏铮脸蛋上划了一下,把那滴要掉不掉的眼泪蹭掉了。他的手很粗,蹭得夏铮脸皮发疼,但夏铮没躲。

      “别哭了。”夏丰收说,烟卷在他嘴里换了个位置。

      夏铮还是瘪着嘴。

      夏丰收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走,带你找妈去。”

      夏铮抬起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就从底下冒出来,把那点难过冲得稀稀拉拉的。

      三轮车是跟隔壁老赵借的。夏丰收蹬车,夏铮坐在后头,怀里还抱着那个玻璃罐。罐子里的水已经倒了,两条小鱼贴在罐子底上,干了,像两片小树叶子。

      路不好走。出了巷子,上了土道,坑坑洼洼的,三轮车蹦来蹦去,夏丰收站起来蹬,后背一耸一耸的,汗把衬衫洇湿了,贴在脊梁骨上。

      夏铮抱着罐子,看着两边的庄稼地往后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三轮车拐进一片林子。桦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干白花花的,上头有□□道,像眼睛。风吹过来,桦树叶子哗啦哗啦响,比野雀湖的芦苇还响。

      夏丰收把车停下,锁在路边一棵树上,走过来牵夏铮的手。

      “走。”

      夏铮让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走。地上的草很深,没过脚脖子,露水把他的布鞋打湿了,凉飕飕的。

      走了一会儿,夏丰收停下来。

      夏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小土包。

      土包不大,比他们家的灶台高不了多少,上面长着草,草还没长起来,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土包前头立着一块碑,灰白色的,不高,跟夏铮的膝盖差不多。

      夏丰收松开他的手,走过去,蹲下来。

      夏铮站在原地,抱着罐子,没动。

      “过来。”夏丰收头也不回地说。

      夏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碑,上头刻着字,他刚上学,认不全。但他认得中间那几个——爱妻陈素芬。

      陈素芬。

      素芬。

      他妈姓陈。

      夏铮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的帽绳吹起来,一下一下抽在他脸上。

      不是来找妈吗?

      妈呢?

      他没问,但嘴瘪了一下。

      夏丰收从兜里掏出一沓纸,黄裱纸,叠得整整齐齐的。他划了根火柴,把纸点着,火苗蹿起来,舔着纸边,纸慢慢卷起来,变黑,变灰,飘起来,往天上飞。

      夏丰收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低的,夏铮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他蹲在那儿,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

      他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

      一棵大桦树,树干粗得他抱不过来。他凑过去看,树皮上爬着一个小虫子,黑壳,亮亮的,两根须一动一动。夏铮伸出一根手指头,慢慢凑过去,想把它按住。

      虫子爬得快,他追着它绕树转。

      身后,火苗还在烧,噼啪响了一声。

      夏丰收的声音还在念,低低的,像远处打雷。

      夏铮追着虫子,追着追着,忘了那两条鱼,忘了那个小土包,忘了碑上那三个字。

      虫子爬高了,他够不着了。

      他站在树底下,仰着头往上瞅。桦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太阳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晃他的眼睛。

      他抬起手挡了一下。

      风里飘过来一股烧纸的味道,呛呛的,有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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