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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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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夏铮去找林樾。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有人说话。他往墙根一缩,探出半个脑袋。
林樾他爸林胜明站在院门口,叼着烟,对面站着个男人——周妍她爹,周春阳。
夏铮认识他。周妍她爹在供销社上班,平时见人笑眯眯的,但那笑不到眼睛里。夏铮去周妍家玩过一次,周春阳眼皮都没抬,就让他俩蹲院子里玩,别进屋踩脏了地。
这会儿周春阳正往林胜明手里塞东西,一条烟,红盒的,隔着几步远都能看见那亮闪闪的锡纸。
“老同学,就这一回,”周春阳弓着腰,笑得脸上的肉都堆起来,“周松那孩子你也知道,老实,肯干,就给他个机会。”
周松。夏铮在墙根底下撇嘴。
周妍她哥,长得那可真是——按夏铮的话说,一个大饼上扎俩眼,勉强有个人样。偏偏周家两口子拿他当宝,周妍?那是草。周松考不上大学,在家晃了半年,周春阳这才四处托人。
林胜明叼着烟,没接那条烟,也没说不接。烟雾从他脸上飘过去,遮住半张脸。
“名额的事,厂里还没定,”他嗓子有点哑,“我看看,看看再说。”
周春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堆起来:“那是那是,老同学你费心,你费心。”他把烟往林胜明手里塞,林胜明往外推了两下,最后夹在胳膊底下。
周春阳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转身走了。
夏铮缩在墙根,等他走远才探出头。林胜明站在门口,把那烟翻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进屋了。
门刚关上,周春阳的声儿又从巷子那头传过来——他走得不远,正站在拐角处,朝着林胜明家的方向嘟囔。
“什么东西,”他啐了一口,“一个破车间主任,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要不是求着你,老子……”
后面的话听不清,但那个语气,夏铮听得懂。他爸骂人的时候就是那个调儿,低低的,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股狠劲儿。
夏铮站在墙角,看着周春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想:周妍怎么摊上这么个爹。
他又想:周松那德行,凭什么。
他想起周妍给他塞糖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两个酒窝深深的。她从来不提她哥,也不提她爹。夏铮问过一次,她就不说话了,低着头玩自己的辫梢。
林樾家的院门还开着。夏铮站了一会儿,把那口闷气吐出去,抬脚往里走。
“哥——”
他喊了一声,把刚才那些事扔在后头。
林樾从门口出来,脸上不太高兴。
夏铮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连屋都没进,拽着林樾的袖子把人拉到墙根底下。
“哥,你咋了?林叔说你了?”
林樾垂着头,半天没吭声。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揪了根狗尾巴草,来回折,折成一段一段的。
“我爸让我回去上学。”
夏铮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扑腾一下,往上蹿了蹿。他说不清那是啥,反正不难受。林樾要是回去上学,就不用天天窝在修车铺那机油味儿里了,就能天天见着了,放学一块儿走,下课没准还能去找他——
“那你咋想的?”他问。
林樾蹲下去,背靠着墙,把手里那段狗尾巴草扔在地上,又揪了一根新的。
“胳膊扭不过大腿,”他说,“得回去上了。”
夏铮那点扑腾的心落回肚子里。他没笑,但嘴角往上弯了弯,又憋回去了。
俩人进屋。夏铮照例往炕那边看了一眼,娟儿坐在老地方,抱着枕头,脸朝窗户。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晃晃的。
“婶儿。”夏铮喊了一声。
没人应。娟儿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夏铮也不在意,扭头往炕桌上看。林胜明把一包桃酥搁在上头,油纸包着的,拆开了,露出金黄的几块。
“小铮来啦,”林胜明冲他点点头,“吃,自己拿。”
夏铮伸手拿了一块,咬一口,酥得掉渣,甜。
林胜明在旁边坐下,点根烟,看着林樾:“回学校好好念,别一天天瞎混。你跟小铮一届了,正好有个伴儿。”
夏铮嚼着桃酥,耳朵竖起来。
一届?那不就是——
“一个班不?”他问。
林胜明笑了一声:“一个班。我找你们校长说了,把你俩搁一块儿。”
夏铮把剩下半块桃酥全塞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他扭头看林樾,眼睛亮亮的,嘴里呜呜噜噜不知道说什么。
林樾靠在门框上,看他那样,脸上没表情。
夏铮咽下去,问:“哥,你开心不?”
林樾没反应过来:“开心啥?”
“咱俩能天天在一块儿了。”
林樾看了他一眼,走过来,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傻子。”
夏铮嘿嘿嘿地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林樾回来上学,确实有个好处——有人陪他玩了。
周妍自打上了高中,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放学还跟他一块儿走,现在见了面就是点个头,然后跟她那帮女生凑一堆,叽叽喳喳的。说的那些话夏铮听不懂,什么明星、什么衣服、什么谁喜欢谁,他听着脑袋大。
还有就是陈敬尧。
周妍天天跟在他后头,俩人腻腻歪歪的,走道儿都挨着。夏铮不想看,但总能撞见。食堂、操场、校门口,哪儿都有他俩。
他也就不找周妍了。
林樾回来上学,最高兴的是夏铮。
最高兴的也是夏铮。
这话听着像废话,但真就是这么回事。林樾自己倒是没什么表情,该上课上课,该放学放学,跟以前在修车铺似的——只不过修车铺换成了教室,扳手换成了笔。
但夏铮不一样。
他以前下课是蹲在走廊看别人玩,现在有人陪他了。林樾不爱动,就靠在栏杆上晒太阳,他就在旁边站着,一会儿看看楼下操场,一会儿扭头看看林樾。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笑啥?”林樾问。
“没笑啥。”
林樾懒得理他。
有一回放学林樾被老师留着背课文,夏铮在门口等了十分钟。林樾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在地上划拉。走近了一看,划的全是“林樾”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有的还写错了。
“你闲的?”
夏铮把树枝一扔,站起来:“走啊,回家。”
林樾看着他后脑勺,啥也没说,跟上去。
其实夏铮也知道,林樾不太想回来上学。十八了,跟一帮十六七的坐一块儿,老师讲课他听着犯困,课间也没人跟他说话。但林樾不说,夏铮也就不问。
他只知道放学有人一起走,下课能看见,这就够了。
那天放学,俩人往家走。路过野雀湖那条岔道的时候,夏铮忽然停下来。
“哥,去湖边坐会儿不?”
林樾看了一眼天色,还早,太阳刚往下滑。他没说话,拐进岔道。
野雀湖还是老样子。芦苇长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湖面上漂着些浮萍,边上水浅的地方能看见小鱼窜来窜去。
夏铮往那块老石头上一坐,掏出块糖,剥了纸塞嘴里。
林樾在旁边站着,看着湖面。
“胖丫给你的?”林樾问。
夏铮嚼糖的动作顿了一下:“啊?不是。我自己买的。”
林樾没再问。
夏铮把糖从左边嚼到右边,又从右边嚼到左边。嚼完了,他把糖纸展开,铺在膝盖上抚平,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哥,”他忽然说,“你说胖丫咋变成这样了?”
“哪样?”
“就……不跟咱玩了呗。天天跟着那谁后头。”
林樾没接话。
夏铮又摸出一块糖,剥开塞嘴里。这回没嚼,就含着。
“我其实知道,”他含含糊糊地说,“她喜欢他嘛。但就是……”
他没说完。
就是什么呢?就是心里头有点不得劲。不是生气,也不是难受,就是不得劲。好像有什么东西,本来是他的,现在不是了。
林樾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还记得不,”林樾说,“小时候她给你塞糖,叫你‘妹妹’。”
夏铮点头。那时候他不乐意,现在想想,竟然有点想听。
“人都会变的。”林樾说。
夏铮扭头看他。林樾没看他,看着湖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哥你变了吗?”
林樾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天快黑了。”
夏铮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他忽然伸手拽住林樾的袖子。
“哥。”
“嗯?”
“你要是变了,得告诉我。”
林樾低头看他那只手,又看他那张脸。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亮的,里头有点认真,有点傻。
“知道了。”林樾说。
夏铮松开手,嘿嘿笑了两声,跟上他。
俩人走回家的时候,巷子里已经黑透了。夏丰收在门口站着,叼着烟,看见他俩,把烟掐了。
“吃饭。”
夏铮应了一声,扭头看林樾。林樾已经往自己家走了,背影黑黢黢的,快融进夜色里。
“哥,明天见!”
林樾没回头,抬了下手。
夏铮进屋,夏丰收已经把饭端上桌了。他坐下,扒了两口,忽然问:“爸,你说人都会变吗?”
夏丰收筷子停了停,看他一眼。
“问这干啥?”
“没干啥,就是问问。”
夏丰收夹了筷子菜,嚼着,半天才说:“变不变,看人。”
“那变好还是变坏?”
“那得看往哪儿变。”
夏铮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头,月亮升起来了。